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藥溫潤。</br> 入口后，只是輕輕抿住，便已化開。</br> 原來月下芝做成的，可解百毒的丹藥，除卻淡淡如秋露般清冽的香，并沒有其他味道。</br> 桑延感受著藥化成汁液，在自己喉中被咽下。而盒子里的解藥，還剩下二十四顆。</br> 他做得沒錯。</br> 他告訴自己。</br> 自己已經是西夷的王，就必須對西夷負責。他吃下丹藥，從此以后，除卻月圓香這等奇毒之外，幾乎百毒不侵。他看著盒子里的丹藥，許久，直到布日格在外面，擔心喚著他，他捻起一枚藥丸，慢慢地，看著布日格走進。</br> “吃下吧。”</br> 他對著布日格，輕聲說。</br> 布日格愣了一下。他跪下來，惶恐道：“王，這太珍貴了……”</br> “吃下吧。”</br> 桑延又重復了一句。</br> 他對著布日格，像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容，竟比哭還難看。他說：“這也是大哥，希望我做的。”</br> 是啊。這是大哥希望他做的。</br> 這是一個“該長大”的人，應該做的。</br> 布日格未能完全明白桑延的意思。但他到底忠心，聽桑延這樣說，微微頓了頓，便拿過解藥，猶豫片刻，隨即放入口中。</br> 桑延看著布日格喉嚨吞咽。</br>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啞聲道：“去將犽哲叫來?！?lt;/br> 說著話時，他分明感覺到，自己胸口之上，有什么東西，似在抽搐著，疼痛了一下。</br> 但他卻只重復著。他說：“布日格，你去替我，將犽哲叫來。”</br> 犽哲來得很快。</br> 他先前為兵士們記功，事情都已完畢。進入帳中后，他見帳內昏暗，便點了一盞油燈。</br> 這油燈是用羊油制成。</br> 點燃，便有一股淡淡的腥臊氣味。</br> 桑延沒有制止他。</br> 在晃動的燈火中，桑延低下頭，看向盒子里，還剩下的二十三顆藥丸。</br> 月圓香極難制成。</br> 而月下芝，更是珍貴至極。</br> 由月下芝為主要藥材制成的解藥，當今天下，所有剩下的，也就只他懷中這小小一匣。</br> 鳶娘已經服下過一顆了。</br> 她還需要二十三顆，才能活過接下來，所有的毒發。</br> 二十三顆啊……</br> 正是剩下所有的數字。</br> 他曾想過救她的。</br> 可是，她不是鳶娘。</br> 她更是，大良的圣人。</br> 他曾在戰場之上。</br> 無人比他更加知曉，如今分裂的羸弱的西夷，對比大良，幾乎毫無勝算。</br> 她是圣人，而她服下了月圓香。這像是上天逼迫他做出的選擇。在這一刻，他無比可笑地發現，自己痛恨她的欺騙，卻原來，還是會，想念她。</br> 他就像一個至為無能之人。</br> 愛也羸弱，恨也不能至極。</br> 她曾給自己起過一個大良的名字。凌清。</br> 她說，清正有守，是為君子。</br> 可她亦沒有做君子。</br> 上位者，怎能真正，做成君子。</br> 桑延閉上眼。</br> 桑隼的面容，又浮現在他腦中。</br> 他看到大哥蒼白的臉。那雙嶙峋的手覆在他頭頂。周身寒氣肆意。大哥在父親的尸身前，對他輕聲說：“你該長大了，也不得不，長大了?！?lt;/br> 剖開過父親肚腹的手，便不該再有任何猶豫。</br> 桑延喉嚨滾動一下。他忽然發現，原來縱使沒有吞下過任何茶水或是苦膽，喉間原來，上上下下，涌動的，也都能全是苦意。</br> 他慢慢伸手。</br> 將盒子里的第二十三枚丹藥拿起來，放在犽哲手心。</br> “服下吧?！?lt;/br> 他好像至為疲憊地說了一句。</br> 犽哲低頭，看著掌心的藥丸。</br> 他認出，這是月圓香的解藥。他低聲道：“王……”</br> 犽哲是少有的，知道韓兆和蕭靜姝都中了毒的人。</br> 他不知道桑延和韓兆曾計劃著，將解藥送給蕭靜姝。但他卻知，這是桑隼送給桑延的，控制韓兆最好的手段。</br> 桑延垂下眼來。</br> 他說：“犽哲，我是王了?！?lt;/br> 犽哲的嘴唇動了動。</br> 桑延說：“未來兩年，我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但我是王了，我就不能給自己退路，不能心軟。”</br> 他的聲音好像很低。</br> 好像在渴求著什么，卻又最終沉沉放下。</br> 他說：“你吃下吧，不要和別人說。這是大哥希望的。我是王了，我必須這樣，不是嗎？”</br> 他抬起頭來，看著犽哲。</br> 他明明沒有哭，甚至還在努力牽著嘴角笑。