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還在路中間僵持著，忽然旁邊傳來一聲清亮的叫喊。
    “陳叔叔！”
    這聲音稚嫩，還帶著十分的驚喜雀躍。
    顧意聞聲低頭，陳北然的腿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掛了個人。
    那確實是個人，是個四五歲左右的小姑娘，雖然面色蒼白，穿著不合身的病號服，但是看著有靈氣，懷里洋娃娃的衣服缺了一角，也被她如同寶貝般抱的很緊，騰出來的胳膊緊緊掛在陳北然的腿上。
    和陳北然說話時，小姑娘還大口喘著氣，看樣子是從別的地方跑過來的。
    小姑娘仰著頭，笑意盈盈：“陳叔叔，媽媽說你特別忙，不能跟我一起玩。”
    陳北然摸了摸小姑娘的頭發，抬頭跟顧意解釋：“之前在家屬廚房遇見的。”
    顧意嗯了聲，沒再說話。
    蹲下身子，陳北然與小姑娘平視：“不能這么跑，摔了怎么辦？”
    小姑娘用力點頭，答得很響亮：“好！”
    陳北然環顧了下四周：“你媽媽呢？”
    小姑娘：“媽媽去做飯啦，本來她讓我呆在病房里，我想去找她，然后就看見你啦。”
    簡單的一句話，顧意明白，如果不是有什么困難，哪個母親忍心將孩子獨自扔在醫院里。這么說來，陳北然在家屬廚房碰見這么小的孩子，也情有可原。
    陳北然：“下次不能亂跑。”說完，他指了指顧意，跟小姑娘說：“叫姐姐。”
    顧意掃了陳北然一眼，叫他叔叔，叫她姐姐，這人還真是見了縫的占她便宜。
    小姑娘立馬抬頭，朝顧意喊得脆生：“姐姐好。”
    日色清明，那張白凈的小臉上笑意從未落下，顧意定定看著那雙眼睛，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下，終究是沒抬起，也沒作出回應。
    小姑娘當然不管這些，只拽著陳北然撒嬌：“陳叔叔你之前說有機會就陪我玩，大人說話不能不算數！”
    還未等陳北然決定，顧意替他答應：“玩兒吧，我去那邊坐坐。”
    話落，她沒等陳北然說話，也不管那太陽曬不曬了，就連心心念念的汽水也不糾結了，頭也不回地徑自走向遠處的長椅，陳北然一直盯著她的背影，微不可查的擰了下眉。
    顧意坐下沒幾分鐘，突然大片陰影投過來，那人很是自來熟地坐到顧意旁邊，然后自報家門：“重新認識下，我叫齊硯，是陳北然在德國醫學院的室友。”
    顧意眼都沒抬，算不上回應的回應：“我叫顧意。”
    齊硯笑笑：“早有耳聞，大記者嘛。”
    不僅是省臺，顧意做過的報道齊硯以前也看過，對她說不上陌生，倒是之前也從未想過，傳聞中的人，有一天會來找他做手術。
    對于這句話，顧意不是很贊同，她淡聲，帶著明確的反駁：“記者就是記者，不分大小。”
    齊硯挑了挑眉，覺得這話格外有深意，但他沒細究，轉了個話題道：“再過兩天，你就能出院了。”
    顧意嗯了聲，態度較之前多了真誠：“辛苦了。”
    “我還好，就他。”說著，齊硯揚起下巴，朝那頭陪小姑娘玩兒的陳北然點了點，而后搖搖頭，感嘆說：“可真夠累的。”
    顧意同樣跟著看過去，視線落在那小姑娘身上，小姑娘雙眼炯炯有神，她笑起來時，比這春天還要亮眼，孩子獨有的澄澈干凈讓微風都變得溫柔，一旦注意到，就難得再挪開眼。
    許久沒有聽見顧意的聲音，齊硯以為她在想自己方才說的話。
    眨了眨眼，齊硯到底還是問了出來：“你跟陳北然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其實說這話時，齊硯有一絲來自道德上的遲疑，可還是沒壓住自己的好奇心。
    目光收回，顧意側頭看向齊硯，反問：“他告訴你的？”
    明擺著的答案，齊硯四兩撥千斤回去：“你覺著呢？”
    他不知道自己跟顧意誰認識陳北然的時間更長，但有一點應該能達成共識，陳北然比一般人都心思重，難得是跟人交心。
    顧意似有若無地笑了下，眼底還是冷的：“都一大把年紀了，什么誤會不誤會的。”她說這話時，語氣利落的毫不掩飾，完全沒給齊硯遐想的空間。
    聽了這話，齊硯反倒有松了口氣的感覺：“有道理，兩個人相處，事情能說開就好。”
    顧意：“沒有誤會。”
    齊硯繼續點頭表達認同：“嗯。”
    顧意淡淡：“都是他的錯。”
    齊硯內心：“草！”
    當下，齊硯發現，還是他想的太簡單，以往他從陳北然為數不多的講述里，便覺得顧意這人肯定不是什么好惹的主，百聞不如一見，果然這話還沒說上幾句，齊硯就算是領略到了。
