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紀
漢武帝劉徹，公元前141年繼位，公元前87年去世，在位時間長達五十四年。在位期間他加強皇權，頒行推恩令，制定左官律，削奪諸侯王權力；多次下詔令全國各郡縣向朝廷推舉賢才，還以策問等方式選拔人才，使董仲舒、公孫弘等一批賢才得以進入朝廷，這對漢朝的發展產生了積極的影響。他改革幣制，官營鹽鐵，實行均輸、平準制度，并重視水利，治理黃河。武帝對國家的文化意識形態也很重視，他罷黜百家，尊崇儒家，“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歷數，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后，號令文章”，使國家文化繁盛，同時也奠定了儒家思想在我國封建社會的正統地位。對外方面，武帝多次派軍征伐匈奴，迫其遠徙漠北；并派遣張騫等人通使西域，溝通了漢朝與西域各族的聯系；又征服閩越、東甌與南越，經營西南夷，設置郡縣，實現了空前的大一統，大大擴展了中國的版圖。總之，漢武帝是中國歷史上杰出的人物，其文治武功，彪炳史冊，永不磨滅。
班固以強烈的歷史責任感，書寫本篇，內容全面，文字簡約，是反映漢武帝及其時代面貌的重要篇章。他盛稱武帝“雄才大略”及其文武功業，刺其稍欠“恭儉”而美中不足，都較妥當而得體。
本篇按年號節選了漢武帝建元、元光、元朔、元狩、元鼎以及后元共計三十二年的紀事。
孝武皇帝，景帝中子也，母曰王美人。年四歲立為膠東王。七歲為皇太子，母為皇后。十六歲，后三年正月，景帝崩。甲子，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竇氏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勝皆為列侯。
【注釋】
孝武皇帝：劉徹，景帝之子，王氏所生。
王美人：漢武帝劉徹之母。王氏之母臧兒，初為王仲妻，生男信及兩女（王氏及其妹），后改嫁田氏，生男蚡、勝。
竇氏：漢武帝劉徹的祖母，好黃老之言。【譯文】
孝武皇帝劉徹在景帝諸子中排行居中，母親是王美人。武帝在四歲時被立為膠東王。七歲時被立為皇太子，他母親被封為皇后。十六歲時，正值景帝后三年正月，景帝去世。甲子（正月二十七日），太子即皇帝位，推尊皇太后竇氏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三月，武帝封皇太后的同母弟田蚡、田勝兩人為列侯。
建元元年冬十月，詔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諸侯相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丞相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之言，亂國政，請皆罷。”奏可。
【注釋】
建元元年：即公元前140年。漢武帝劉徹即位后，開始使用年號，始創年號“元狩”，并追建元狩以前年號為建元、元光、元朔。古代帝王自此始有年號。
二千石：漢官秩，又為郡守的代稱。
綰（wǎn）：指衛綰。西漢代國大陵（今山西文水）人。歷仕文、景、武帝三朝，先后任中郎將、河間王太傅、太子太傅、御史大夫，并做過三年丞相。他寡言敦厚，謹守職守，是一位無為政治的奉行者。
