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黃德仁的日子很不好過。
宋曉丹被“雙規”以后,她執政期間發生的許多矛盾和問題,都算在了黃德仁的身上。首先是那些因補課被開除的教師,他們開始上訪。從市里訪到省里,從省里訪到北京,他們手拿《教育法》和《教師法》,尋問各級領導機關:我們應部分學生和學生家長的請求,在課余時間給學生補補課,何罪之有?既使是收了學生的錢,也是勞動所得,憑什么開除我們的公職?翻翻《教育法》和《教師法》,還真沒有教師補課收點錢就開除公職這一條。于是北京要求省里解決問題,省里又要求襄安市解決問題,襄安市又把上訪件轉到了市教育局。教育局自己開除的老師又不能更改。被開除的教師們氣憤了,又第二次,第三次去北京上訪。而這時正趕上中央在北京召開一個十分重要的會議,對各地群眾上訪進行嚴格控制,并對地方集體訪的問題實行嚴格的政績考核。襄安市因為教師集體多次進京上訪,受到了省委、省政府的嚴厲批評,并限期解決問題。被開除教師的問題還沒解決,因教師補課被撤職的幾位校長又聯合上訪,他們找到省委組織部反映問題,質問:教師在家里補課就撤校長的職務,這是誰的規定?組織部門有什么文件依據沒有?一個被撤職的校長更是直接了當地問:如果教師在家里殺了人,是不是要判校長十年徒刑?問得省委組織部的干部啞口無言。他們問是誰這么搞的,校長們回答,襄安市教育局這么做的。局長還是襄安市廉政標兵之首,只是現在被“雙規”了。廉政之首怎么能“雙規”呢?省委組織部的同志感到奇怪。被撤職的校長們上訪信被轉到了襄安市委組織部,要求認真調查,合理解決問題。
還有一些知情的校長和教師,直接給上級紀檢監察部門寫信,揭發控告教育局紀委書記黃德仁和女教師柳××有生活作風問題,并利用職權為情人提拔當官。這問題非常嚴重,可又無法具體調查,用老百姓的話說,只要沒把當事的男女兩個人按在床上,就不能算有生活作風問題。更何況這一對男女的家屬都沒有任何反映。這樣的揭發控告只能是作為組織上的參考。
鑒于這種情況,襄安市委組織部認為,黃德仁繼續留在教育局工作對他個人,對于組織都是不利的,他應當盡快調離教育局。去哪兒呢?黃德仁是從市紀檢委調到市教育局的,目前這種情況再回到市紀檢委也是不可能的。組織部干部一科科長知道點黃德仁的特長,說他一喝酒,一有女人就愛古典文學,那就去市文聯吧,正好那還缺一位副主席。就這樣,在黃德仁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組織部部務會議拿出了黃德仁到市文聯任職的意見,在市委常委會議上得到了通過。
宋曉丹被“雙規”,黃德仁失去了唯一的政治靠山,他在教育局機關和教育系統名聲也不好,他也想離開教育局,換一個新的地方。但他萬萬沒有想到,調整他會這么快,而且去的地方竟然會是市文聯。聽到這個消息,猶如五雷轟頂,半天沒有緩過神來。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找他談話,說的很明確:你在市教育局工作不太得力,再待下去對你不會有什么好處,組織上考慮你愛好古典文學,又很會朗頌詩歌,調你到文聯可以發揮更大的作用。黃德仁知道,常委會已經決定的事情,自己再說什么也無濟于事。他一言不發地點點頭,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市委組織部。
黃德仁離開教育局到市文聯的消息在教育局很快傳開,人們都說:活該。腳上的泡是自己走的。誰讓他得勢的時候,喝酒有女人的時候就朗頌詩歌,不然,也去不了文聯。這個時候的黃德仁情緒已經低落到了極點,外人不敢見,教育局不敢去,就像是犯了多大的錯一樣。副局長張寶明是一個好心人,他主動打電話給黃德仁:“老黃啊,別太想不開,到文聯也許是好事,可以發揮你古典文學的優勢。你要向咱們襄安市作家松濤學習,人家也在官場,寫了《臺上臺下》等著名官場小說,在全國很有影響,又拍電視劇又拍電影,也掙了不少錢,那是名利雙收,誰不羨慕呀!你努努力,爭取也寫幾本書。”
誰料黃德仁聽了這話長嘆了一口氣,“張局長,謝謝您的好意。我哪敢和松濤比呀,人家那是有真功夫。我呢,就是喝點酒,背背幾首古典詩詞,唬弄唬弄幾個女教師罷了。”說完,又長嘆了一口氣,掛斷了電話。
