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br> 太和殿朝會。</br> 蕭靜姝身著朝服,在殿中召見齊王和陳王妃、季汝三人。</br> 三人當著眾臣的面,跪在地上,恭謹行禮,懇請圣人賜下朝中節度使,助他們管理封地。</br> 群臣登時沸騰。</br> 蕭靜姝考慮再三,將大理寺丞謝昭,金吾衛兵曹參軍事周雍,分別派給陳地和齊地。</br> 這二人,一文一武。</br> 因著蕭遙之之事,陳地如今百廢待興,且蕭遙之牽連之人甚廣,有謝昭相協,陳地恢復,將比之前更快。</br> 而齊地更是如此。</br> 齊王領兵來長安之事,數日來,早已為人詬病。周雍入齊,助齊王掌兵權,如此,便再無人敢先前事情有所置喙。</br> 更何況,蕭靜姝在朝堂上也說,周雍先前便和齊王有聯系,是她授意。是以,今次周雍入齊,其實只是順勢而為。</br> 大良從太祖到如今,已近百年。</br> 這還是第一次,朝廷的人,被允準去藩地任職。</br> 朝中大臣皆心潮澎湃。齊王謝恩之后,又道:“臣先前之事,雖為擒賊,但其實,亦是臣考慮不周,才會讓人心動蕩,也容易被宵小趁機而入。是以,臣斗膽替其他藩王也懇請圣人,也派朝堂中人去相應藩地,由此,數日前,大良兵士彼此之間兵戈相見之景,便再不會重現了。”</br>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br> 齊王和陳王世子季汝都是自請封派節度使,已是前所未有。而若是將其他藩王的權力也全都轉到節度使身上,藩王們情急之下,或許會有激烈之舉。</br> 蕭靜姝沉吟半晌。</br> 而后道:“孤并非舍不得朝中棟梁。只是,治理藩地,如治理一小國,朝中大臣縱能協理,卻還是不如在藩地歷代經營的宗親們。但昔日情形,確是再不能有。如此,孤便在每一封地,派一監察使,只做監察之用,除非有謀逆犯上,不符法度之事,否則,監察使不得干預藩王內政。如此,眾卿以為如何啊?”</br> 這件事,是她數日前便想過的。</br> 藩王權力過大。她需要派人去藩地了解實情。但也不能像齊地和陳地一樣,如此釜底抽薪。</br> 派監察使過去,程度剛好。既有敲打之意,也不會將藩王們逼到末路。</br> 且如今,齊地和陳地都有了節度使,蕭靜姝不派監察使入各封地,反而會惹藩王們不斷猜疑,若被有心人利用,便容易挑起事端。</br> 是以,這般解決,反而是最好、最平衡的法子。</br> “圣人圣明!”</br> 齊王和季汝等人立時跪下。</br> 朝中大臣亦是烏泱泱跪了一片。</br> 蕭靜姝微微頷首。冕冠之下,玉珠晃動,殿外風雪皚皚,蕭靜姝坐在龍椅之上,威嚴甚重,高不可攀。</br> 如今離新年已是不久。</br> 且謝昭和周雍,都需將長安任上的事打點清楚,才好上任。</br> 是以,蕭靜姝留齊王三人在長安,等過了除夕,再和兩位節度使一起離開。</br> 齊王等人自是無有不應。</br> 臨近過年,宮內早早便準備起來。</br> 宮人們都領了新衣,各宮份例,也都比尋常月份加了一半。</br> 養心閣門口,綠蘿手上捧著綾羅錦緞,深呼吸著,朝皇后未央宮的方向而去。</br> 今日這差事,是她自己求來的。</br> 前些日子,她在養心閣內遇到了那小太監。小太監說出的話,讓她心神惶然,連續幾日,都睡不好覺。</br> 她知曉,這些事情本不該是她一個尋常宮人該知曉的。</br> 但事關韓兆,她無法視而不見。</br> 她不敢去問韓兆,甚至不敢看到他。</br> 這幾日,她都深居簡出,在房中心跳難安。</br> 整整兩日,她才稍微緩過來。</br> 她想去再找那小太監,再將事情問清楚,但找遍了養心閣,也沒找到小太監的影子。</br> 那日,小太監說的話太駭人。</br> 她震驚之下,竟忘了問他的名字。</br> 她詢問相熟的宮人。那宮人對小太監沒有印象,只說,這段時日,因著先前蕭遙之之事,各宮宮人被陳地侍衛殺了不少,是以,近來宮人流動得也多。尤其是最低等的掃灑太監,今日還在養心閣,但一旦當值時有了些許小差錯,便可能被趕派到其他宮去,以免讓圣人不虞。若她真想找人,便可去后宮各宮之中,都探尋一番。