申、商、韓非、蘇秦、張儀：均為戰國時人。申，指申不害，亦稱申子，戰國時期在韓國為相十五年，使韓國走向國富兵強。他是著名的思想家和改革家，法家思想的代表人物之一，以“術”著稱于世。商，指商鞅。戰國時期政治家、思想家、著名法家代表人物。衛國國君的后裔，公孫氏，故稱為衛鞅，又稱公孫鞅，后封于商，后人稱之商鞅。應秦孝公求賢令入秦，說服秦孝公變法圖強。孝公死后，被貴族誣害，車裂而死。在位執政十年，秦國大治，史稱商鞅變法。韓非，指韓非子，他是我國古代著名的哲學家、思想家、政治家和散文家，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后世稱韓子或韓非子。蘇秦，戰國時期的韓國人，戰國時期著名的縱橫家，提倡合縱（聯合其他國家對付秦國）。張儀，戰國時期魏國人，也是著名的縱橫家，他主張連橫（各國分別與秦國聯盟以求茍安的外交策略）。【譯文】
建元元年冬十月，武帝下詔命令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諸侯相國推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人。丞相衛綰上奏說：“所推舉賢良，若是陳說申不害、商鞅、韓非、蘇秦、張儀的言論，擾亂國家政事，請一律免去。”武帝同意。
春二月，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年八十復二算，九十復甲卒。行三銖錢。
【注釋】
復二算：免除二口的算賦。復，免除徭役或賦稅。
復甲卒：免除全家的革車之賦。
三銖錢：漢代銅幣名。因上有“三銖”二字，故名。【譯文】
春二月，大赦天下，賞賜人民爵一級。對年滿八十歲的免除家中二口人的賦稅，年滿九十的免除全家甲卒——革車之賦。發行三銖錢。
夏四月己巳，詔曰：“古之立教，鄉里以齒，朝廷以爵，扶世導民，莫善于德。然則于鄉里先耆艾，奉高年，古之道也。今天下孝子順孫愿自竭盡以承其親，外迫公事，內乏資財，是以孝心闕焉。朕甚哀之。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為復子若孫，令得身帥妻妾遂其供養之事。”
【注釋】
齒：年齒，年齡。
耆（qí）艾：古代稱六十為耆，五十為艾。代指年老者。
受鬻（zhōu）法：官府供應米粟給民眾做粥飯的制度。
復：免除徭役。若：猶“或”。【譯文】
建元元年夏四月己巳（初九日），武帝下詔令說：“古代立的規矩，鄉里以年齡為準，朝廷以爵位為重，治理國家教化民眾，要把德行置于重要位置。可以說在鄉里中尊重長者，奉養老人，是古代的遺教。今日天下的孝子賢孫愿意盡心盡力贍養自己的長輩，然而他們外迫于公事繁忙，內乏于資財，因此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朕深為同情。百姓年齡在九十以上的，朝廷已有給其米粟以為糜粥的制度。現增加免除其子或孫的徭役這一新的法令，讓他們率領妻子兒女履行奉養老人的職責。”
五月，詔曰：“河海潤千里，其令祠官修山川之祠，為歲事，曲加禮。”
赦吳、楚七國帑輸在官者。
秋七月，詔曰：“衛士轉置送迎二萬人，其省萬人。罷苑馬，以賜貧民。”
議立明堂。遣使者安車蒲輪，束帛加璧，征魯申公。
【注釋】
歲事：意思是定為常規，每年都要舉行祭祀活動。
曲加：加益，增加。
帑（nú）：通“孥”，妻子。
轉置送迎：去掉舊的換成新的。
省：減少，削減。
安車蒲輪：用蒲草裹住車輪，以減輕顛簸，使車行駛安穩。【譯文】
五月，下詔說：“河海潤澤千里大地，可令祠官修建山川之神的祠廟，每年都舉行祭祀活動，祭禮也要有所加益，更加隆重一些。”
赦免七國之亂中其首犯妻子沒入為官家奴婢的罪行，予以遣返。
秋七月，下詔令說：“宮廷衛士去故置新常達兩萬人，省去一萬人。開放朝廷養馬的苑囿，以賜平民放牧采樵。”
