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慕。</br> 繾綣至此。</br> 蕭靜姝坐在上首，看著韓兆跪伏在地。</br> 她的目光，從他發頂往下。</br> 到他嶙峋的頸骨，弓下的脊背。</br> 他跪在她面前，便如，許許多多次的曾經。</br> 風一點一點嗚咽著。</br> 她慢慢站起身來。</br> 山高水長。</br> 她未言一句。</br> 她慢慢越過他，往外走去。營帳之外，只有零星的一些火把，那是夜間的兵士在巡邏。大河離這邊有些距離，春日潮漲，恍惚間，她似乎聽到大河奔嘯的聲音。</br> 河水滔滔。</br> 蕭靜姝閉了閉眼。</br> 驀然間，她好像想起，在那條大河的支流里。</br> 支流中，河水冰冷。</br> 湍急的流水，帶著樹枝碎石卷過。</br> 她頭頂是一片暗色的河。她能聽到，堅硬的馬蹄，踏過濕軟泥土。她沉在大河之中，被困在河石和那人之間。</br> 哪一處都是冷的。</br> 可她那時，其實，從未擔心。</br> 風也退了。</br> 夜晚寧靜得讓人害怕。</br> 蕭靜姝靜靜往前走。直到，終于又回到，大帳之前。</br> 她未吩咐，帳內便不敢留人。</br> 大帳如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漆黑陰暗，待人進入。</br> 空氣的冷意，張牙舞爪。</br> 這樣濃到如墨的黑，稱著遠處那些火把，竟也令人覺得荒唐，以至于，光怪陸離。</br> 蕭靜姝面上是一片平靜。</br> 她坐在大帳，化不開的黑暗之中。</br> 過了不知多久——</br> 她在黑夜里出聲。</br> “來人。”</br> 她的聲音平淡如往常。</br> 有兵士趕忙進來。</br> 她說：“去將太醫令找來。”</br> 軍醫處中如今的太醫令，并非現任，而是前度太醫令。</br> 這前太醫令姓曹，名季年，資質甚老，曾服侍過三代帝王，到而今，已近耄耋之年。</br> 歷經三朝，又醫術高超。</br> 他所了解的，必然會比尋常人更多。</br> 那兵士動作很快。</br> 約莫一炷香時間，便將人帶來。</br> 曹季年顯然是被人從睡夢中吵醒，頭發胡須，都還未來得及整理妥帖。</br> 眼下，見帝王高居上位，曹季年趕忙顫巍巍跪下行禮，而后，又小心道：“圣人深夜喚老臣來此，可是有何不適？”</br> 蕭靜姝微微搖了搖頭。</br> 她神色平靜，對著邊上的兵士擺了擺手。</br> 那兵士恭敬退下。</br> 蕭靜姝道：“曹大人，且過來些。”</br> 曹季年不敢怠慢，趕忙起身，小心走近。及至到了離上首只有一丈之遙，蕭靜姝平穩出聲道：“曹大人可知，先帝在時，十二位皇子，奪嫡之事的內情？”</br> 曹季年身形當即僵住，下一刻，他才要站穩的膝蓋，嘭一下重新跪下來。</br> 他面上顯見帶著慌張，不敢看向蕭靜姝。</br> 當年那件事，與其說是奪嫡爭皇位，倒不如說，是一件前所未聞的皇室丑聞。</br> 當年知道內情的人，已經幾乎全都死了。</br> 唯有他，急流勇退，告老還鄉，先帝當時，也不是不想對他動手，只是還未來得及下令，便病勢洶洶，再也沒能起來。</br> 先帝不在了。</br> 曹季年才得以撿回一條命。</br> 他這兩年，一直提心吊膽，原本想著，再不愿涉足官場，但兩年間，竟真的從來沒人暗殺他，他便猜測著，大約是當今圣人，并不在意那件事。</br> 畢竟，如今的圣人，才是那件事里，最大的贏家。