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句句凄厲。</br> 蕭靜鸞只隱約聽說過傅行親弟殺死齊夫人的過往,但其中具體糾葛,卻并不知。</br> 齊新柔就在她跟前。</br> 她不能求助蕭遙之,也不能再問別人,只能故作陰沉,派人將齊新柔請了出去。</br> 但齊新柔大鬧養心閣的事,卻還是被人知曉了。</br> 不過幾個時辰之后,齊安林便到了養心閣外,請求召見。</br> 齊安林是老狐貍。</br> 先前一個齊新柔便讓蕭靜鸞煩不勝煩,現下,她絕不敢再見齊安林。</br> 索性她才“經歷刺殺”不久。</br> 尚能用一個身子有恙的毛病來拖著。</br> 但事已至此,殺傅行,齊新柔便要自刎,這旨意,卻也只能是當做白下了。</br> 蕭遙之和她說過。</br> 在禪位之前,不能引起太多人的憤懣。</br> 否則,她舉止反常,再又禪位,恐引人懷疑。</br> 蕭靜鸞心中氣悶。</br> 在陳地,陳王府中,她亦自詡心機頗深,便連那曾驚才絕艷的庶兄蕭迎之,也曾差點被她害死。</br> 但現下,在長安,在皇宮之內。</br> 這些招數似乎都失了效用。</br> 她明明記得,蕭靜姝在皇位上,亦是說一不二,殺伐果斷,暴虐無度的。</br> 但現在,她明明應當沒被認出。</br> 她只是學著蕭靜姝,想要殺個人,卻都被如此阻撓。</br> 蕭靜鸞心中煩悶不已。</br> 她縮在龍床上,咬牙暗恨。而在此時,外面傳來一陣恭謹腳步聲。</br> 是那個叫沙秋明的太監,又來通稟了:“圣人,啟稟圣人,謝昭謝大人,正在養心閣外求見。謝大人言道有事……”</br> “……”</br> 蕭靜鸞腦中紛亂如麻。</br> 這謝昭,她從前聽未聽過,但只這些日子,謝昭便求見了三四次,她都不敢召見,只覺憋悶煩躁。</br> 她咬了咬牙,坐起身來。</br> 簾帳之外,隱約能看到沙秋明的身影。</br> 蕭靜鸞模仿著蕭靜姝的語調,故作不悅道:“要事?孤正在安寢,前些日子刺殺,孤受傷頗重,他的要事,難道比孤的龍體還要重要嗎?”</br> “圣人恕罪!”</br> 沙秋明趕忙跪下。</br> 蕭靜鸞抿了抿嘴,揮手道:“退下吧。孤現下,需要休息。”</br> “是。”</br> 沙秋明恭順應聲。他想了想,又賠笑道:“謝大人那邊,奴婢這就去回絕,務必讓他以后也莫要打攪圣人了。圣人一向是最重國事的。奴婢貿然通稟,也是因為擔憂誤了國事,事后,讓圣人心煩……圣人勿怪,今日圣人似是胃口不佳,都未用什么東西。圣人要不要用些膳食,再做休息?”</br> 他話中滿是諂媚討好。</br> 而蕭靜鸞的心,卻在他開口說“圣人一向最重國事”時,便猛然縮緊。</br> 她心中不安更大。</br> 再這樣下去,恐怕連這身邊的太監,都要覺出端倪。</br> ……當初在蕭靜姝身邊待的時間,到底還是太短了。</br> 她猶豫一下。</br> 回想著和蕭靜姝當初的相處細節,還有從養心閣下人處了解到的那些東西。她遲疑片刻,開口:“也好,用些吧。就用……糖蒸酥酪。”</br> 糖蒸酥酪,是先前蕭靜姝還在時,她特意去司膳房問過的。</br> 司膳房的宮人說,圣人偏愛甜食,尤喜糖蒸酥酪。