議定建立帝王宣明政教的明堂。派遣使者用安穩舒適的車輛，攜帶著布帛與寶玉，征召魯申公進朝。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趙綰坐請毋奏事太皇太后，及郎中令王臧皆下獄，自殺。丞相嬰、太尉蚡免。
春二月丙戌朔，日有蝕之。夏四月戊申，有如日夜出。
初置茂陵邑。
【注釋】
“御史大夫”以下三句：按照禮制，婦人不能參與國家政事，當時武帝已有能力處理政事，故趙綰和儒者王臧奏請不要向竇太皇太后稟告政事，這實際上是想向竇太后奪權。因此太后發怒，二人被逼自殺。
嬰：竇嬰。蚡：田蚡。
茂陵：武帝自作之陵，在今陜西咸陽西。【譯文】
建元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趙綰由于奏請不要向太皇太后奏事獲罪，與郎中令王臧都被囚禁入獄，后自殺。丞相竇嬰、太尉田蚡被免職。
春二月丙戌（初一日），日偏食。夏四月戊申（二十四日），黑夜如同白晝。
開始設置茂陵邑。
三年春，河水溢于平原，大饑，人相食。
賜徙茂陵者戶錢二十萬，田二頃。初作便門橋。
秋七月，有星孛于西北。
濟川王明坐殺太傅、中傅廢遷防陵。
閩越圍東甌，東甌告急。遣中大夫嚴助持節發會稽兵，浮海救之。未至，閩越走，兵還。
九月丙子晦，日有蝕之。
【注釋】
平原：縣名。在今山東平原南。
便門橋：在長安西北渭水上，造此橋以便橫跨渭水通往茂陵。
孛（bèi）：光芒四射的樣子，后作為彗星的別稱。
中傅：官名。主輔導。出入宮門，在王左右。防陵：“房陵”之誤。房陵，縣名。在今湖北房縣。
閩越：王國名。在今福建地區。東甌（ōu）：王國名。在今浙江東南部。
中大夫：官名。掌議論，屬郎中令（后改名光祿勛）。會稽：郡名。治吳縣（今江蘇蘇州）。【譯文】
建元三年春，黃河水泛濫于平原縣，民眾受災大饑，出現了人吃人的悲慘景象。
賞賜給遷移到茂陵的住戶每戶錢二十萬、田地二頃。開始修建從長安到茂陵道路上橫跨渭水的便門橋。
秋七月，有彗星出現于西北地區。
濟川王劉明犯了殺害太傅、中傅的罪行被廢掉，遷徙到房陵縣。
閩越兵圍困東甌，東甌向漢朝廷告急。武帝派遣中大夫嚴助持符節征調駐扎在會稽的軍隊，行船過海以救東甌。兵未到東甌，閩越軍隊撤走，漢軍返還。
九月丙子晦（初二日），出現日偏食。
四年夏，有風赤如血。六月，旱。秋九月，有星孛于東北。
五年春，罷三銖錢，行半兩錢。
置《五經》博士。
夏四月，平原君薨。
五月，大蝗。
秋八月，廣川王越、清河王乘皆薨。
【注釋】
半兩錢：錢幣名。形制為圓形方孔，重十二銖。古時二十四銖為一兩，故稱半兩錢。
《五經》：指《易經》《尚書》《詩經》《春秋》《儀禮》。
平原君：即臧兒，王太后之母，武帝的外祖母。薨（hōng）：周代諸侯死亡稱薨，秦漢以后也用于高級官員的死亡。
大蝗：嚴重的蝗災。【譯文】
建元四年夏天，有大風卷起滾滾紅塵，其色如血一般紅。六月，大旱。秋九月，有彗星出現在東北方。
建元五年春，廢三銖錢，另發行半兩錢。
設置《五經》博士。
夏四月，武帝外祖母平原君去世。
五月，發生嚴重的蝗蟲災害。
秋八月，廣川王劉越、清河王劉乘皆去世。
六年春二月乙未，遼東高廟災。夏四月壬子，高園便殿火。上素服五日。
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
秋八月，有星孛于東方，長竟天。
閩越王郢攻南越。遣大行王恢將兵出豫章，大司農韓安國出會稽，擊之。未至，越人殺郢降，兵還。
【注釋】
便殿：即陵園之正殿。因宮廟均有正殿，于是稱陵園之殿曰便殿。
素服：本色或白色的無紋飾的衣服。
竟：周遍。
南越：王國名。秦末趙佗建立，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滅亡。
