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br> 格英顯然愣了一下。</br> 蕭靜姝道:“能給人洗衣做飯、伺候父母的,除卻你之外,還有侍從侍女。你做得再好,至多也就是個好用的侍女罷了。這些,并不算多稀奇。但,若要讓一個平日里不做這些事的人為你做了這些,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才會不同。”</br> “……是這樣嗎?”</br> 格英傻愣愣地,顯然是被她話里的內容驚住了。</br> 蕭靜姝意味深長點了點頭。她說:“你想想,那些為對方伺候衣食起居伺候得好的女人,她們的男人,難道在外面就沒有情人嗎?那些男人對情人是不是反而伺候有加,態度和在家中全然不同?”</br> “……還,還真是這樣……”</br> 格英努力回想著,面上的表情越來越震驚。她恍然大悟道:“我姐姐就是!她的情人雖然總是拖延時間,但每次來,都會給她帶煮好的羊奶,還會花許多心思為她準備禮物,給她收拾帳子……姐姐雖然對他總沒好臉色,但他卻還是這樣,從來沒有半點不高興的模樣……啊!韓夫人!”</br> 她突然驚叫起來。</br> 像是發現了什么新鮮的東西。</br> 她說:“韓將軍是不是給你做了很多飯,給你縫過很多衣服,才會對你這樣忠誠?我真是蠢死了!我之前還想著,要多給韓將軍做些胡餅奶酒,他就會喜歡我呢!”</br> “這個道理,你現在已經知道了,但還是晚了些。”</br> 蕭靜姝微微搖了搖頭,面露遺憾道:“你想用我教你的法子,讓韓兆喜歡你,已經是不可能了。”</br> 格英疑惑道:“為什么?”</br> 她問得認真,看上去就像蕭靜姝幼時在書塾中見過的,虎頭虎腦的小兒。蕭靜姝一本正經說:“因為我衣服多,吃的也多,韓兆給我做飯縫衣,已經忙不過來了,已經沒有時間再給別人做這些事情了。”</br> “……啊?”</br> 格英不敢相信,看了一眼蕭靜姝的身體。她說:“可是韓夫人看上去并不壯實啊!我們西夷的女人,有些雄壯的,比男人力氣還大,她們是吃得多,衣服也要大些,縫起來費力些。但夫人你……”</br> 蕭靜姝道:“那不一樣。便如我身上這件衣衫,你摸著如此精細,就是韓兆為我縫的。這上面的繡樣,尋常繡娘日夜趕工,也需得十人,花費小半年時間才能完成。而韓兆他武功好些,運針也快些,但也花了近一年時間。這一年里,他每天晚上都只睡極少的時間,加緊為我趕工。另外,每年春夏秋冬,我都還各要八套簡單點的衣衫。每日晚上,你是不是看你們韓將軍帳中,早早便熄了燈燭?”</br> 蕭靜姝知道韓兆的習慣。</br> 他在夜里,尤其在敵人王帳之中,夜里必不會愿意太惹人注意。</br> 格英傻乎乎點著頭。</br> 蕭靜姝道:“這就是了。他其實就是在黑暗中為我縫衣呢。點了燈燭,怕有人會進來打擾,拖慢他縫衣的進度,故而便在黑暗里裝睡,實際暗暗努力。他習武,夜間也能視物,加上縫衣的時間久了,熟能生巧,夜里也不礙事。而且除此之外,我每次用膳,都要用二十種以上的菜肴。韓兆不在我身邊時,便為我趕制衣衫,在我身邊時,還要伺候我用膳。他就自然沒有時間,再照顧別人的起居了。”</br> “原來如此……”</br> 格英驚嘆不已。她掰著手指頭數:“每個季節八套,每頓二十個菜!這也太厲害了!難怪……韓將軍,你真不是一般人啊!韓夫人,我覺得你真是比我姐姐還要厲害!”</br> 她嘆為觀止。蕭靜姝溫和道:“我的秘訣,都已經傳授給你了。你要是除了韓兆,還有別的喜歡的,便去自己努力吧。眼下,你在帳中待的時間也夠了,旁人也不會覺得短了,你便早些出去,做別的事吧。”</br> “嗯,嗯,好……”</br> 格英被說得暈暈乎乎,整個人還沉浸在這般新鮮的說法里走不出來。她不由自主便順從著蕭靜姝的話,往外乖乖走去。帳子被格英從外面放下,蕭靜姝挑了挑眉,轉過身來,看向韓兆。</br> 先前說話的時候,格英用手中的火折子點燃了燈燭。</br> 眼下燭火盈盈,暖黃的光暈照在她臉上,顯出一種別樣的暖意和平和。</br> 她頰邊有縷碎發。</br> 韓兆伸出手來,輕輕將那點發絲挽起。</br> 他無奈低笑了一聲:“圣人可高興了?”</br> “我有什么可高興的?”</br> 蕭靜姝輕哼一聲,走到案幾后,倒了盞茶。</br> 茶水微涼。韓兆轉身,走到邊上的小爐邊,將水重新溫開。