燈火溫暖。</br> 夏夜微涼的空氣好像也在此時變得纏綿。</br> 他不該摟住她的。他就算想要順從她,但他注定要離開,要死去,就不該,再越過那雷池,浸入更深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深淵。</br> 但他如何掙脫。</br> 他怎能掙脫。</br> 蕭靜姝在他唇邊微微退開幾分。她的聲音低低的,恰如情人間的呢喃:“……怎么,韓兆,你是太久沒見我,連怎樣做都忘了嗎?……”</br> 她的話語好像有蠱惑的意味。</br> 她一手撐著地,另一只手從他背后往前來,輕輕推在他胸口。他被她推在地上,脊背硌到了骨針,但他已渾然不覺。她說:“韓兆……你說,現在還會不會有人來?”</br> ……</br> 次日晨起時,便是日上三竿。</br> 蕭靜姝開給桑延的那些要求,她給了桑延五日時間考慮。是以現下,倒也暫時不著急離開。</br> 大軍在西夷,每日吃穿用度,都是用的西夷的存糧。每次用飯用水之前,都由大良軍醫查驗過是否有毒才會再用,是以,這幾日,大良大軍并未有恙,但西夷本就不多的存糧,卻是越發告急。</br> 西夷主部的族人還好。但那些剛剛被收服的,其余小部族的人之間,已經有了怨言。</br> 格英和扎兀走在一起,正監督著其余部族的俘虜給大良大軍做飯。王帳中存糧不足,前兩日減少的是給俘虜的糧食,而今日,為了填飽那樣多大軍,王帳中,少部分人的糧食也克扣了一些。</br> 格英臉上很不好看。</br> 她說:“這都是什么道理!為了給大良那些兇神惡煞的兵士吃飽,反而要讓我們的族人餓肚子嗎?明明那些都是敵人!真是越想越憋氣!”</br> 這幾日,王帳中常有大良兵士走動。扎兀立即往四周看了一眼,見周圍沒有大良人,更沒人注意到格英的話,才松了口氣。他說:“這些話不要再說了,王正在考慮和大良議和,要是因為你的話,引起了大良哪位貴人的不快,到時候,為了大局,王和西夷其他首領,不一定會愿意保你。”</br> “哼。”</br> 格英憤憤不平哼了一聲,抓起一只碩大的狗尾草。她握著那草的根莖,一邊往地上百無聊賴地打,一邊繼續往前走著。扎兀見她模樣,嘆了口氣。他說:“王這般,其實也是不想王帳內再有死傷。主部和大良先前的戰爭便失敗了,如果再起戰爭,對西夷來說,便是不可逆轉的損傷。但王帳內,有許多人都不明白這些,這大約也給了王很大壓力。就是這些俘虜,表面上在給大良大軍做飯食,但其實,也都已經不夠盡心竭力,其實,這也是對王的命令消極的表現。”</br> 扎兀說著話。</br> 格英順著他的目光去看那些俘虜。</br> 俘虜們果然如扎兀說的一樣,看起來在攪動著鍋里的湯,但其實動作拖拉,并不使力。西夷不產鐵器,許多時候,用的都是陶器來做飯食。這樣的陶器煮肉湯,若不常常攪拌,便更容易燒糊。</br> 而眼下,已經有隱約的糊味,從俘虜身前的大鍋里傳來。</br> “這些混蛋!”</br> 格英立時擰起眉頭。她一把丟開狗尾草,從腰間拿出自己的小鞭子,一鞭甩在俘虜身上。俘虜吃痛慘叫一聲,趕忙攪拌得勤快些。其余俘虜見狀,也都加快攪了兩下,但,等格英和扎兀過去之后,又都再度懈怠下來。</br> “管不住的。”</br> 扎兀嘆了口氣。</br> 他說:“如今,西夷主部的威信在下降,俘虜們懈怠,這是難以制止的事情。唯一的方法,就是和大良和談之后,讓大良人離開,再好好整頓西夷內部。俘虜們的心已經散了,那些各個小部族的人,心思其實也都各異,活躍了起來。”</br> “所以他們才不好好做飯!他們不做飯,就是不喜歡西夷了!”</br> 格英憤憤不平出聲。扎兀啞然失笑。他說:“這不僅是做飯的問題。這些飯食,只是一個體現……”</br> “我可沒有胡說!事實就是這樣!她說得果然沒錯,只有對方好好給你做飯縫衣,才能證明他對你……而這些俘虜,他們飯都做成這樣,就是不傾心西夷,不想為西夷付出了!”</br> 格英這番話說得顛三倒四。</br> 恰又有大風吹來,糊住了她些許聲音。</br> 扎兀有些沒有聽清。但他以為,那大約也就是格英不滿憤懣的話語。他不想再影響喜歡的姑娘的心情,便轉頭對格英道:“這些肉湯都快熬好了。格英,你餓不餓?今天你只在早上吃了些馕餅吧?我出來前,想著你可能會餓,特意準備了炙肉。正好那邊還有小鍋可以熱一熱,你要不要吃?”</br> 他問著話。</br> 格英點了點頭,便隨著扎兀往邊上的帳子走去。</br> 這樣的天氣,在帳內燒肉會讓帳內煙熏火燎。是以,扎兀便將烤架放在外面,重新烤一遍炙肉,又割了些肉干放在小鍋里,煮一鍋濃稠的肉湯。</br> “這樣便算是兩樣東西,吃起來也不會噎著了。”</br> 扎兀笑著,將熱好的炙肉遞給格英。</br> 格英才要接過,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縮回手。</br> 扎兀不解,看著格英。格英不知怎的,臉上突然慢慢紅了起來。</br> “才兩樣東西……”</br> 她嘟囔著,轉頭對扎兀道:“喂,你,你什么意思啊!我吃一頓飯,只有兩樣東西就可以了嗎?你,扎兀,你得給我準備至少二十道菜,才可以滿足我的胃口,讓我滿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