大行：官名。后改名大鴻臚，掌接待賓客。豫章：郡名。治南昌（今江西南昌）。
大司農：官名。掌租稅錢谷鹽鐵及國家財政收支。【譯文】
建元六年春二月乙未（初三日），遼東高帝廟發生火災。夏四月壬子（二十一日），高園便殿失火。武帝穿了五天的素服以自責。
五月丁亥（二十六日），太皇太后去世。
秋八月的一天，有彗星出現在東方，長得以致劃遍天空。
閩越王郢率兵攻打南越。武帝派大行王恢領兵出豫章郡，派大司農韓安國領兵出會稽，準備出擊閩越。兵還未到，越人殺王郢投降，王恢、韓安國率兵返回。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初令郡國舉孝廉各一人。
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屯云中，中尉程不識為車騎將軍屯雁門，六月罷。
夏四月，赦天下，賜民長子爵一級。復七國宗室前絕屬者。
【注釋】
元光元年：即公元前134年。
孝廉：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
衛尉：官名。掌管宮門警衛，主南軍。云中：郡名。治云中，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南。
中尉：官名。掌京師治安，兼主北軍。雁門：郡名。治善無，在今山西右玉南。
屬：指宗室屬籍。【譯文】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開始令郡國推舉孝廉，每郡一人。
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屯兵云中郡，中尉程不識為車騎將軍屯兵雁門郡。六月開始收兵。
夏四月，大赦天下，賞賜百姓長子一級爵位。恢復吳、楚等七國宗室中被取消的繼承權。
五月，詔賢良曰：“朕聞昔在唐虞，畫象而民不犯，日月所燭，莫不率俾。周之成康，刑錯不用，德及鳥獸，教通四海。海外肅眘，北發渠搜，氐羌徠服。星辰不孛，日月不蝕，山陵不崩，川谷不塞；麟鳳在郊藪，河洛出圖書。嗚虖，何施而臻此與！今朕獲奉宗廟，夙興以求，夜寐以思，若涉淵水，未知所濟。猗與偉與！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業休德，上參堯舜，下配三王！朕之不敏，不能遠德，此子大夫之所睹聞也。賢良明于古今王事之體，受策察問，咸以書對，著之于篇，朕親覽焉。”于是董仲舒、公孫弘等出焉。
秋七月癸未，日有蝕之。
【注釋】
唐虞：唐堯、虞舜。
畫象：畫衣冠。指上古以特異的服飾象征五刑，以示懲誡。《白虎通》記載說：“犯墨者蒙巾，犯劓者以赭著其衣，犯髕者以墨蒙其髕處而畫之，犯宮者雜屝，犯大辟者布衣無領。”
燭：照。
率俾（bǐ）：遵循一定法度而盡職工作。率，遵循。俾，使。
肅眘（shèn）：現寫作“肅慎”，古代族名。在我國東北地區。
渠搜：古代國名。在我國西北地區。
氐、羌：皆古代族名。在我國西北地區。
麟鳳：指麒麟和鳳凰，傳說中的神瑞之獸鳥。
虖（hū）：同“乎”，語氣詞。
夙（sù）興：起早。
猗（yī）：美。偉：大。
章：明。休德：美德。
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
遠德：德廣及遠方。
子：對人之尊稱。大夫：舉官稱。
董仲舒：西漢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漢武帝元光元年（前134），董仲舒在著名的《舉賢良對策》中，提出其哲學體系的基本要點，并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漢武帝采納了董仲舒的建議，儒學開始成為我國封建社會的官方哲學。公孫弘：西漢政治家、儒者，他的政治在六十歲后展開，先后兩次應征為博士，最后得到武帝重用，官至丞相。【譯文】