監察室王主任還算有良心,安排一頓晚飯為黃德仁送行。他沒敢找更多的干部,只找了監察室的三個人,還特意通知了實驗小學副校長柳楠楠,地點也沒敢選什么大飯店,而是去了一個不大的火鍋店。六點鐘,黃德仁和監察室的三個人都到了,只差柳楠楠了。又等了一會兒,還不見柳楠楠身影。黃德仁有些生氣了,他就問柳楠楠是否通知到了。王主任馬上回答說是,她親自接的電話。這樣又等了二十多分鐘,大家都餓了,都盼著柳楠楠快點來。而黃德仁更是急盼著和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女校長見面,訴說一下這些日子自己內心的苦悶。就在這時,王主任的手機響了,接了一聽,是柳楠楠打來的,說有急事,不能來吃飯了,也不能送黃書記了。請王主任給轉達一下。王主任想把電話遞給黃德仁,讓他們兩個人直接說話,可誰想,不等他把電話遞過去,對方已經掛斷了電話。王主任不敢隱瞞,只好把實情說了一遍,黃德仁聽了,臉色立即變得蒼白,他長嘆一聲,獨自蒼然淚下。
這頓飯的氣氛可想而知,黃德仁只是像征性地吃了一點點,酒一口沒喝。四十分鐘后結束了歡送晚宴。黃德仁回到家,妻子楚英正坐在餐廳里等他。餐桌上擺著四盤菜,兩涼兩熱,一瓶紅酒已經被打開,兩個高腳玻璃杯并排放著,兩把筷子也擺放整齊。“你回來啦!”妻子親熱地主動打招呼。
“嗯”。黃德仁不高興地從鼻吼里哼了一聲。
“快過來吃飯吧,我陪你喝一杯。”妻子說。
“你怎么這么沒心沒肺呢?我調離教育局去文聯你高興呀?”黃德仁不高興地說了一句。
“是啊,我是高興,從心里往外高興,所以,我特意做了四個菜,還打開了一瓶紅酒。”楚英說。
“你這是為我慶賀?”
“對。真心為你慶賀。”
“這有什么好慶賀的?文聯是什么地方,能和市教育局比嗎?你真是沒心沒肺。”黃德仁沒好氣地又說了一句。
“我不是慶賀你,而是慶賀我們這個家庭,因為你離開了教育局去了文聯而穩定下來。同時也慶賀你通過這次職務變遷而變得清醒。老黃,你現在應當明白了,過去在你身邊轉來轉去的那幾個女教師,都是利用你手中的那點權利為自己謀個官位。如今你沒有權了,這些女人都會和你一刀兩斷。這不是值得我慶賀的嗎?”楚英說著把兩個玻璃杯倒滿了紅酒。
要是過去,楚英說這話,黃德仁會和她發火的,可如今,想一想這幾天的經歷,特別是剛才吃飯時候柳楠楠打給王主任的電話,黃德仁不再說話了。他坐到餐桌前,肚子還真有點餓了,幸虧妻子準備了晚飯。要不然……
“來,老黃,為咱們老夫老妻能和和睦睦地過下去,干杯。”楚英說著和黃德仁碰了一下杯子,一口把紅酒喝干。而黃德仁只是喝了一半。
晚上睡不著覺,黃德仁就想柳楠楠,想起和柳楠楠認識的那一幕幕。特別是和柳楠楠**的那些細節。越想,越覺得柳楠楠可愛,越想,越覺得柳楠楠不會離開自己。要知道,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她從一個幼兒園老師一下子變成了市重點小學的副校長,這功勞主要是自己的。沒有自己,恐怕她很難能走上這個領導崗位。也許,她今天真的有事不能來見我,她比我小那么多,我應當理解她;充分地理解她……
第二天,妻子楚英吃了早飯上班走了,黃德仁一個人在家無事可做,就又想起柳楠楠,想著想著,他拿起手機,撥打柳楠楠辦公室的電話。電話響著,就是沒人接。她可能不在辦公室,或者上課,或者在開會?他又打柳楠楠手機,開始響了幾聲,沒人接。等一會兒再打,手機就已經關機了。她會出什么事嗎?黃德仁在家里坐不住了,他想到學校去問問,就匆忙下樓,來到街口想打車的時候,看到路邊一個小店有公用電話,他靈機一動,快步來到公用電話旁,拿起電話,撥通了柳楠楠辦公室的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被人接了,“喂,你找誰?”這是他十分熟悉的柳楠楠的聲音。
“楠楠,我找你。”黃德仁急切地說。
“怎么,是你?你……你這是在哪兒打的電話?”顯然,柳楠楠已經聽出了黃德仁的聲音,并且感到很驚奇。
“我在街上公用電話亭打的。用手機打,你不接我的電話呀!”黃德仁很不高興地說了一句。
“沒,沒有呀。我,我這是剛回辦公室。剛才上課去了,手機也就關了呀!”柳楠楠在電話里回答。
“我想見見你好嗎?”
