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姑娘，別怕

風雪凄厲。　　配合著柳淑嬋的哭號，明明是正午，卻如全黑的鬼境，駭人心神。　　綠蘿急促喘息，而柳淑嬋的聲音，卻在窗戶后突然變了個語調。　　“……你想抗旨？”　　她聲音陰惻惻的，聽著便讓人心底發寒：“本宮叫你過來……你敢抗旨……你敢抗旨！你該死！”　　窗戶被劇烈搖動著。　　似有什么兇獸，要從里面出來。　　腳邊兩個太監還在呼呼大睡，綠蘿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往主殿走去。　　主殿門上，掛著一把銅鎖。　　那鎖銹跡斑斑，顯然是許久都未曾打開。　　綠蘿猶豫一下，有心想把東西放在門外，但那些綾羅都是輕柔之物，風一刮，就都會被吹散開。　　如今已是無人重視皇后了。　　但馬上就到除夕，圣人又特意賞下這樣的綾羅。萬一她此舉是有心讓柳淑嬋也在宮宴上擺擺樣子，那今日綾羅若被毀，便有可能平生事端。　　綠蘿心跳如鼓。　　只得伸手，去夠那銅鎖。　　銅銹簌簌落下，咯吱一聲，令人脊背發寒的聲音，主殿大門，被徐徐打開。　　綠蘿咽了咽口水，提起勇氣，往殿內邁步而去。　　殿內幽暗。　　方一進來，便有惡臭撲鼻。　　綠蘿腳下沒注意，猛然一滑，竟是差點跌倒。　　柳淑嬋原本在一旁呆呆坐著，見到這幕，竟是拍手哈哈笑起來：“摔得好！摔得好！摔倒了，孩子都掉了，你們就不能再跟本宮爭寵了！哈哈哈……”　　她笑聲可怖。　　綠蘿堪堪站穩身形，這才發現，殿中地上斑斑駁駁，竟有許多如腳下這般未全干的水漬。　　而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烏黑發臭的污垢。　　她遲疑著上前，那惡臭越發濃郁。她心中咯噔一下，猛然意識到，這些污垢，不是其他，而是柳淑嬋的糞便和尿漬。　　……偌大一個未央宮。　　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難怪，外面銅鎖生銹，難怪，柳淑嬋越發瘋癲，如斯不堪……　　綠蘿急促喘著氣。　　她放下托盤，轉身就要離開。　　冷不防，一直枯瘦可怖的手，忽然抓住了她。　　綠蘿穿著的，是新制的冬衣。　　衣衫厚重。但隔著層層棉絮，她幾乎能感受到那只手冰涼如骸骨的氣息。　　一聲尖叫卡在喉中，她僵硬轉頭。　　恰對上柳淑嬋一張不知何時湊過來的，幾乎只剩一張皮掛著骨頭的臉。　　那張臉對她森然一笑。　　柳淑嬋牙齒黑黃。她陰森開口：“怎么，你想走了？本宮偏不讓！你急著出去做什么？去給圣人侍寢嗎？賤婢！圣人是本宮的！本宮和圣人是結發夫妻……啊啊啊！結發夫妻！圣人！您怎么能這么對我！好多宮人……好多……他們來了又走了……本宮出不去……只有饅頭……饅頭丟進來……本宮什么也沒有……”　　她似哭似笑。　　話語中，似乎一時恢復正常，又似乎還在癲狂之中。　　她突然松開鉗著綠蘿的手，手腳并用朝那破了洞的窗戶處爬去。那里正呼呼漏著風，柳淑嬋跪在地上，將地上沾染了屎尿的饅頭屑，慌張塞進嘴里。　　“唔……吃，吃饅頭……”　　她含混地說。　　綠蘿膽顫心驚，往后退了一步，這才發現，原來那個破洞上，竟也掛著許多饅頭碎屑。　　……門是鎖著的。　　那些宮人每日，只把饅頭從洞里塞進，像狗一樣，延續著皇后的性命。　　早知深宮詭譎。　　但如此情形，卻還是令她心底發寒。　　柳淑嬋還在不斷說著：“我都記得的……本宮都記得的……本宮記得你們長什么樣，這么多人……等本宮出去，全都殺光！殺光！”　　她咬牙切齒。　　綠蘿心中卻是忽然一動。　　她猶豫一下，還是上前，小心翼翼蹲在柳淑嬋身邊：“皇后娘娘……”　　柳淑嬋惡狠狠轉過頭來。　　那目光如蠻性未開的野獸。綠蘿心里一跳，但想到此行目的，卻還是道：“……娘娘說，記得未央宮所有宮人的臉，那娘娘可記得，是否見過一個圓臉大眼的小太監？”　　若是那小太監真來了未央宮，而此時又在外面做事，那么，問柳淑嬋，便是最好的選擇。　　柳淑嬋不答話，只盯著她看。綠蘿心里有點發毛，卻還是竭力形容著小太監長相：“他眉毛有些粗，個頭不高，看著十七八歲的模樣。