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繁星茂盛。</br> 他那一灣素日漆黑的眼中,也倒映出點點溫柔的星子。</br> 他的營帳略有些偏。</br> 他周圍,并無什么火把。</br> 邊上空無一人。</br> 蕭靜姝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一塊,輕輕地塌了下來。</br> 怎能如此呢。</br> 自幼,她便早知,要居安思危。要不能松懈。要知道,世上無處不在,到處都是陷阱,而周遭,每一個言笑晏晏的面孔,都可能,是害你的人。</br> 她始終清醒著。</br> 她從不肯沉淪。</br> 她這樣活了這么多年。而唯有此刻——</br> 她知道,自己身上還有那刻骨之毒。</br> 西夷還在虎視眈眈。</br> 阿單狐,甚至遠在長安的齊安林,不知又有什么算計。</br> 但她卻好像一個暫時失去獠牙的猛虎。她收起利爪。在這一刻,她的心里是奇異的安靜。所有的震怒、幽暗、憤恨,乃至不甘。</br> 全數,都被撫平。</br> 她忽然有些想笑。</br>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啊。</br> 她怎能,做一個,如此昏庸的帝王。</br> 外面并沒有火把。</br> 所有,人在營帳里,其實應當并不能看見外面的情形。</br> 但韓兆方才,很快便出來。現在,也是看了蕭靜姝片刻,便微微后退,偏過身,容她進去。</br> 營帳里面,一如先前,她離開之時。</br> 里面冷清一片,乍看上去,便如無知無欲,無訴無求。恰如,他這個人。</br> 燭火在燃燒著。</br> 在營帳墻面上,投映出兩人漆黑的,被拉長的影子。</br> 韓兆為她倒一盞茶。他輕聲道:“此處鄙陋,圣人見諒。”</br> 茶從他手中,輾轉到她掌心。</br> 茶水溫熱。蕭靜姝望著他。</br> 韓兆眉目低垂。</br> 他跪坐在下首。</br> 蕭靜姝忽然說:“你憐惜你那幼子,所以,想要離開?”</br> 韓兆抬起頭來。</br> 他撞見一雙漆黑的眼。</br> 那眼中情緒,被帳中的陰影籠罩,他看不清晰。</br> 他頓了頓,低低應是。蕭靜姝道:“那你那幼子,是何模樣?”</br> 她的問話突然。</br> 韓兆沉默片刻,輕聲說:“圣人忘了。”</br> “嗯?”</br> “小人幼子還未出生,仍在那女子腹中。小人只隔著衣衫,感受過她腹中胎動,但卻已有血脈牽連。”</br> 他的聲音刻板又沉穩。</br> 蕭靜姝忽然低低笑了一聲。</br> 她低下頭,飲下一口茶水。茶水微苦,有后面的,微微生澀,卻又帶著溫潤的味道,在喉中漾開。</br> 蕭靜姝說:“那孤不問幼子。”</br> 韓兆抬起頭。</br> 蕭靜姝說:“那,那個女子,又到底,是何模樣?”</br> 圣人問話,不可不答。</br> 他在一片寂靜的營帳中,靜靜望著她。</br> 她半身籠在黑暗里,剩下半身,籠在晃動的燭火中。</br> 他該令她徹底失望的。</br> 而今夜她來,便是因為,那林五已經去到她的身邊了嗎?</br> 她問他那女子是怎樣的人。</br> 但他關于女子的所有瑰麗幻想,原本,就全部來自于她。</br> 有一刻,他竟似乎不知該如何扯謊。</br> 燭火晃動。</br> 他無聲用目光,描摹著她的眉目。</br> 他低聲道:“她……有一雙圓的眼。”</br> 不該是這般嫵媚而清冷的丹鳳目。而是一雙,與之相悖的,圓而熱鬧的眼睛。</br> 他說:“她有一張,鵝蛋樣的臉。一張厚的唇。她不高,顯得幼小,心思淺薄,又,喜歡笑鬧。”</br> 是啊。</br> 合該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的。</br> 而不該是這樣,冷清凌厲,卻又帶著三分媚意的眉,這樣,冷肅瀟瀟,如春雨,纏綿幽靜落下的香。</br> 韓兆低聲說下最后一個字。</br> 蕭靜姝道:“是這樣嗎?”</br> 韓兆低低應是。</br> 蕭靜姝道:“你中了春藥,才會和她有露水情緣。原來,竟不是像昨夜一樣,被迷了心智,分不清真假,將她當成孤,才有的那些事情嗎?”</br> 許多春藥,都有輕微致幻之效。</br> 而他方才描述的人,縱然身陷幻覺,按理,他也不可能把這樣一個迥乎不同的人,當成她。</br> 而當不成她,認不錯人,那曾經,連綠蘿的春藥都吃下,卻能在養心閣花園小溪旁,生生忍下那樣久的人,又如何,會屈從。</br> 她的目光很靜。</br> 他看著她,仿佛一瞬間被剖開了心臟。那里面一顆沉寂跳動的心,被她在手中把玩撫摸。而他,無處可逃。</br> 韓兆低下頭來。</br> 他見到她了。</br> 想到林五的存在。</br> 想到或許,這會是最后一面。