“見我,可我沒有時間呀!”
“怎么,一點時間也沒有嗎?”
“我這一陣子特別忙,學校的事情也很多,所以……”
“那中午呢?我就見你一眼,說十分鐘的話,不行嗎?”
“中午不行呀。學校的事情太多,我出不去呀!”
“那你什么時間有空?”
“這……這可不好說。你,你等我的電話吧。我馬上還要開會,就先說到這吧。”不等黃德仁再說什么,柳楠楠已經把電話掛斷了。
放下電話,黃德仁長嘆了一口氣,他從兜里掏出一元錢硬幣,扔到了電話機旁的一個小盒子里,轉身走了。
上午無事,又無處可走。見朋友,沒臉面。喝酒,沒心情。他在街上轉來轉去,最后進了盛達圖書城。既然去了文聯,那就多看看書吧。他在書城里轉了兩個多小時,一本書也沒舍得買。十一點鐘的時候離開書城,他不死心,打車來到了實驗小學。此時實驗小學的門口已經是一片熱鬧的景象,中午要放學了,接孩子的家長早已等候在校門口,有年輕的婦女,也有歲數較大的老頭兒、老太太。還有一些有車族的家長把一輛輛車停在了校門前。還有十幾輛三輪車整齊地排著隊,等著接放學回家的孩子。賣盒飯的,賣小食品的,賣燒烤的,已會集在校門口,叫賣聲,呼叫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形成了獨具中國特色的小學校門口景色。黃德仁選在了校門口一棵大樹的后面,這里不易被人看見,而站在這里,通過透視墻,學校里面一覽無余。
中午十一點三十分,隨著放學鈴聲的響起,學校的自動電子門慢慢拉開,孩子們從教學樓里紛紛跑出來,走出校園,走出大門。家長們個個上前去接,場面十分熱鬧。這場景持續了十多分鐘,學生們都走光了,家長們也走光了。沒回家的孩子也從校門口買了食品回教室去吃,墻門前熱鬧的情景已經不見了。黃德仁目不轉睛地看著教學樓,因為他知道,柳楠楠還沒有出來。實驗小學沒有學校食堂,老師吃飯或是回家,或是出門來買。十二點鐘,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教學樓里出來了。那正是柳楠楠,離遠看,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褲,白襯衣的大領子從里面翻出來,黑白分明,十分炸眼。腳穿一雙黑色的高跟皮鞋,頭上飄散著長發,臉上是動人的笑容。一看到柳楠楠,黃德仁不由得一陣激動,這確實是一個讓人心動的美女。
柳楠楠穿著高跟皮鞋,走路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她目不斜視地走到大門口,從挎著的小皮包里拿出了一個太陽鏡戴上。然后快步朝校門左側停著的一輛嶄新的白色本田牌轎車走去。黃德仁見了,緊隨其后。柳楠楠走到轎車前,轎車副駕駛的門從里面開了,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人的笑臉從里面露了出來,“楠楠,快上車。”男子親切地說著。
柳楠楠笑了,一屁股坐到了車里,隨手把車門關上。本田轎車無聲地啟動了。
看著柳楠楠鉆進車里的一剎那,黃德仁的熱血直沖腦門兒,他真想上前一步,把柳楠楠從車里揪出來,狠狠地給她兩個耳光。可是,黃德仁沒有這么做,他沒有勇氣,沒有膽量,而且也沒有理由。
白色本田轎車開走了,越開越遠,最后終于消失在黃德仁的視野之中。黃德仁把所有的憤怒都集中在自己的嘴上,他大聲地,狠狠地罵了一句:“這個臭婊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