</br> 這些時日,為著養傷,蕭靜鸞吃的都是司膳房做好的藥膳,口味清淡,幾乎沒有什么鹽和糖,咽下去,讓人有些食不知味。</br> 但為著臉上的傷,她不得不如此。</br> 便連許壽也說,她飲食上需得格外注意,不可吃太過口重之物,否則,面上傷疤難以好全是小,若化膿加重,便有些麻煩。</br> 她是女子之身。</br> 許壽雖通曉醫理,但并不是專精,比之宮內太醫,自是有所不如。</br> 為著掩飾身份,蕭靜鸞縱然臉上不適,傷口愈合時奇癢難耐,卻也不敢叫太醫來診斷。</br> 是以,這些時日,她都耐著性子喝那些清淡湯水,免得傷口化膿麻煩。但現下,那什么謝昭又來求見,這名喚沙秋明的太監也說她往日最以國事為重,她咬了咬牙,終于說出要吃糖蒸酥酪的話。m.</br> 彷如只有如此,學著蕭靜姝,吃些往日圣人最愛吃的東西,她心中才能安定些許,也才能對自己的偽裝,更放心一些。</br> 蕭靜鸞平復著呼吸。</br> 而帳外,沙秋明似是有些愣住。</br> 蕭靜鸞不悅道:“怎么,孤說了要用糖蒸酥酪,你卻還不去?司膳房的藥膳不用顧忌了,孤現下煩悶,用些平日愛用的,倒能心情舒暢些。”</br> 平日愛用……?</br> 沙秋明一時有些怔忪。</br> 他明明記得,圣人往日并不愛甜食,不僅如此,對其他菜色,也鮮有表露出喜惡的時候。</br> 但現下,圣人不悅。</br> 他因著先前柳淑嬋之事,把柄早死死捏在圣人手中。只要圣人想,隨手便能將他如一只螞蟻般踩死。</br> 沙秋明不敢違逆。</br> 他忙應聲:“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去辦。”</br> 沙秋明恭敬往后退著,離開寢殿。</br> 蕭靜鸞小心掀開簾帳一角,見外面無人,總算松了口氣。</br> 兄長這些時日,除派人尋蕭靜姝外,其余時候,都在為禪位之事奔波。</br> 當今圣人,正當盛年。</br> 突然禪位,恐會引起種種猜測。</br> 加之蕭靜鸞先前貿然要處死傅行,朝野之中,亦有窸窣之聲。</br> 而蕭遙之,便是要為著這些事勞碌。</br> 他要用最快的方式,即便簡單粗暴,但也許諾給朝中一些官員好處,如此,當蕭靜鸞宣布禪位,朝中才不會一片反對之聲,全然無人支持。</br> 是以,這些時日,往往要到深夜,蕭遙之才會回到養心閣,和蕭靜鸞商議接下來的舉動。</br> 他也知曉,蕭靜鸞每日苦撐,實在辛苦。故而,這幾日,都是越發早出晚歸。</br> 而蕭靜鸞,縱然心中急迫,見兄長每日風塵仆仆,勞累之態,卻也不忍說更多。</br> 她望著帳外,偌大養心閣寢殿,眼下,宮人都被她呵斥出去,只余她一人。</br> 她松了口氣。</br> 從龍床上下來,走到案幾前,飲下一口茶。</br> 方才她過于緊張,都有些口渴,但礙于沙秋明還在,竟不敢出來飲茶。</br> 冷茶入腹。</br> 蕭靜鸞舒服得喟嘆了一聲。</br> 而就在此時。外面一陣腳步聲傳來。</br> 蕭靜鸞渾身一凜。</br> 她汗毛倒豎,緊張著就要躲進龍床,但下一刻,她神色驟然松快。她聽出來了,這腳步,是兄長走路的聲音!</br> 她長舒口氣。</br> 方才的緊張和害怕蕩然無存。</br> 她眼巴巴看著寢殿門口,直到蕭遙之推門而入,又小心合上殿門,她赤著腳,快步朝他奔去,一把,就摟住了他。