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城縣衙。</br> 聽說升平郡主要給全城百姓義診，江廉直氣得咬牙切齒。</br> “邀買人心，邀買人心！”</br> 若他有錢，他也能做得這么好。</br> 哼，</br> 無非是民脂民膏罷了，也就哄哄那些愚民。</br> 老胥吏忍不住道，“大人，這不也是好事么？您看咱們要不要去幫忙來著？”</br> 一來算是份內之事，二來也緩合一下關系。</br> “幫什么？要去你們自己去！”</br> 江廉更加生氣了。</br> 也不知是氣惱自己沒錢，還是氣惱這般收買人心的好事，卻沒人來通知他，總之他是不去的。</br> 老胥吏無法，轉而去跟衙門里呆了多年的幾個老人，悄悄商量了一回。</br> 縣太爺要作死，沒理由他們也跟著作死。</br> 再說流水的縣令，鐵打的衙役。</br> 江廉是孤身來此當官，這些衙役小吏卻都是土生土長的寧州人。</br> 之前就受過升平郡主的恩惠，得了米糧，如今家家都有想去看病的。</br> 還穿著這身官皮呢，誰好意思白看？</br> 故此幾人商議過后，便派了老胥吏作代表，到府衙去了一趟。</br> 主動告知他們縣衙共有幾人，也能協助些什么事。</br> 同知田鞏才忙完秋收，正準備入冬之后，積雪清掃等等瑣事，原想著快入臘月，就能松口氣，誰知咣當一聲，又給交待下全城義診這么件大事，直忙得腳打后腦勺，恨不得一人劈成八瓣用。</br> 老胥吏主動送上門來，他自然是求之不得。</br> 不過也奇怪，“你們江縣令呢？”</br> 老胥吏好心，扯了個謊，“江大人偶感風寒，還病著呢，故此才叫小的過來聽令。”</br> 田鞏是個老實人，聞言沒深想，還問候幾句，就開始安排差事了。</br> 老胥吏因是本地人，熟知民間事，聽了他的安排，倒有幾點建議。</br> 首先，不好各處設點，分散醫治。</br> 因為天氣太冷了，特別有些病人出行艱難，萬一排隊太多，再凍出毛病，豈不壞事？</br> 所以他給出個建議，不如按當初許惜顏分派糧食那般，讓衙役們辛苦些，主動挨家挨戶上門預約。</br> 有那病情嚴重，年紀又大，或是襁褓幼兒，不能耽誤的，就安排在前頭。其他不嚴重的，就視年紀和病情，分在后頭。</br> 全城把每日要分發的總號牌數控制住，上下午再分幾個時辰過來，就能保證看病的人流均衡穩當了。</br> 也不用設太多的點，集中在寧州書館里的醫館即可。</br> 大夫們也不必四處跑了，萬一遇到疑難雜癥，還能一起探討研究。</br> 發藥最好也設在附近。</br> 看完病就領藥走人，既能省事，還不必百姓白費工夫，來來去去。</br> 這主意極好啊！</br> 田鞏頓時聽進去了，叫這老胥吏跟在自己身邊，凡事出個主意。</br> 也虧得許惜顏之前贈糧，對全城的人口摸了個底。</br> 哪一塊老人多，哪一塊孩子多，他們早就統計出來了，如今發放起號牌來，也是心中有數。</br> 至于周邊百姓可能會聞訊而來，就在各個城門口，依樣分發號牌就是。</br> 不過考慮到他們遠道而來，有些窮的，只怕還得趕回去，便盡量優先。若能投親靠友，住得起客棧的，就先緩緩，想必大家也能理解。</br> 只是跟士兵那邊，恐怕得商量一下。</br> 田鞏還沒去找馬徹呢，馬徹主動派人來說，讓百姓先看。看郡主一共義診幾日，士兵們最后就是。</br> 后去一問，許惜顏倒是大方。</br> 反正邊關的草藥便宜。如今因她要義診，去聯系那些做草藥生意的商家，都肯平價賣給她。于是升平郡主豪氣決定，一共義診三十日。</br> 對，就是整整一個月！</br> 這一個月的時間，也足夠周邊離得近的百姓，過來看一趟了。</br> 既然如此，田鞏他們商量過后，決定頭十日以百姓為主。</br> 從第十一日開始，每天上午還是安排百姓，下午就安排士兵過來看病。估計到了末尾幾天，外地百姓會更多，到時要是士兵有安排不完的，繼續推遲也就是了。</br> 既已擬定，官府中人就忙碌起來，挨家挨戶上門分發號牌。</br> 跟預想中的爭先恐后不同，百姓們大半都特別明理懂事。除非病得厲害，否則絕不肯領。</br> “……郡主也是不容易，初來乍到，已經為咱們花了不少錢了。我這咳嗽不過是老毛病，都習慣了，還是讓給那些有需要的人吧。”</br> “我們年輕，還能捱，讓老人孩子去就行了。”</br> 同樣的情形，不止出現在一家一戶，幾乎家家戶戶都是如此。</br> 隨著差役們走了一圈下來，田鞏挺感動的。</br> 什么叫民心？</br> 這就是民心。</br> 當你真的為百姓著想的時候，百姓們都是記在心里的，也知道回報的。</br> 可，可他卻也著急了。</br> 手上一大把的號碼牌，不能發不出去呀！</br> 還是那老胥吏有辦法。</br> 拿了張一張號碼牌，不由分說，塞給那個老咳嗽的中年漢子。</br> “知道老弟你明白事理，可有病還是得治。治好了，不說家里人安心，你能多干些活，不也是報答侯爺和郡主么？你既不急，這頭三天，就不安排你了。第四天下午過去，可千萬別躲，否則大夫還得空等呢。行啦，就這樣了。”</br> 他拉著田鞏，扭頭就走。</br> 等出了大門，田鞏忍不住回頭去看。</br> 低矮的院墻內，漢子紅了眼圈，身邊媳婦更是抹著眼淚。</br> “當家的，你就去看看吧，省得一宿一宿的咳……你好了，咱們這個家才好，孩子們還指望著你呢……我，我給郡主扎個笤帚去！”</br> 漢子差點破涕為笑，“人家郡主，尊貴著呢，要個笤帚干啥？你當都跟你似的，還要天天掃地呀？”</br> “那，那郡主用不上，她家下人總用得上吧？還有給你看病的大夫，我多扎幾個，你都帶去唄，多少是咱的一點心意。”</br> 懂事的大兒子已經悶頭去找工具了，“我幫娘做。”</br> 小女兒撒嬌的拉著漢子的手，“爹爹去看吧，省得總舍不得。方才那官爺爺說了，咱們日后好好做活，就是報答哩。”</br> 漢子摩挲著女兒的頭頂，長嘆一聲，到底點了點頭，“你們可得記得郡主的恩情，好人哪！”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