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靜姝有令，宮人不敢怠慢。</br> 養心閣外立時備好了轎輦。蕭靜姝從議事殿走出，一個宮人趕忙跪下，蕭靜姝才要踩著他的背跨上去，突然，頓住了動作。</br> “圣人……”</br> 沙秋明在一旁小心出聲。</br> 蕭靜姝沉吟片刻：“轎輦太慢了，給孤備馬。”</br> “馬？！”</br> 沙秋明心頭一跳。</br> 宮道之上，向來是不許車馬走過的，往來宮人貴人，除了行走，便只能是由力士托舉著轎輦前行。</br> 但蕭靜姝是圣人。</br> 她說的話，沙秋明不敢反駁。</br> 蕭靜姝冷笑一聲：“還要孤再說第二遍嗎？孤盡孝之心甚切，故而要備馬前去，一刻也等不得，難道，你對此有疑義嗎？”</br> “奴婢不敢！”</br> 沙秋明呼吸一滯。</br> 趕忙低頭退下。</br> 御馬苑離這里不遠。沙秋明不敢耽擱，趕忙派了個跑得快的小太監過去。不多時，一匹神駿黑馬被牽了過來。蕭靜姝翻身而上，一揚馬鞭。</br> “駕！”</br> 一聲輕喝。</br> 那馬揚蹄奔跑，不多時，已經消失在宮道盡頭。</br> 慈壽宮內，氣氛少有的凝重。</br> 姜太妃身前香案上，正插著數根線香，裊裊燒著。</br> 這香是佛香。</br> 往常，是最能靜心的。</br> 但此刻，她手中不斷捻著佛珠，在殿內走來走去，眉頭緊鎖，心緒不寧。</br> “他還是不肯說嗎？”</br> 姜太妃身邊宮女抿了抿嘴，小聲道：“是，他嘴巴極緊，始終只說自己盡忠職守，并無不軌之舉……”</br> “這個賤奴！”</br> 姜太妃怒喝一聲，佛珠被她大力一撥，幾乎應聲而斷。</br> 她面上漲紅，顯是憤怒不已：“都恨不能日日同寢了，這樣，還說是盡忠職守嗎！那個太監會盡忠盡到龍床上！這等迷惑圣人，禍亂后宮的賤人……”</br> 她不斷喘著氣。</br> 半晌，她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br> “……是，他是不會承認的。但事實已經這般明顯，他逃脫不得。既然圣人耽于美色，下不了這決心，那便讓哀家替她下吧。香芙……”</br> 她身側宮女趕忙應聲。</br> 姜太妃深吸口氣：“你且去準備一條白綾，唯有看著他身死……哀家，才能心安。”</br> “……是。”</br> 香芙微顫，隨即退下。</br> 姜太妃深吸口氣。她轉身看著身后香案。那熏香裊裊之中，模糊可見墻上神像。而無人知曉，那神像之下……</br> 是她的兒子。蕭遠之，在晴日之中，溫文爾雅，含笑晏晏的畫像。</br> “……遠兒。”</br> 她手指輕撫上畫像，喃喃念著：“……你妹妹想要奪走的東西……母親都會一一幫你拿回來……”</br> 她語氣輕柔。</br> 外面的天，漸漸暗了下來。</br> 她似乎聽到主殿之外，有模糊嘶喊的聲音。</br> 想來是那韓元在掙扎吧……</br> 姜太妃深吸口氣，重新拿了一串佛珠，不斷默念著經文。</br> 而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腳步。</br> 主殿門被推開。</br> 姜太妃慢慢睜開眼，疲倦道：“是那賤奴已經伏誅了嗎？”</br> 身后半晌沒人說話。</br> 姜太妃轉過頭去。</br> 香芙顫抖著跪在地上，不住發著抖。</br> 姜太妃皺了皺眉。</br> 香芙面白如紙：“太妃息怒！……韓元不肯引頸就戮，奴婢等人氣力不夠，制服不了他，有好幾個宮女都被他綁在樹上，下不來了……”</br> “什么？！”</br> 姜太妃霍然起身。</br> 她不敢置信。</br> 香芙泣聲：“慈壽宮中沒有太監，奴婢等人都是女子，韓元身上有功夫，奴婢實在不是他的對手！他說，太妃心慈，不可能會莫名對他下手，一定是有心人假傳旨意，想要害他。是以他將好幾位宮女都綁了，困在樹上，還說什么若不這樣，奴婢等一直纏著要勒他，他不愿應付……”</br> “賤奴爾敢！”</br> 姜太妃怒喝出聲。</br> 她臉色鐵青，喘著粗氣望向外面。</br> 外面風聲陣陣，只有幾盞燈籠在隨風晃動著。</br> “白綾制不住他。”