</br> “哥哥!”</br> 她小聲喊著。</br> 感受著蕭遙之身上一身風霜。</br> 驚恐難耐的心在此刻,終于漸漸安定下來。</br> 她其實并不軟弱。</br> 在陳地時,她也是極有主意之人。便連死去的陳王,也曾欣賞贊過,只可惜靜鸞不是男子。</br> 但她再聰敏,到底困于后宅。</br> 所接觸的勾心斗角,爾虞我詐,也大多是姨娘庶子之間的事情。</br> 至于蕭遙之販賣私鹽等事,她雖知曉,但礙于身份,到底沒有切身參與。先前蕭靜姝還在時,蕭靜鸞在皇宮中套取信息,故作頑皮,那時的她,雖看著天真輕松,但其實,一直在緊繃著神經。</br> 而直到她刺殺蕭靜姝。</br> 她真如預想中,成了龍椅上的圣人。</br> 她原以為,終于可以松口氣,但她卻發覺,她原來,所受桎梏比從前更多。她滿心惶然,在偌大長安城中,她能依靠,能相信的,唯有自己的兄長而已。</br> 由是,她這幾日來,對蕭遙之的依賴反而更深。</br> 蕭遙之身上冰冷。</br> 他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而后伸手,想要推開她:“鸞兒,我身上涼……”</br> “鸞兒不怕。”</br> 蕭靜鸞嬌聲道:“哥哥,我不怕冷,只是日日獨自在宮中,那樣的恐怖,更甚冰寒。哥哥,我不想做圣人了,我想做長公主,在宮里頭肆意妄為,快活度日。哥哥什么時候可以禪位?我假扮作蕭靜姝一日,心里總是慌張……”</br> “無妨。”</br> 蕭遙之失笑。</br> 他猶豫一下,伸手回抱住蕭靜鸞。</br> 她脊背單薄。</br> 即便在寬大龍袍之下,細細摩挲,亦能察覺到其中嶙峋脊骨。</br> 他寬慰道:“再過至多五日,就可成了。那些官員,許多都貪心不足,我暗示他們,會容許他們兼并土地還不成,竟還想要更多……”</br> 他輕輕撫摸著蕭靜鸞脊背。</br> 蕭靜鸞心滿意足,不自禁如小貓一般,在他衣衫上蹭著。</br> 她動作有些魯莽,不期然蹭到面上傷口。她低低痛呼一聲,蕭遙之趕忙后退一步。蕭靜鸞眼中含淚,他放緩動作,輕柔將她臉頰抬起來。</br> 那張昔日嬌美的面皮之上,現下,是道道縱橫傷疤。慘不忍睹,滿目狼藉。</br> 蕭靜鸞咬了咬牙。</br> 她用力,想要別過頭去。</br> 但蕭遙之手上力氣極大,她這些時日擔驚受怕,更瘦了幾分,竟一下沒敵過他。</br> 她心中憋悶。</br> 這些時日的委屈,驟然悉數涌上來。</br> 她負氣般道:“哥哥看我的臉做什么?這張臉現在這樣,哥哥也不嫌難看……”</br> “怎會難看?”</br> 蕭遙之失笑。</br> 他眼下模樣,和追殺季汝,威逼傅行時全然不同。他眉眼溫和,輕聲道:“鸞兒怎樣都是好看的。”</br> “你盡誆我!”</br> 蕭靜鸞瞪他一眼:“哥哥現下是要用我。但日后,哥哥成了圣人,有了后宮佳麗三千,日日對著那么多美人,再看我,就會覺得我丑陋了……”</br> “不會。”</br> 蕭遙之聲音更加柔和。</br> 他輕聲道:“再多美人,都是紅粉骷髏。鸞兒若不喜,日后我登基,便將后宮嬪妃的臉也都劃花,如此,鸞兒就不會因此氣悶,心情不佳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