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許家二房，從杜三太太這輩起，因庶出過繼，略見沒落。許家長房，卻一直是正經嫡出。</br> 早已過世的許老太爺和許太夫人，共育有二子。</br> 長子許遂，如今府中大老爺，娶妻鄒氏，便是如今管家的鄒大太太。</br> 許遂早年也曾做過六品官，后患了足疾，便賦閑在家。</br> 除了教養兒孫讀書，甚是篤信佛教。常去找廟里的大和尚，講經說法。是以鄒大太太弄得這般素凈，也是有緣故的。</br> 夫妻倆只有一個獨子，即許太夫人方才提到的大爺許湯。</br> 許湯娶妻趙氏，亦只有一個獨子。</br> 如今東府的大哥兒許松，今年十六。</br> 兩代單傳，自然看得要緊。下個鄉，也得親爹跟著。</br> 至于許太夫人的次子，二老爺許述，許惜顏的親生祖父，卻是不幸中年亡故。</br> 跟兄長恩蔭才得來的六品官不同，許述是正經考中的兩榜進士，還入過翰林院的。本有著大好前程，奈何天妒英材，英年早逝。</br> 好在他和嫡妻柏氏的兩子一女，都甚是爭氣。</br> 長女許汶，嫻雅淑惠，早早便被名門世家，求作長子宗婦。如今隨夫君在原籍守孝，夫妻和美，頗有賢名。</br> 次子許潤，雖沒有弟弟那么驚才絕艷，卻也是正經舉人出身。在工部扎扎實實干了十余年，去年因水災泛濫，戰亂四起，給朝廷抽去巡河治理了。</br> 雖是苦差，但若是能熬出來，自是升遷有望。</br> 許潤娶妻尹氏，育有一兒一女，皆是嫡出。</br> 長子許樵，與許松同歲，皆是十六，只月份略小。</br> 女兒許桐，年十四。</br> 而許述和柏氏的幼子，便是許觀海。</br> 娶妻成安公主，自不必多提。只除了許惜顏這唯一嫡女，他尚有三個庶子二個庶女。算是整個許家，人丁最興旺的一房。</br> 只許觀海這親事結得不情愿，身為親娘的柏二太太，心中自然也難樂意。</br> 她這一生，三個孩子，長得最象自己，性子最投緣的，便是這個幼子。</br> 尤其丈夫過世之后，嘴甜愛笑，伶俐孝順的許觀海，更成了柏二太太的貼心小棉襖。說拿他當眼珠子，都不為過。</br> 柏氏雖不是京城人氏，卻也是世家大族的嫡女出身，底蘊不俗。</br> 柏父尤好奇門遁甲，觀星望氣。還會看人面相，推演命理。</br> 當年許觀海周歲，柏父恰好路過京城，探視女兒外孫，看小外孫抓了只金龜，甚是驚奇。</br> 因官員多用龜鈕，世人都說抓了金龜，怕是要位列三公的。</br> 偏柏父搖頭。</br> 覺得小外孫可能當不了官，應是獨占鰲頭，或做一金龜婿之意。</br> 又觀小外孫面相，說他生得太好，怕名字起大了壓不住。所以才特意起了許觀海這個名字，讓他觀海之壯闊，而不是如汪洋大海，驚濤駭浪，反折了福氣。</br> 否則許家嫡出都是單字，只有庶出才用雙字。</br> 許觀海給長女起名惜顏，足見當時不喜。但因他自己也是雙字，旁人又不好責怪。</br> 后來柏父所說，果然一一應驗。</br> 小外孫中了探花，占了鰲頭。卻又當了駙馬，十足金龜婿，卻是做不了官。</br> 當年許觀海初中探花，柏氏光彩之余，可是滿京城的挑兒媳婦，用心替兒子揀選佳麗。誰知天降一個成安公主，毀了她所有心血不說，更毀了幼子一生前程。</br> 柏氏心中煎熬，可想而知。</br> 到許惜顏這兒，自然淡淡，甚至疏遠之極。</br> 否則許惜顏六歲那年，不會寧肯去找許太夫人求助，也不找這位嫡親祖母了。</br> 是以今日看許惜顏只送許太夫人燕窩，絳紫才會猶豫，要不要提一提柏氏。</br> 可許惜顏中毒，柏二太太一回也未曾前來探視，所以便沒張口。</br> 如今不想，還是被人插了根刺。</br> 許家上下，雖人人皆知柏二太太與許惜顏之間的祖孫心結，卻從未有人去傷口撒鹽，故意挑破。</br> 許云櫻今兒又是吃錯了什么藥，要這般挑事？</br> 偏杜三太太小雞肚腸，記恨許惜顏方才打了小杜氏的臉，自覺孫女提的話頭極好，還倚老賣老，含酸帶妒，在那里催問。</br> “二丫頭，你倒是說話呀？怎么只知孝敬老太太，就不知孝敬你親祖母了？”</br> 少女沉靜的眸光，半絲波瀾也無。</br> 許云櫻故作撒嬌，扯著杜三太太寬大的袍袖，半遮著臉，挑釁的望著少女。</br> 真是，討厭極了！</br> 憑什么她就能投胎到公主肚里，憑什么她就能做郡主？</br> 別說她頭上那枝翠玉花鈿，是整個許家二房都沒有的上等貨色。</br> 再看她身上那件斗篷，是宮中最新染出的一種漸變色。似是墨綠，又似黛紫，十分華貴體面。</br> 據說要反復染晾上兩三年才得，造價如何昂貴，工序如何繁瑣就不說了。重點這御用之物，是有錢也根本買不到的！</br> 可許惜顏就這么隨意的穿著來了。</br> 似乎壓根意識不到她的衣裳她的首飾，對別人會是怎樣的刺激。</br> 還有這張臉，看了就讓人生氣。</br> 若沒有許惜顏，許云櫻便是許家小輩里，容貌最出挑的姑娘了。</br> 在幼年許惜顏長居公主府時，許云櫻一直是這么認為的。</br> 可偏偏就有一個許惜顏，偏偏她還回來了，還是正經嫡出，如今又當了郡主，生生把她壓得毫無還手之力。</br> 她討厭她，那不是理所當然么？</br> 要說那下毒的余姑姑，真是蠢極了。</br> 對于一個女子來說，毀容才是最惡毒的懲罰，她干嘛不干脆毀了這張臉呢？</br> “櫻二妹妹年紀小，說笑幾句也就罷了，怎么叔祖母也說笑起來？”</br> 一個身形高挑，年紀略大的女孩開口了。</br> 她的容貌比不上許惜顏，也比不上許云櫻。但修長的脖頸，清麗的眉眼，以及帶著書卷味的大家風范，也讓人不可小覷。</br> 正是長房長女，許潤嫡女，許桐。</br> “皇上賞二妹妹燕窩，原是因她受了驚嚇。太夫人年事已高，精神不比常人。二妹妹記掛著她老人家，送些燕窩來，自是她的孝心。可祖母身體康泰，精神健旺，哪里需要這些？</br> 若是傳揚出去，人家不知道底細，還真當二妹妹出了什么大事，咱們一家子都嚇得魂不附體，要靠燕窩壓驚呢，到時可怎么說呢？”</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