他是這個月才入宮的，若是真來了未央宮，也該是這幾日才來。今年廿六，那他該是廿四過來……”　　她話未說完。　　柳淑嬋臉上面皮突然抽搐一下。　　綠蘿話語一頓。她急急道：“娘娘，您是想起來了嗎？廿四來未央宮的，他……”　　“廿四！廿四！”　　柳淑嬋突然駭叫出聲。　　她渾濁混沌的眼，好像突然看見什么可怖的東西，直直的，滿是駭然。　　“廿四……三月廿四……臣妾錯了！臣妾！……”　　她慘叫著。　　突然跪了下來。　　地上臟污一片，她恍若未覺。她一下一下磕著頭，早已成團的發絲沾染了地上污垢，更是惡心難看。她牙齒抖著，顫聲道：“圣人……臣妾錯了……臣妾不該……圣人……毒，毒！有毒！救命！杯子里有毒！啊！啊！！”　　她凄厲叫起來。　　泛黃的眼珠幾乎要消失在眼眶中。　　她突然劇烈顫抖，對著地上嘔吐。她把手伸入喉中，邊摳邊叫：“是……摳出來就好了！有毒！有……”　　她厲叫一聲。　　突然萎頓在地上。　　綠蘿早惶然后退數步。她心中狂跳不止。方才柳淑嬋所言，竟似是……　　皇室之內，要人性命的秘辛。　　她不敢多留，轉身就要逃。腳下不期然又踩到一塊尿漬，綠蘿痛呼一聲，跌在地上。柳淑嬋仿佛又發起瘋，她快速爬過來，用力抓住綠蘿腳踝，口里念著：“你怎么要走？……你不是圣人派來給本宮帶封后用的鳳冠霞帔的嗎？鳳冠，對，鳳冠……”　　柳淑嬋口中喃喃自語。　　猛然伸手，使勁拽住綠蘿。　　她身體極瘦，但不知怎的，力氣卻極大。綠蘿掙扎著逃脫不得，下一刻，她只覺頭皮一陣劇痛。　　一把染血的頭發，和她的素銀發簪一起，被柳淑嬋生生從她頭上扯了下來。　　疼痛攥住綠蘿心神。柳淑嬋又去扒她的衣服。冬衣厚重，但外層布料卻和夏衣一般，只是一層薄布。柳淑嬋指甲尖銳，只幾下，綠蘿衣衫就被扯破，大塊大塊棉絮露出來，柳淑嬋如獲至寶，嗬嗬笑著，把簪子和棉絮一齊往自己身上填。　　“鳳冠……霞帔……”　　她駭笑著。　　“這樣，圣人就會喜歡我了……子深看到娘這樣，也會喜歡的……哈哈……不夠，不夠！還要更多！……”　　柳淑嬋眼中迸出兇光。　　她欺身上前，更加用力撕扯綠蘿身上的衣衫。她動作又急又快，只須臾之間，綠蘿衣裙竟被扯破許多，大片雪白的皮膚，生生被迫暴露在空氣中。　　“不要……救命！……”　　綠蘿臉色漲紅，淚水早已激出，混亂淌在她臉上。　　她胡亂掙扎著，但柳淑嬋指甲幾乎摳進她皮肉。她被壓制，動彈不得。門外的風雪卷進來，落在她皮肉之上，邊上便是臟污不堪的污垢，她如在地獄，求生不得……　　外面似乎忽然傳來一陣腳步。　　綠蘿無暇去聽，只閉著眼無助抵抗。　　她淚水斑駁，嚎哭不止，驀然地，身上猛地一松。　　她視線被眼淚糊住，什么也看不到，只知道柳淑嬋似乎跌在地上。她趕忙爬起來，倉皇著就要逃——　　猛不期然。　　才一回頭。　　就撞在一個溫暖的，端整的人身上。　　那人穿著錦衣。　　那是宮中貴客親王，才能穿的衣衫。　　那人胸膛不算寬厚，明顯不是練武之人，但他胸口溫暖，令人踏實。　　綠蘿牙齒都在打著顫。　　她腦中一片混沌，想要下跪。但她離他太近，才一動作，裸露在外的手臂，就碰到了他的掌心。　　那掌心的肌肉，好像突然緊了一瞬。　　綠蘿無暇他顧。但下一刻，她忽然感到，一陣溫暖，從四周涌來，裹住了她。　　是那位貴人，他脫下了自己外衫，蓋住她狼狽的，臟污的身體。　　綠蘿哽咽著抬起頭。　　模糊淚眼中，她只看到一張年輕的臉。　　季汝的聲音難得帶了絲窘迫。　　他別過眼。　　即便綠蘿身體已被擋住，但他還是不敢看她披著外袍的身軀。　　他竭力平穩，輕柔地開口：“……姑娘，沒事了，別怕。”
 三月，初春。
 南凰洲東部，一隅。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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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姑娘，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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