</br> 是以，當他聽聞，圣人將要御駕親征，而軍醫處尚缺一個領頭之人時，他大著膽子，令昔日官場好友，幫忙引薦。</br> 十余年前，曹季年的老妻便是在邊關混亂時，死于西夷人之手。曹季年和老妻結發情深，如今，有為國分憂，為老妻報仇的可能，他也才因此，愿意鋌而走險，重新回到人前。</br> 大帳之中。</br> 曹季年冷汗涔涔冒出。</br> 他道：“老臣惶恐，皇家之事，老臣不敢妄議。這些年來，老臣也從未和任何人說起過當年。圣人是天命所歸，圣人……”</br> “曹卿不必緊張。”</br> 蕭靜姝聲音平穩傳來。</br> 她說：“孤比你更清楚，孤這皇位，到底是緣何而來。十二個皇子，尋常情況，就算奪嫡爭位，有圣人看著，也絕不會一個都不留，以致到了最后，這皇位，竟成了孤的東西。當年的先帝，原本，就沒想過再留下任何一個皇子，他覺得，只要事成，那自己年歲尚輕，想要兒女，再生便是，不是嗎？”</br> 她聲音平緩。</br> 說出來的，卻是駭人聽聞之語。</br> 這話旁人聽了或許不解。但曹季年聽著，卻只覺這些內容，比之西夷人的長刀，幾乎還要令人生畏。</br> 他顫聲道：“圣，圣人……”</br> 蕭靜姝微微笑了一聲。</br> 她道：“孤喚你來，不是為了清算當年知情之人。而是，當初，你身為太醫令，是宮中醫術最高之人，此事，你不可能，全不知其中道理。”</br> 她從上首走下來。</br> 曹季年戰戰兢兢，跪伏在地。</br> 蕭靜姝平靜彎腰，將人扶起。她用再尋常不過的語氣道：“曹卿，你和家人的性命，不必擔心。孤繼位后，也曾看過幾位皇兄的尸首。那些尸首干癟如骷髏，甚至有些尸體，青黑發紫，顯然是中了毒。那般模樣，實在是……叫人心生駭意。先帝之事，孤不欲言說。但，先帝之所以能走到那步，想必，那法子，一定是見過一些成效的。”</br> 她的手只輕輕用力。</br> 曹季年便不敢再跪，只冒著冷汗站起身來。</br> 蕭靜姝微微笑了笑。</br> 她道：“曹卿既知此事。那么，那法子的內情緣由……便在今日，將你知道的，都說給孤吧。”</br> “……是……”</br> 她如此下令，曹季年不敢違抗。</br> 他心中膽戰心驚，昔日皇宮血流成河，各皇子人人自危，幾至癲狂的情形，仿佛又浮現在他眼前。</br> 眼前這位圣人，果然如外界所說，心狠手辣，兇殘暴戾。</br> 那些皇子死時的情形，他從前便看過。縱然行醫一世，見過那么多尸首，但那時，他亦因此心驚。</br> 而眼前的圣人，提起當年，卻能面不改色。</br> 她話里方才說的，青黑中毒的尸首……</br> 那些毒，原本，就是那些皇子們，自己給自己下的啊。</br> 只是，縱然給自己喂毒，但當時先帝已然瘋狂，他們仍然，難逃一死。</br> 長安城的皇宮，看似錦繡無邊，富貴絕倫。</br> 但其實，每一寸土地，又何嘗不是被鮮血澆灌而成？</br> 宮人們的鮮血，被澆在那土地上。</br> 尊貴如皇子們的鮮血，也折在其中。</br> 而更有甚者，哪怕是先帝那般，天下之主……</br> 也照樣，死在其間。</br> 曹季年抿了抿嘴。</br> 他花白的頭發，被緊張的汗珠洇濕。</br>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道：“當初那法子，其實也不是太醫院提出來的，而是赤霞寺的僧人，最先提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