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住院部沒了白天匆忙的人聲，病房里除了電視機播放的新聞聲，還能聽見陳北然翻動書頁時輕微的紙張摩擦。
    兩人各自專注，都沒說話。
    隔了半晌，陳北然先打破沉默；“明天想吃什么？”
    他問這話時，還看著書本上那些復(fù)雜的專業(yè)名詞，語氣再平常不過。
    顧意瞥了眼沙發(fā)上坐著的陳北然，他這幾日如齊硯所說，是真的累，齊硯覺得家屬廚房那邊多少不方便，非常無私的將家門鑰匙扔給他，廚房隨意進出，條件提升之后，可操作空間就大了不少，陳北然便開始征詢顧意的想法。
    想到這里，顧意低頭笑了下，省中心醫(yī)院重金請回來的醫(yī)生，費盡心思窩在這里給一個病人做飯，不知掉院領(lǐng)導(dǎo)知道了會怎么想。
    陳北然抬頭，看見顧意還未來收回的嘴角，問她：“笑什么？”
    顧意回答他剛才的問題：“你什么都會做？”
    陳北然：“我可以學(xué)?！边@不是假話。
    顧意的眉尾揚了下，她的視線在病床前的電視機上繞了圈，很快回到陳北然身上，語氣叫人挑不出毛?。骸捌u肉，汽水蘋果派，汽水鹵肉?！?br/>     陳北然合上書本，靜靜看著她的有意而為。
    顧意不是沒看見陳北然表情里的細微變化，她接著道：“太難的話可樂雞翅也行啊?！?br/>     這聲音里莫名多出來的幾分善解人意，讓陳北然耐不住挑了下眉。
    陳北然瞇了瞇眼：“你確定？”其實她本就不愛這些菜品，只是還記掛著白天那檔子事，有意打趣他罷了。
    “大人說話不能不算數(shù)?！鳖櫼獾纳碜油疤搅颂?，她扯扯唇角，偏了下頭：“你說是吧，陳叔叔。”她沒學(xué)那小姑娘的語氣，挑的卻是他故意讓小姑娘叫她的那句姐姐。
    陳北然只看著她，眼沉如點墨，猜不透其中心思。
    他指尖扣在書上，先是不自覺收緊，而后慢慢松開，沒有章法的點了點封面。
    顧意說完這些心情大好，視線也沒收回，無聲坐直身體，好整以暇的等那人回復(fù)。
    她比較好奇，陳北然這回能想個什么法子拒絕。
    可陳北然甚至沒有停頓，點了點頭：“行，我答應(yīng)你?！?br/>     顧意啞口無言。
    南方小鎮(zhèn)，顧延呈的故鄉(xiāng)。
    近日連綿的小雨，院落里的石階上青苔泛濕，陽光穿過氤氳的霧氣，四處都閃著細碎的光，雨滴沿著屋檐落下，雨幕隔開外面的世界，顧延呈在檐下坐著，擺弄手里那盆君子蘭。
    比起顧家老宅，他更喜歡這處的清凈。
    顧成明從里屋拿了外套出來，給顧延呈披上，雖已仲春，早起時天意還是涼的。
    顧延呈背著身，將君子蘭盆里的枯葉剪掉后，問顧成明：“跟元舜打完電話了？”
    顧元舜是顧意的父親，和妻子常年扎根部隊，知道顧成明身體抱恙后，夫妻倆本打算休假回來探望，可遇上軍事演習(xí)難走開身。
    顧延呈當(dāng)然知道顧元舜的難處，連說讓他們放心。
    于是顧元舜一天一個電話，關(guān)于顧延呈的身體情況，顧成明也答得仔細。
    顧成明：“兩口子任務(wù)在身，沒什么功夫，聊幾句就掛了?！?br/>     顧延呈：“這人都會老，生個病也沒什么，你們這么著急我還以為我怎么了呢?！弊约旱纳眢w情況顧延呈比誰都了解，他看的開，反過來安慰。
    顧成明低下頭，說：“元舜說了，您就踏實養(yǎng)好身體，等他任務(wù)結(jié)束就回來看您?！?br/>     顧延呈：“自古忠孝兩難全吶?！?br/>     提及顧元舜，顧延呈停了手里的動作，轉(zhuǎn)頭問：“秋琴還想著給幺幺介紹對象呢？”
    說到這個，顧成明也是有幾分無奈的：“我跟她說過幾次，沒用。”
    即便上次帶回來的崔寧宇被顧意拒絕，也沒打消李秋琴給顧意尋一門親事的熱情，她不知道顧意拒絕崔寧宇的具體原因，只當(dāng)是顧意沒看上人家，后來找的都是條件上乘的，用她的話說就是——正經(jīng)人家，配得上顧意。