</br> 于是,他真狼狽啊,竟連謊,都不會撒。</br> 韓兆手邊,是一盞濃茶。</br> 茶色極深,未曾飲下,便幾乎能感到,苦入喉腸。</br> 他輕聲道:“圣人何必如此?”</br> 何必如此,非要糾結于那一時,他是否認錯人,是否在混沌中,仍愛她。</br> 帳內安靜一片。</br> 他身影,未曾動過。</br> 蕭靜姝的心,好像被什么東西泡過。</br> 酸脹又綿軟。</br> 苦澀又溫吞。</br> 她說:“韓兆,你應該知道,孤其實,并非良善之人。”</br> 韓兆垂下眉眼。</br> 蕭靜姝道:“昔日,孤登帝位,是為護住母妃和柳廢后、廢太子等人,但其實,也是為了護住孤自己。孤有什么良善之心呢?破除土地兼并,于你而言,是關乎天下民生的大事,但,于孤而言,其實,只是為了分散藩王和豪強的權力。”</br> “藩王的權力太大了,大到讓孤不安。是以,孤才要用這樣的法子,拿走他們手上的地,再用這些地,安撫百姓的心。如此,流民才不會起義,孤的治下,才能長久,而孤,也才能一直掌握住權柄,永遠,也不被推翻。孤不是為了百姓。不是為了什么道義。從始至終,孤只是為了孤自己。”</br> “大義的話,孤說過許多。許多人,也都信了。但孤知曉,那些,都只是孤用以煽動人心的工具而已。那些百姓,有的,說孤殘暴,是因為孤的新政,損了他們的利益。而另外有些人,贊孤仁善,說到底,也只是因為,他們拿到了土地,得到了銀錢,因為孤,而有了更好的生活。每個人口中,褒貶毀譽,一時一變,說到底,都是為了他們自己。孤早便知曉。再深的情誼,縱然是血脈相連,父母子女……也都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是以,用利益換忠心,才是最好的法子,而這樣的忠心,只要利益不走,就會永遠忠誠,永遠可靠。”</br> 她說著話,忽然笑了一聲。</br> 她輕輕地說:“這世上,怎么可能,會有不因利益,不用交換,就能白得的忠心呢?”</br> 韓兆看著她。</br> 他的帝王在半明半暗之中,似是在問他,又似,是想起了許久許久以前。</br> 他曾經不肯殺齊夫人。</br> 那時,在陳王死后,她在寢殿中,一腳踹在他心口。</br> “孤就是養條狗,都能用食物得到它的忠心!”</br> 她那時提著劍,劍尖直指著他。</br> 他臉上,是厚厚的易容。她大笑著說:“孤為何放著謝昭這樣給根骨頭就能忠心的狗不用,而要來用你?”m.</br> ……</br> 謝昭如今在長安。</br> 請安奏折送來的時候,她亦懷疑了謝昭。</br> 而他啊。</br> 他怎么會這樣蠢笨又笨拙。</br> 他說出那樣多荒唐的話。</br> 可她始終,不肯信他。</br> 她得到了這人的忠心。</br> 完完全全的,永不悔改的,忠……</br> 心。</br> 燭火還在燃著。</br> 營帳墻壁上的兩個影子,隨著燭火的晃動而輕輕搖擺。</br> 蕭靜姝忽然說:“韓兆。”</br> 韓兆目光望著她。如一片又靜,又廣袤的海。</br> 她輕聲說:“而今,孤許了你利益,你卻也不忠心于孤了。有往日情分,孤放你走。”</br> 她的聲音不大。</br> 韓兆心里驀地一下,仿佛被什么東西刺中。</br> 那一下,又重又深。恍惚之間,他好像聽不見眼前人在說什么。但下一刻,耳邊的聲音重新歸位。他便明白。他聽到的,不是幻覺。</br> 月圓香在這個月圓夜的毒性,已經過去了。</br> 他不該再疼痛毒發,以至于出現幻覺。</br> 蕭靜姝說:“孤放你走。你帶那女子去別處生活吧,不要再為西夷做事了。孤不愿在戰場上看到你,和大良兵士刀戈相向。”</br> “好。”</br> 他輕聲地說。</br> 蕭靜姝說:“君子一言,你莫要欺君。”</br> “好。”</br> 他又說。</br> 他看著她,好像要把她所有的面容,全部記在心里。</br> 他輕聲地,疼痛地說:“小人,不敢欺君。”</br> 蕭靜姝也看著他。</br> 昏黃燭光里,他離她有兩丈之遙。這不是觸手可及的距離。她碰不到他。</br> 她說:“既然要走了,那就再說一句話吧。”</br> 她說:“孤不想聽你說,那女子和孤如何不同。世上凡有男女情愛,總有動聽之言。孤還未聽過,只覺新鮮。孤欲聽。”</br> 她聲音沒有壓低。</br> 便如當初,在并州時,她扮作鳶娘的女子音調。</br> 韓兆喉間似有腥氣。</br> 他滿心都是疼痛,又滿心都是柔情。</br> 他說:“好。”</br> 他說:“小人不當說那些話的。那女子和圣人……圣人尊貴,原本,就不該和她放在一處比較。”</br> 他從下首站起來。</br> 他在營帳中間跪下。</br> 他伏下身,對著他的圣人,深深伏地,行了一個大禮。</br> 他說:“臣狂悖,臣心中,如此,愛慕圣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