五月，武帝下詔策問賢良說：“朕聽說過去在堯、舜的時候，畫不同顏色的衣服象征五刑，百姓就不犯罪，日月所照之處，沒有不遵循法度盡職工作的。周朝的成王、康王，刑罰擱置不使用，恩德及于鳥獸，教令到達四方各地。海外到肅慎族，向北及至渠搜，以及西北的氐族、羌族都來臣服。沒有出現過彗星，也沒有日食、月食發生，大山不崩潰，河流山谷不堵塞；麒麟、鳳凰停留在郊外的草澤中，黃河中的龍馬帶河圖而出，洛水中的神龜負洛書而現。啊，究竟實施了什么方法而達到如此和諧完美的境界呀！如今，朕繼承皇位奉祀宗廟，早起以求，靜夜以思，猶如渡涉深水，還不知怎樣才能到達彼岸。美好啊！偉大啊！怎樣做才能弘揚先帝的大業與美德，向上追溯加入堯舜行列，往下追尋與三王相匹配！朕稟性愚鈍，不能遠施恩德，這是諸位大夫所耳聞目見的。賢良之士熟知古今王事的興衰變化，受策查問，都請用文字寫好，編輯成冊，朕要親自閱覽。”于是，董仲舒、公孫弘等人便以策問的方式進入朝廷。
秋七月癸未（三十日），發生了日偏食。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
春，詔問公卿曰：“朕飾子女以配單于，金幣文繡賂之甚厚，單于待命加嫚，侵盜亡已。邊境被害，朕甚閔之。今欲舉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建議宜擊。夏六月，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仆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將三十萬眾屯馬邑谷中，誘致單于，欲襲擊之。單于入塞，覺之，走出。六月，軍罷。將軍王恢坐首謀不進，下獄死。
秋九月，令民大酺五日。
【注釋】
幸：皇帝親臨為幸。雍：縣名。在今陜西鳳翔南。
五畤（zhì）：古代祭祀五帝的地方。
待命：承受詔命。嫚（màn）：輕侮，不以禮相待。
亡（wú）：無，沒有。
馬邑：縣名。今山西朔縣。
首謀不進：首為此謀，而臨陣反懼而不進擊。
酺（pú）：古代官府特許的表示歡慶的聚會飲酒。【譯文】
元光二年冬十月，武帝駕臨雍地，祭祀五帝。
春，武帝下詔問公卿說：“朕打扮裝飾美女與匈奴單于通婚，賞賜給他的金幣繡帛也很豐厚，而單于承詔之后卻表現得更加傲慢無禮，侵搶盜掠我漢朝邊境沒有休止。邊境人民深受其害，朕深感不安。現在朕想發兵討伐匈奴，公卿們以為如何？”大行王恢建議皇上應該出擊。夏六月，皇帝命令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仆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共率領三十萬兵眾屯扎在馬邑谷中，想引誘單于從此谷中進塞，然后出其不意發起攻擊。不料，單于入塞后，有所發覺，立即退出。六月，收兵返回朝中。將軍王恢犯了“首謀不進”的罪過，被囚進監獄而死。
秋九月，武帝下詔令全國飲酒五日。
三年春，河水徙，從頓丘東南流入勃海。
夏五月，封高祖功臣五人后為列侯。
河水決濮陽，泛郡十六。發卒十萬救決河。
起龍淵宮。
【注釋】
河水徙：黃河改道。
頓丘：縣名。在今河南清豐西。勃海：即渤海。
河水決：黃河決口。濮陽：縣名。在今河南濮陽西南。
龍淵宮：宮名。在長安西。【譯文】
元光三年春，黃河改道，從頓丘東南流入渤海。
夏五月，下詔賜封漢高祖時的五個功臣的后代為列侯。