    顧成明當(dāng)然這事兒沒什么配不配得上的，主要看的緣分。
    顧延呈看向院子，雨比剛才小了不少，朦朧散開后，世界清透明亮。
    他緩聲：“跟她說別折騰了，陳家那小子回來了，那丫頭看不見別人。”話尾帶著幾分笑意，自家孫女的性子，他能不知道？
    別看現(xiàn)在面上冷冰冰的，那是心里的氣兒還沒撒完呢。
    顧成明跟著笑出聲：“她跟顧慎兩個，一個活泛，一個冷淡，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姐弟倆?！?br/>     顧慎自小養(yǎng)在父母身邊，卻格外調(diào)皮，尤其初中的時候成績一塌糊涂，顧成明是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成績偏偏跟粘了膠水一樣，在墊底的地方紋絲不動。
    后來顧慎上了高中，顧成明懶得管了，這小子反而跟開化了一樣，最后還考上了重點大學(xué)，這要放那會兒，顧成明想著顧慎能大學(xué)畢業(yè)找個謀生的差事就謝天謝地，哪敢想自家兒子還有能教書育人的一天。
    他甚至擔(dān)心，這怕不是誤人子弟。
    而比起來，顧意是安安穩(wěn)穩(wěn)讀書考學(xué)，性子也沉穩(wěn)安靜，省心許多。
    可正因如此，顧延呈總說，顧意太過有主見，想做什么都是悶著聲的自己決定，等外人想起來攔著的時候，就已經(jīng)來不及了。
    聊到這里，顧延呈像是想起什么，聲音也嚴肅許多：“顧慎結(jié)婚幾年了？”
    顧成明：“快三年了。”
    顧延呈正色道：“他也快三十了，該要個孩子了。”顧家家風(fēng)自由，沒那么多講究，但是老人到了差不多的時候，總惦記個天倫之樂。
    顧成明：“如文這幾年忙著工作，顧慎也是上升期，兩人商量著來吧?！?br/>     宋如文是顧慎的妻子，前段時間公派出國訪問，估摸著還得再一陣子才能回來。
    以前顧成明暗地里提過幾次，都被顧慎糊弄過去，他說兩人二人世界沒過夠，等過幾年穩(wěn)定了再說。
    重新拾起地上的家伙事，顧延呈沒再提孩子的事兒，反倒嘆了聲：“如文這孩子啊，心氣兒傲，心思又容易敏感，你讓顧慎平時多讓著她點兒?！?br/>     顧成明點頭：“我知道。”
    而被點名了顧慎，此刻正一臉嚴肅的坐在病房外，他雙手抱臂，面無表情的看著醫(yī)院走廊來往的行人。
    門被打開的聲音，看來人醒了，顧慎的眼尾跟著拉下來半分。
    看見門口的人，顧意驚詫：“哥？”
    顧慎哼了聲，鼻息都帶著不悅：“別叫我哥，你是我哥。”
    聞言，顧意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語重心長：“弟弟氣性別這么大。”
    顧慎難以置信的轉(zhuǎn)頭，對上的就是顧意那張極其坦然的臉。
    顧意笑的很是自然，補充道：“容易傷身體?！?br/>     顧慎沒好氣，拎了腳邊的東西，越過顧意走進病房。
    顧慎：“劉姨給你拿的?！?br/>     顧意關(guān)上門，十分機警：“爺爺知道了？”
    “我沒跟劉姨說?！鳖櫳鞣帕藮|西，癱坐到沙發(fā)上，敞開雙腿道：“我說你最近腦子壞了，要補補?！?br/>     顧意看著那些東西，都是些名貴的食材補品，而且分量只多不少，劉姨再拿也不至于一次拿這么多，明明是自己準(zhǔn)備的，偏要把名分安到別人頭上。
    顧意順著他說：“幫我謝謝劉姨。”
    “哼?！鳖櫳饔謿?，斜眼睨她：“沒我的份兒了？”
    顧意笑，一字一頓：“謝謝您。”
    顧慎撇嘴：“怎么想的你?！?br/>     顧意答：“這不離遠點，少礙你的眼。”
    顧慎語調(diào)嘲弄：“怎么著，這家醫(yī)院的飯比省中心的好吃？”