</br> 那日,那小太監說了,他原是要去掃雪的。</br> 因著她的緣故,才被耽誤了時間。</br> 或許,正是因此,他不可再留在養心閣。</br> 宮人要去其他宮殿,只有一個法子,便是按著各宮主人的旨意行事,又或者,是去做差事,送東西。</br> 否則,而今金吾衛在宮中巡查嚴苛,若發現有胡亂跑動的宮人,便極有可能被關進詔獄。</br> 綠蘿不想如此。</br> 恰逢年前。</br> 蕭靜姝給各宮都有賞賜。</br> 這些賞賜要由養心閣送到各宮。這差事好,圣人賜賞,各宮妃嬪必然心情愉悅,再賞送東西的宮人一些首飾銀兩,也是有的。是以,綠蘿聞聲而去時,掌事太監那處,竟已只剩下未央宮的賞賜,還未送去。</br> 未央宮中,住的是皇后柳淑嬋。</br> 自從上次,陳王逼宮,柳淑嬋當場指認圣人非蕭遠之,便由此被圣人厭棄,囚在未央宮中。雖名義上還是皇后,但其實,和被廢黜,也無有不同了。</br> 更不用說,宮中早有傳言,有宮人經過未央宮時,聽到里面凄厲慘叫,竟似是皇后已然發瘋。</br> 去未央宮送賞,非但不可能有賞賜,還可能被皇后瘋病嚇著。</br> 這樣的差事,無人愿辦。</br> 而綠蘿只躊躇一番,便點頭應下。</br> 要去其余各宮,還要再找機會。</br> 現下,便只能從未央宮先查起。</br> 那小太監若在未央宮,尚且還好,若沒有……大約,便只能再尋別的機會,去各宮尋人了。</br> 眼下是正午。</br> 冷風凄厲,但陽光卻足。冷熱交替著卷在她身上,綠蘿捧著托盤,心中煎熬一片。</br> 養心閣離未央宮,算是不遠不近。</br> 越往未央宮的方向走,就越能感覺到,宮道的不同。</br> 養心閣附近,宮道齊整,落雪早都被掃清,地上干干凈凈,一點臟污也無。</br> 而越靠近未央宮。</br> 宮道之上,臟污一片。</br> 枯葉混雜著污泥、臟雪,讓人看了,便覺厭煩。</br> 綠蘿臉色蒼白。</br> 她耳邊只有簌簌風聲,以及腳踩在地上,咯吱咯吱,臟雪被碾過的聲音。</br> 冷風吹過。</br> 未央宮已近在眼前。</br> 她深吸口氣,上前叩響宮門,怦怦數下,門上的積雪都落在她手上身上,但里面,卻無人應答。</br> “可有人在?奴婢是養心閣宮女,奉命來送賞的。”</br> 綠蘿叫了一聲。</br> 里面傳來幾聲嘟噥,但依舊無人開門。</br> 綠蘿猶豫一下。</br> 她伸手,試著去推。那宮門竟然并未鎖上,被她推開一半。她探身往里看去,里面是兩個喝醉酒的太監,正四仰八叉坐在雪里,身邊是一壇酒,而二人則還在打著呼。</br> 未央宮早就沒人管事了。</br> 想來,這兩人是當值的時候喝酒打諢,喝醉后,竟就這般在雪里睡著了。</br> 綠蘿遲疑一下,走上前去,彎下身小心辨認兩人。</br> 這兩人年紀都不小了。</br> 不是那日的小太監。</br> 她抿了抿嘴,推了推身前的太監:“這位公公,奴婢有事想要請教……敢問未央宮近日,可有新宮人過來?”</br> “啊……呼……”</br> 那太監打著鼾。</br> 被她推一下,翻了個身,而后一動不動。</br> 綠蘿又試了幾次,還是無法叫醒二人。她咬了咬牙,掃視四周,見不遠處,便是偏殿還有下房。</br> 若有其他宮人,應當就在那里。</br> 她起身,想先去那兩處找找,而便在此時,主殿之中,忽然傳來一聲凄厲啼哭。</br> 她渾身一凜。</br> 下意識往主殿看去。</br> 只見主殿大門旁,窗戶上,不知何時,那處已被人摳出一個洞。有兩只血紅的眼睛緊貼在洞里,隔著簌簌風雪,正不錯眼看著她,不知已看了多久。</br> 周圍寂靜無聲。</br> 那眼睛目光癲狂。</br> 這場景駭人至極,綠蘿渾身一顫,手上托盤幾乎掉了下去。</br> “嘿嘿……嘿嘿嘿……”</br> 洞里傳來女人的聲音。</br> 那聲音陰森可怖。</br> 下一刻,洞中的眼睛消失不見,一只枯槁的手,從洞中狂熱伸了出來,瘋狂亂抓著。</br> “快給我!給本宮!是圣人想本宮了嗎?是他要給本宮封后了嗎?嘿嘿嘿嘿……本宮就知道,圣人不會不要我的!你趕緊過來!你這賤婢……哈哈哈哈,趕緊過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