黃河在濮陽決口，淹沒十六個郡。調士卒十萬堵決口救災。
開始興建龍淵宮。
四年冬，魏其侯竇嬰有罪，棄市。
春三月乙卯，丞相蚡薨。
夏四月，隕霜殺草。五月，地震。赦天下。
【注釋】
棄市：古代的一種刑罰，就是在鬧市執行死刑并將犯人暴尸街頭。
隕（yǔn）：下，墜落。【譯文】
元光四年冬，魏其侯竇嬰犯罪，被誅殺并暴尸街頭。
春三月乙卯（十七日），丞相田蚡去世。
夏四月，天下嚴霜凍壞了莊稼。五月，發生地震。大赦天下。
五年春正月，河間王德薨。
夏，發巴蜀治南夷道，又發卒萬人治雁門阻險。
秋七月，大風拔木。
乙巳，皇后陳氏廢。捕為巫蠱者，皆梟首。
八月，螟。
征吏民有明當時之務、習先圣之術者，縣次續食，令與計偕。
【注釋】
發：征發，征調。治：修筑。南夷：指西南各族。
巫蠱（wūgǔ）：古代巫師使用邪術加害于人的迷信把戲。
螟（míng）：螟蛾的幼蟲，蛀食禾心。
縣次續食：所到之縣均供給飲食。續，據宋祁、王念孫等考證，當作“給”。
令與計偕：令應征之人與上計簿使（郡國每年向朝廷報告財政情況的使者）一起進朝。計，計吏、計使。【譯文】
元光五年春正月，河間王劉德去世。
夏，征調巴蜀地區的徭役修筑通往南夷的道路，又調動士卒一萬余人修建雁門關隘。
秋七月，刮起大風，把樹連根拔起。
乙巳（七月十四日），皇后陳氏被廢。并逮捕使用巫蠱邪術煽惑人心擾亂朝綱的人，把他們都斬首了。
八月，發生螟蟲災害。
下詔征召官吏平民中有明白當時世務、深通先圣賢人道術的人到京城朝廷對策，沿途鄉縣供給飲食費用，命令他們與各郡國上計簿使一同進京。
六年冬，初算商車。
春，穿漕渠通渭。
匈奴入上谷，殺略吏民。遣車騎將軍衛青出上谷，騎將軍公孫敖出代，輕車將軍公孫賀出云中，驍騎將軍李廣出雁門。青至龍城，獲首虜七百級。廣、敖失師而還。詔曰：“夷狄無義，所從來久。間者匈奴數寇邊境，故遣將撫師。古者治兵振旅，因遭虜之方入，將吏新會，上下未輯。代郡將軍敖、雁門將軍廣所任不肖，校尉又背義妄行，棄軍而北，少吏犯禁。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將率之過也；教令宣明，不能盡力，士卒之罪也。將軍已下廷尉，使理正之，而又加法于士卒，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朕閔眾庶陷害，欲刷恥改行，復奉正義，厥路亡繇。其赦雁門、代郡軍士不循法者。”
夏，大旱，蝗。
六月，行幸雍。
秋，匈奴盜邊。遣將軍韓安國屯漁陽。
【注釋】
算商車：對商賈的車輛征稅。算，征稅。
漕渠：人工挖掘或疏浚的主要用于漕運的河道。渭：渭河。
上谷：郡名。治沮陽，在今河北懷來東南。
代：郡名。治代縣，在今河北蔚縣東南。
云中：郡名。治云中，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南。
龍城：地名。匈奴單于祭天，大會各部落的地方。
輯：和睦，協調。
校尉：武官名。位低于將軍。
少吏：小吏。
廷尉：官名。掌刑獄。
理：法辦。
亡：無，沒有。繇（yóu）：通“由”，從此行走。
漁陽：郡名。在今北京密云西。【譯文】
元光六年冬，開始征收商人車船稅。
春，開鑿運河以溝通渭河便于漕運。
匈奴侵入上谷，殺害官吏、百姓，搶掠財物。朝廷派車騎將軍衛青從上谷出兵，騎將軍公孫敖從代郡出兵，輕車將軍公孫賀從云中郡出兵，驍騎將軍李廣從雁門出兵。衛青到達龍城，斬殺了七百匈奴兵。李廣、公孫敖因指揮失誤折兵而還。武帝下詔說：“夷狄背信棄義，由來已久。往日匈奴多次侵犯我邊境，所以派遣將領指揮前線將士迎敵出擊。古代兵法是出則治兵，入則振旅。此次出兵，因匈奴突然入侵，我軍將士剛會聚時間不長，上下尚不協調。而兵出代郡的將軍公孫敖、兵出雁門的將軍李廣的部屬素質低劣，校尉又違命盲目出動，以致棄軍而逃，小吏犯禁。用兵之法：不注重加強戰備與提高士氣，是主將的過失；已經三令五申，而不能盡力作戰，是士卒的罪過。將軍已交付廷尉，按法論罪，如果對一般士卒也要繩之以法，使將軍與士卒并受處罰，那就不是仁圣之心了。朕同情普通士卒受到牽連，他們即使想立功贖罪，重新殺敵保衛國家，也沒有條件和機會了。因此赦免代郡、雁門兩軍中的犯有一般違紀錯誤的士卒。”