    這姑娘的脾氣是真硬啊。
    他突然有點心疼陳北然，陳北然本身的性格就悶，又遇上個這么倔的，兩人偏偏還就非得往一塊撞。
    難搞，太難搞了。
    齊硯輕嘆了聲，思緒變得遙遠，他歪了下脖子，試圖讓自己放松下來。
    齊硯問顧意：“陳北然出國前，是什么樣子？”
    這回輪到顧意不解，偏生她沒有解釋的習慣：“你問這個干什么？”
    齊硯身體往后仰了仰，活動了肩膀：“他在德國的時候特別悶，整天的不愛說話，除了上課就是待在圖書館，我尋思他出國前也是這樣？”
    想象力在有些時候是種很可怕的能力，它能把人的思想和現實揉在一起，不管好的壞的，都帶著冥冥之中的悲戚。
    比如現在，顧意在齊硯的三言兩語間，看見的是在德國沉默到底的陳北然。
    他不言不語，他又滿身孤清。
    深吸了口氣，顧意應聲：“出國前，差不多。”
    意料之中的回答，齊硯又問：“他出國前也對書法感興趣？”
    顧意斂了眉：“什么？”
    在說話時，齊硯的語速放得很慢：“我們那會兒在國外，只要聽說哪里有什么書法展，他都去。”說到這，齊硯停了下，而后又補充：“但是這東西畢竟不比國內，一年攏共也遇不上幾回，可他基本每次都去。”
    哪怕第一時間弄不到票，就在學校論壇上高價求購，每次一去，就是大半天。
    有一回，齊硯心血來潮了問他，書法展看的怎么樣，陳北然頓了良久才回答他，寫的一般。
    齊硯最開始還尋思，這寫的一般還能辦展？
    直到他看見陳北然隨手扔到客廳的門票，隨手上網查了一手，詞條蹦出來的時候時候，驚訝已經不足以形容他的神情，一幅墨寶能被賣出幾百萬的名家書法，在陳北然的評判下就只是一般。
    是以，齊硯當真覺得，這人八成是把自己悶壞了。
    顧意垂下睫，她捻了捻指尖，跟齊硯說，也像是在跟自己說：“他出國前，從來不去看書法展。”
    就連兩人相約的唯一一次書法展，他也食言了。
    齊硯抬頭看了看頭頂上的樹葉，總結道：“那是轉性了。”
    顧意彎了彎嘴角：“可能是。”
    又是一陣靜默。
    顧意時不時看一眼陪著小姑娘玩鬧的陳北然，方才那些不安的心緒，仿佛被沖刷，不由自主的平定下來。
    齊硯接了個電話，是護士，讓他準備開會，齊硯回了句過會兒就到，便掛了電話。
    齊硯起身正要離開時，一瞬間的想法，讓他腳步停住。
    他冷不丁對顧意道：“其實不只是我，陳北然身邊很多人都知道你。”
    那瞬間的想法是，如果他現在不說出來，陳北然可能永遠不會讓顧意知道這件事。
    顧意不明就里，無聲看著他，眼里有些茫然。
    話已至此，齊硯和盤托出：“你去做戰地記者，在中東遇到空襲那次，他給所有認識的醫生同學都發了你的信息，想借此尋找你的下落，看看你是否安全。”
    在那時候，不管是有用的，還是沒用的辦法，陳北然都依次試了個遍。齊硯收到那條信息時已是深夜，他估計陳北然是著急昏了頭，忘了他早就回國的事情。
    齊硯本來還要說什么，卻聽見顧意忽然道：“然后他就去做了無國界醫生。”
    絲毫沒有疑問的語氣，有的只是在這么長時間里，對這件事情原因的探究，終于到了盡頭的確認。
    顧意至今都還記得，回國后半年，曾經同行的記者給她發救援現場的照片，她在照片的一角看見略帶陌生的側臉，她問及，發照片的人說，這是剛來半年的無國界醫生。
    那時候她想，她回來半年，他就去了半年，怎么這世上的巧合，盡在兩人周圍來回轉。
    “對。”齊硯將聲音里的詫異隱藏的極好。
    齊硯：“無國界醫生沒那么好申請，國際上要求必須有兩年以上的專業工作經驗，他那個時候才剛一年多，根本拿不到資格。”
    “所以剛開始他想一走了之，什么研究成果什么名譽，他都不要了，但是美國那邊的研究機構不放人，而且他父親的職業特殊，那邊甚至以此威脅他，他實在是沒有辦法。”
    齊硯慢慢說，顧意就慢慢聽。
    那些話語里，蘊藏著好長一段不為人知的空白。
    最后齊硯說：“后來他剛拿到資格，你就回國了。”
    “齊醫生。”這是兩人認識之后，顧意第一次這么叫他。
    齊硯：“你說。”
    顧意的視線還停在陳北然的身上，可能是職業關系，亦或是與生俱來，他看那小姑娘時，周身溫和，整個人都柔軟。
    垂下眼睫，顧意抿了抿唇，才慢慢開口：“在德國的時候，他還下圍棋嗎？”
    齊硯搖頭，想都沒想：“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