    顧意：“差不多行了你?！?br/>     顧慎整個人靠近沙發(fā)里，嗓音里還有不服：“我說你倆真有意思，一個比一個能瞞?！?br/>     顧意好奇：“那你怎么猜到的？”
    顧慎看了看她，表情難得正經(jīng)：“顧幺幺，我是你哥?！?br/>     他叫她小名，代表他在生氣，但具體怎么知道的他沒細說。
    顧意想起他剛才在門口的那副樣子，輕嗤：“你剛剛不是這么說的?！?br/>     兩人從小打鬧到大，經(jīng)常你一言我一語的，也不是真要爭個上風(fēng)，主要是那股子勁在，在來回之間擰著人。
    顧慎白了她一眼：“也就我是你哥，換別人試試?！蹦钦Z氣，帶著幾分驕矜，聽的人想笑。
    顧意忍住了，翻了舊事：“你之前把我供出去的時候，可不是這樣?！?br/>     顧慎也不輸陣：“我那零花錢你用的少了？”
    那會兒顧意跟人打完架回家，劉姨第一個發(fā)現(xiàn)她臉上的紅印，連忙驚呼問她怎么回事，顧意沒說，用書包擋住胳膊上的血痕，直直上樓說自己要休息。
    還沒到上樓，就聽見劉姨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哎喲祖宗！你這又是咋啦?。俊?br/>     顧意回頭，顧慎也掛了彩，甚至比她更嚴重，臉上破了好幾處，胳膊上也到處都是擦傷，那樣子，怎么看怎么慘。
    這一聲驚動了顧延呈，他出來一看，明擺著是跟人剛打完架，顧延呈厲聲問：“你怎么回事？”
    顧慎抬眼，看見正站在樓梯口的顧意。
    也是那一刻，顧意有不好的預(yù)感。
    果不其然，顧慎緩緩抬手指向一臉無辜的顧意，明目張膽的誣陷：“妹妹撓的。”
    被栽贓的人無力反駁，因為她渾身上下那些痕跡，正好給這場無理的鬧劇提供了最嚴謹?shù)淖C據(jù)。
    人證無證俱在，顧延呈都沒聽顧意辯解，扣了顧意三個月零花錢。
    顧意也不惱，臉不紅心不跳地搶顧慎的花。
    后來顧意問顧慎，為什么要污蔑他，顧慎嬉皮笑臉：“都是自家妹妹，跟你打架比跟外人打架錯誤小點兒。”
    花顧慎錢的時候，顧意也學(xué)他說的：“都是自家哥哥，分什么你我。”
    時至今日，兩人各自忙碌，有了機會也常吵吵鬧鬧，好像都沒變過。
    “哦對了?！鳖櫳鲝目诖锾统鰝€小玩意扔給顧意：“護士說門口撿到的，陳北然的吧?！?br/>     顧意將那袖扣捻在指尖端詳了幾秒，隨手放到桌上，嗯了聲。
    末了，顧意說：“明天就能出院了?！?br/>     顧慎會意：“正好，我接你回去。”
    顧意遲疑了下，才應(yīng)聲：“行?！?br/>     下午兩點，顧慎出去透風(fēng)。
    顧意在房內(nèi)走了走，而后看了眼手機，人是半天未見著，信息電話也一個沒有。
    那種久違的感覺卷土重來，她總不至于騙自己說，這可樂雞翅的雞是要現(xiàn)養(yǎng)的？
    護士來做出院前的檢查核對，趁著護士記錄的功夫，顧意問她：“那位先生呢？”
    這一問，護士像是突然被點醒：“哎喲瞧我這記性！陳醫(yī)生去隔壁市的災(zāi)區(qū)了，凌晨三點出發(fā)的，他讓我等你醒了告訴你一聲，我一忙就給忘了?！?br/>     顧意擰眉：“災(zāi)區(qū)？”
    她上午都和顧慎待在一起，沒去細看新聞。
    護士解釋：“隔壁市最近下暴雨，比往年都兇，加上山區(qū)又多，鬧了泥石流，而且還是晚上鬧的，小地方醫(yī)療資源不發(fā)達，省中心醫(yī)院和我們醫(yī)院都組織了醫(yī)療隊?！?br/>     “陳醫(yī)生跟省中心申請之后，就跟著我們醫(yī)院醫(yī)療隊一起出發(fā)了?！?br/>     “走的特別著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