夏天，大旱，并發生了蝗蟲災害。
六月，武帝駕臨雍地。
秋天，匈奴又侵犯邊境。武帝派遣將軍韓安國帶兵屯扎漁陽郡守邊。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詔曰：“公卿大夫，所使總方略，壹統類，廣教化，美風俗也。夫本仁祖義，褒德錄賢，勸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繇昌也。朕夙興夜寐，嘉與宇內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復孝敬，選豪俊，講文學，稽參政事，祈進民心，深詔執事，興廉舉孝，庶幾成風，紹休圣緒。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師。今或至闔郡而不薦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積行之君子雍于上聞也。二千石官長紀綱人倫，將何以佐朕燭幽隱，勸元元，厲蒸庶，崇鄉黨之訓哉？且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古之道也。其與中二千石、禮官、博士議不舉者罪。”有司奏議曰：“古者，諸侯貢士，壹適謂之好德，再適謂之賢賢，三適謂之有功，乃加九錫；不貢士，壹則黜爵，再則黜地，三而黜爵地畢矣。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與聞國政而無益于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進賢者退，此所以勸善黜惡也。今詔書昭先帝圣緒，令二千石舉孝廉，所以化元元，移風易俗也。不舉孝，不奉詔，當以不敬論。不察廉，不勝任也，當免。”奏可。
十二月，江都王非薨。
【注釋】
元朔元年：即公元前128年。
使：派遣。總方略：制定方針戰略。
五帝：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繇（yóu）：通“由”。
旅耆（qí）老：厚待耆老。
復：免除賦稅或勞役。
究：達。
雍：通“壅”，閉塞。
元元：平民。蒸庶：眾民。蒸，眾。
適：言適得其人。
九錫：賜給物品，一曰車馬，二曰衣服，三曰樂器，四曰朱戶，五曰納陛，六曰虎賁百人，七曰鐵鉞，八曰弓矢，九曰秬鬯。
罔（wǎng）：蒙蔽。
斥：斥逐。【譯文】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武帝下詔說：“公卿大夫，被委任的職責是制定方針戰略，統一行政措施，宣傳推廣朝廷德政教化，美善社會風俗。要以仁義為基準，來褒揚有德之士，任用賢良之才，激揚從善之風，懲治不法之徒，這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昌盛的經驗。朕朝思暮想希望和天下有志之士共同走上這條康莊大道。因此嘉惠老人，優待孝敬老人的人，選拔才能卓越的人，宣講文章之學，共商國政大計，祈求能符民望，多次詔令主事官員，提倡并推舉孝廉，以致蔚然成風，以繼承先圣美好偉大的業績。