但他臉上的神情，卻好像下一刻，眼淚就會洶涌而出，沾濕胸前的狼王皮毛。</br> “……犽哲?！?lt;/br> 他叫著他。</br> 好像這樣，才能確定自己的所作所為。</br> 他說：“我做得對，是嗎？”</br> 他惶恐又不安，絕望又恐懼。他在這金帳之中，緩慢地艱難地，想要破土而出，成為一個真正的王。他不敢流淚，只能荒唐地詢問著下屬，自己的對錯。</br> “……王是對的?！?lt;/br> 犽哲輕聲道。</br> 他慢慢低頭，咬開那枚丹藥。</br> 他還沒有吞下去。他抬頭看向桑延的臉。桑延死死盯著他唇齒之間，親眼看著那第二十三枚，消失在犽哲口中。</br> 桑延的身體好像顫動了一下。</br> 他仿佛脫力一般，松開了犽哲的手。</br> “你下去吧。”</br> 他低聲說。</br> 犽哲沉默看著桑延半晌，起身離開。</br> 羊油的腥臊味道，在金帳內流淌。</br> 桑延仿佛自虐一般，在腦中一遍遍想。</br> 自己這樣是對的。</br> 是大良傷了大哥，讓大哥傷勢加重。他恨他們，更該恨鳶娘。她若真是郡主，他尚可以私心救她。但她是圣人。</br> 她是圣人。</br> 他們，先騙了他。</br> 他們卑鄙又無恥。他只是用他們的手段，反過來對付她。他知道，自己是西夷人，鳶娘雖是女子，但她已經證明過自己的“男子身份”，那證明的手段，大約是依靠了韓兆的易容之術。那他便不可能用這一點成功離間她和大良朝廷。西夷打不過大良，最好是從主帥入手。他從前在草原狩獵時都知，要毀掉一個狼群，就要先殺死它們的頭狼。他掌控著這些解藥，就是掌控了韓兆，也間接掌控了大良圣人的命。等到一年十一個月以后，失去了最后一枚解藥，鳶娘就永遠不可能好。她會在痛苦中煎熬整整兩年，永遠吃不到最后一顆丹藥。而那時，韓兆已經死了，鳶娘，也會在三年十一個月以后，永遠死去。</br> 韓兆在這期間，會為西夷歸攏許多散落的部族。</br> 這些部族，都會成為他麾下的，西夷的力量。</br> 而大良，會因為他們圣人的病痛，或許生出內亂。鳶娘死后，沒有這樣一個英明的圣人，讓朝中現在剛足月不久的小太子上位，或是讓別的那些如并州王一般的藩王上位，大良都不可能再有余力，對付西夷。</br> 西夷將會獨大。</br> 他將可以，殺死阿單狐，又進攻大良。他可以為大哥報仇，為王報仇，為父親報仇。他會成為西夷當之無愧的王。日后靈魂回歸鷹神時，大哥會含笑，滿意地看著他。</br> 桑延蜷縮在金帳的鹿皮之上。</br> 草原上的夜晚寒冷。但他向來身強力壯，即使是幼時，袒露著胸膛在深夜里練武，也從來不會覺得，有一絲冰涼。</br> 但今夜好像格外冷。</br> 冷到他穿著西夷王的狼王皮，躺在這厚重的鹿皮之上，都覺得，渾身上下，遍體生寒。</br> 恍惚之中，外面的篝火好像熄滅了。</br> 那些悅耳的，草原姑娘們綁在腳腕上的鈴鐺聲，也都漸漸消失。</br> 羊油燈早已熄滅。</br> 在一片黑暗中，桑延恍惚著想到，若是從前，哪怕是十日之前——</br> 他若是得了這一盒解藥。</br> 他應當，會歡天喜地，珍惜地將二十三顆藥丸，悉數交給韓兆。他會幫著韓兆把這些藥用鷹隼，或是別的方式，帶到大良。他會想，遙遠的鳶娘，或許，在服下這些藥時，是否有一刻，曾想起他。</br> ……</br> 多么遙遠的曾經。</br> 桑延閉上眼。</br> 二十二顆解藥被揣在他懷中。</br> 他從未有過一刻，如此體味到，這般刻骨的孤獨和愴寒。</br> 草原的王帳，向來依水而建。</br> 草原上的雨水并不算多么充沛，靠在水邊，才能方便牧羊牧馬，更方便人們取水使用。</br> 韓兆坐在河邊。</br> 這條河名叫穹河。這處是穹河的一道支流，并不算大，河中的水，都是草原深處，穹山上的冰雪所化。</br> 這樣的河水，自有一股清冽冰涼的氣息。汩汩流淌時，清澈見底，仿佛是姑娘們清脆歡快的鈴鐺。</br> 他坐在這里已經許久了。</br> 從桑延那處出來以后，他不愿被人發現端倪，在篝火邊喝了兩碗酒，而后，便借說想要休息，離開了人群。</br> 河水清凈。</br> 他燥亂的心，被這河水沖刷著，好像平靜了些許。</br> 但那股不安，卻仍始終縈繞著，遲遲無法散去。</br> 桑延問起了蕭靜姝。</br> 還猜到了，戰場之上，那人，或許是鳶娘。</br> 他沒有承認。</br> 但那一刻，他的怔愣，落在桑延眼中，便已經成了最有力的證明。</br> 是他失算了。</br> 但事已至此，他對于旁人，從不敢有半點小覷。</br> 桑延已經猜到鳶娘是射傷自己之人。那他，又是否，會猜到更多……更深的，從未被宣之于口的秘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