</br> 姜太妃快速道：“那鴆酒呢？給他灌一杯鴆酒！他今日必須死在這里，否則哀家……”</br> 話未說完，她突然止住。</br> 她臉上神情更加陰沉，重重吐出一口濁氣。</br> 是了，沒有鴆酒。</br> 更沒有任何劇毒之物。哪怕是尋常宮殿里都有的鼠藥，慈壽宮中，也是沒有的。</br> ……蕭遠之便死于中毒。</br> 她早已不敢再看到任何一點毒物。</br> 否則，遠兒當日慘死的情形，他抽搐著倒在她眼前的樣子……</br> 便會如影隨形，讓她崩潰。</br> 風獵獵吹進殿中。</br> 姜太妃閉了閉眼，而后冷聲道：“……哀家心慈？對待這等幾乎竊國之人，哀家有何可心慈！不是不肯就死嗎？既如此，哀家就親手勒死你，看你是否敢將哀家也綁在樹上，犯如此大不敬之罪！”</br> 她冷哼一聲。</br> 拂袖走出門外。</br> 門外風聲呼嘯。</br> 香芙跟在她身后，走到一處空地。</br> 韓兆跪在地上，慢慢抬起頭。而他身邊，幾個宮女鬢發散亂，竟是都被綁在樹上，瑟瑟抖著。</br> 綁著那些宮女的，正是白綾。</br> 姜太妃臉色沉郁。她微微擺手。香芙趕忙上前，將幾個宮女都解開。</br> 宮女們在寒風中凍了小半個時辰，早已面色發青。甫一得了自由，俱是軟倒在地上。</br> “太妃恕罪……”</br> 一個宮女忍不住小聲哭起來。</br> 細細弱弱的哭聲斷續響成一片。</br> 姜太妃煩躁揮了揮手。宮女們趕忙退到一邊。香芙上前，將白綾小心奉給她。</br> 姜太妃接過白綾。</br> 原本光滑細膩的綢緞，因著綁縛，已有了絲絲皺褶。</br> 她冷笑一聲，步步上前，居高臨下看著韓兆。眼下寒風陣陣，她披著大氅，尚有些冷意，而眼前這人，卻如渾不受影響般……</br> 她心中恨意更甚。</br> 抓起白綾，甩在韓兆身上。</br> “韓公公。”</br> 她的聲音冰冷：“若是識相些，就自己領死吧。莫要讓哀家親自動手。哀家力氣小，一時半會無法讓你斷氣。你自己用力，倒反而能得個痛快。”</br> 她說著話。</br> 韓兆抬起頭來。</br> 他目光平靜，對上姜太妃怒火騰燒的眼，尋常宮人此時早該嚇得連連求饒，但眼下，他卻如無事發生，沉靜如常。</br> 又是一個不受控制的東西……</br> 這念頭不可遏制，在姜太妃腦中迸出，幾乎是瞬間，便讓她怒意更甚。</br> “快些選擇！”</br> 她厲喝出聲：“你若不選，哀家便親自送你上路！韓元，眼下你已無路可退了，你難道還指著圣人來救你？！可笑！你……”</br> “嘶——！”</br> 忽然，慈壽宮門口傳來一聲馬鳴。</br> 這聲音大而突兀。姜太妃話語一頓，下意識往身后看去。</br> 門外，一匹踏雪烏騅高高揚起前蹄，停在門口。宮道上塵土被馬蹄掃開，飛濺而起，蕭靜姝一身常服，面容冷肅，翻身自馬上下來。</br> 她手上還拿著馬鞭，周身盡是風霜雨雪。她大步走進慈壽宮，周圍渾然無人敢攔。蕭靜姝左右掃視一圈，隨即徑自往姜太妃處而來。香芙瑟瑟發抖，早已不敢多說一個字。蕭靜姝走到韓兆身前。</br> 她緩緩躬身，撿起那匹白綾。</br> 白綾上沾染了塵土雪泥，早已布滿污穢。</br> “想要他自縊？”</br> 蕭靜姝冷笑一聲。</br> 她抬眼看向姜太妃。</br> 姜太妃臉色蒼白，雙唇緊抿。蕭靜姝道：“方才孤在門外，聽母妃說，韓元不可指望孤護著他……”</br> 她的話話極慢。</br> 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迸出，卻更顯出其中冷意。</br> 姜太妃深吸口氣，強忍住面對這個女兒時，內心涌起的恐懼。她咬牙道：“確是如此。此閹人敗壞宮闈，引誘圣人。皇兒，你——”</br> “啪！”</br> 她話未說完。</br> 突然一聲巨響。</br> 那是蕭靜姝驟然拋棄白綾，甩出馬鞭，對著白綾重重一鞭！</br> 馬鞭堅韌。</br> 她力道極狠。</br> 只是一下，白綾便被生生抽成幾道，萎頓著，再度落到地上。</br> 她目光如鷹隼，嗤笑一聲，對姜太妃道：“方才風大，孤未聽清，母妃剛剛說的，是什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