</br> 水霧裊裊,稱著眼前的一切,越發如夢似幻,如不真實。蕭靜姝道:“格英都能從外面進來,韓兆,你說,我該不該高興?”</br> 外面全是大良兵士。</br> 按尋常道理來說,哪怕是桑延,都絕無可能硬闖進來。</br> 格英能進入,唯一的可能,便是蕭靜姝曾吩咐過。</br> 而格英先前說過,她曾對外面兵士自稱,是韓兆的小妾。那便說明,蕭靜姝進來之前,曾說過,若是有女子自稱和韓兆關系匪淺,那么,在檢查過女子沒有兵刃后,便可以將人放進來。</br> 從格英才進來不久,韓兆便想到了這點。</br> 蕭靜姝這般吩咐,是還記著當初,他在幽州大營,誆騙她的,在西夷有妻有子的事情。</br> 她并未生氣。他看得出來。但她要提,他便不得不依她。</br> “是臣的錯。”</br> 他溫聲道。</br> 他格外依從她,好像無論如何都不會生氣,滿心滿眼,全是溫柔。</br> 可她卻在此時,偏有些想逗弄他。</br> 蕭靜姝飲下一口水。小爐上冒出裊裊熱氣。韓兆將溫水為她滿上,溫熱的感覺,撫過她的手掌。蕭靜姝道:“你的錯?怎么,格英便是你先前說的,在西夷有了你孩子的女人嗎?”</br> 她故意將這話說出。</br> 韓兆溫和望著她。他道:“臣日后不會再如此了。格英在臣眼中,不過是個孩子。她同西夷一名叫扎兀的男子,兩人其實情投意合。日后,臣會離她再遠些。”</br> “我要你遠了嗎?”</br> 他回答得正經,蕭靜姝卻有些想笑。他總是這般模樣,她便更像為難他不夠似的,又道:“但方才說的話,倒確實是我的遺憾。”</br> 她一邊說,一邊故意搖了搖頭,嘆息一聲。</br> 她道:“我說,韓將軍為我縫衣做飯。但其實,所謂縫衣,韓將軍只為我養了一條腰帶,還已經毀了,只留了半塊獨山玉,還要被將軍拿來做些讓我不甚喜歡的事。至于做飯……韓將軍不善庖廚,倒是卻也讓人為我呈上過一份,不同尋常的碧梗米粥。”</br> 她說的,是當初加過第一顆月圓香解藥,由傅行呈給她的那碗粥。</br> 韓兆知曉她的意思。他想起那些,明明過去,曾是如此撕心裂肺。但此刻,她在眼前。</br> 她就在眼前。</br> 他心中如有溫水淌成一片。他輕聲道:“飯食,明日臣便為圣人準備。而縫衣。”</br> 他頓了頓。</br> 從案幾邊上,拿出一個小盒。</br> 他將小盒打開,里面竟是一只骨針,和粗糙的麻線。</br> 骨針上還穿著一截線。</br> 明顯,是韓兆未要任何侍女伺候,而他常在外為西夷征戰,衣衫破損是常事,他便自己用骨針縫補,針線粗糙,卻也扎實。</br> 蕭靜姝在案幾后坐下來。</br> 韓兆便也坐在她身邊。</br> 她身下的圣人常服,有一片衣角,確在進草原時被一塊樹枝勾住,撕開了一小塊。韓兆道:“臣針線并不好,但圣人衣衫既有破損,臣便僭越,縫補一二。等過些時日,圣人回了大良,再讓繡娘拆了這麻線,重新縫補便是。”</br> 圣人龍袍雖極難制成,但圣人是一國之君,再多珍稀之物用在圣人身上,都是應當。</br> 是以,尋常情況下,但凡龍袍有所破損,或者染上些許污漬,都是直接丟棄燒毀,而后,再穿新的衣衫。</br> 韓兆亦知曉這點。</br> 但此刻,他卻便如不知此事,只當做她還會再穿這件衣衫,而他,為她細密縫制,將他手上扎實妥帖的針腳,全都綴在她的衣角上。</br> 燈火溫暖。</br> 外面是夏夜喧囂卻柔軟的蟬鳴。</br> 鼻尖是草木和泥土的腥氣。還混雜著他身上的氣息。</br> 他就在眼前。</br> 眉眼低垂,眼神溫柔,為她縫補衣衫。</br> 一切如此安靜。如此平和。就像無數人家最尋常的夜,仿佛從未有過,半點波瀾。</br> 眼前的一切便如一幅畫。</br> 又如一汪,他才在小爐上滾熱過的水。</br> 溫溫燙燙,似是將什么東西,泡得溫軟一片,酸脹一片。</br> 蕭靜姝靜靜看著他。</br> 她突然出聲:“韓兆。”</br> “圣人。”</br> 韓兆抬起頭來。</br> 他在燈燭下看她。</br> 蕭靜姝道:“你說錯了。不是我回大良。而是你同我,一起回大良。”</br> “還有。”</br> 她繼續說著,忽然微微彎了彎眉眼。</br> 她傾身上前。</br> 在橘色的,溫柔的燭火中,她吻住他。</br> 她說:“這些時日,我,很想念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