有十戶人家的小鎮，必有忠信的人；三人一路同行，其中就有值得我學習的。現在有的郡竟沒有一個賢良上薦給朝廷，這是朝廷的教化沒有深入地貫徹執行，而具有孝廉之行的君子之義不能上聞于朝廷。二千石官是主掌詔令推行與人才推舉的，如此將怎樣輔佐朕以了解下情，關心百姓，激勵庶民，以樹立尊老重賢的社會風氣呢？何況進薦賢良受朝廷獎賞，遮蔽賢良受懲罰，這是古代的原則。我請中二千石、禮官、博士討論對不舉薦賢良的郡縣官吏應治以何罪。”朝中執事官員上奏建議說：“古代，諸侯向天子推薦人才，第一次推舉了人才稱為品德好，第二次推舉了人才稱為賢明，第三次推舉人才稱為有功，朝廷對他進行崇高的獎賞；諸侯如不向朝廷推舉人才，第一次廢除爵位，第二次削奪領地，第三次爵位和領地全部削奪。勾結于下而欺罔君上的處死，諂媚于上而欺騙臣民的加重刑罰，參與國政而不為民謀利者罷斥，在上位而不能推薦賢人者貶退，這就是勸善懲惡的措施。今日詔書要求發揚先代帝王的舉賢選能的傳統，令郡守縣令推薦孝廉賢才，是為了教化人民，移風易俗。對于那些對舉賢詔令置若罔聞的、不執行的官吏，當以不敬罪論處。不能發現賢才，就是不稱職，應該免去官職。”上奏建議被批準。
十二月，江都王劉非去世。
春三月甲子，立皇后衛氏。詔曰：“朕聞天地不變，不成施化；陰陽不變，物不暢茂。《易》曰‘通其變，使民不倦’。《詩》云‘九變復貫，知言之選’。朕嘉唐虞而樂殷周，據舊以鑒新。其赦天下，與民更始。諸逋貸及辭訟在孝景后三年以前，皆勿聽治。”
秋，匈奴入遼西，殺太守；入漁陽、雁門，敗都尉，殺略三千余人。遣將軍衛青出雁門，將軍李息出代，獲首虜數千級。
東夷薉君南閭等口二十八萬人降，為蒼海郡。
魯王馀、長沙王發皆薨。
【注釋】
衛氏：衛子夫，衛青之姊，武帝之后。
“《易》曰”句：引文見《易·系辭上》。意為只有因勢變通，人民的精神才會振作。
“《詩》云”句：引詩乃逸《詩》。意為通天地之變而不失道，擇善而從。
逋（bū）：逃亡。拖欠官物的也稱為逋。
遼西：郡名。治陽樂，在今遼寧義縣西。
東夷：指東方各族。薉（huì）君：薉貊族之君。薉貊，古代東方少數民族名。在今朝鮮半島。南閭：薉君之名。
蒼海郡：公元前128年至公元前126年在朝鮮半島東部薉貊地區設立的一郡，是中國中央政權在朝鮮半島設立的首個行政區。【譯文】
春三月甲子（十三日），立皇后衛氏。武帝下詔說：“朕聽說天地不變動，施化不成。陰陽不變，萬物不會茂盛。《易》說：‘因勢變通，人民的精神才會振作。’《詩》說：‘通天地之變而不失道，擇善而從。’朕欣賞唐、虞而喜歡殷、周，愿汲取歷史的經驗教訓以為借鑒。現在大赦天下，與萬民重新開始。有的犯了罪畏罪潛逃及拖欠官物而被起訴，事出在孝景帝后三年以前的，都免予處理。”
秋，匈奴攻入遼西郡，殺死遼西太守；又攻入漁陽、雁門，打敗都尉，殺掠三千余人。于是武帝派遣將軍衛青從雁門出兵，將軍李息從代郡出兵，斬獲敵首數千級。
東夷薉君南閭等率領臣民二十八萬余人歸順漢朝，漢朝在東方設立蒼海郡。
魯王劉馀、長沙王劉發都去世。
二年冬，賜淮南王、菑川王幾杖，毋朝。
春正月，詔曰：“梁王、城陽王親慈同生，愿以邑分弟，其許之。諸侯王請與子弟邑者，朕將親覽，使有列位焉。”于是藩國始分，而子弟畢侯矣。
匈奴入上谷、漁陽，殺略吏民千余人。遣將軍衛青、李息出云中，至高闕，遂西至符離，獲首虜數千級。收河南地，置朔方、五原郡。
三月乙亥晦，日有蝕之。
夏，募民徙朔方十萬口。又徙郡國豪杰及訾三百萬以上于茂陵。
秋，燕王定國有罪，自殺。
【注釋】
菑（zī）川王：劉志。幾杖：坐幾和手杖，皆老者所用，遂成為敬老之物。
毋朝：不必至京都朝見皇帝。
梁王、城陽王：指梁平王劉襄、城陽王劉延。
藩國始分：這是所謂實行推恩令，以削弱諸侯國。
高闕：塞名。在今內蒙古杭錦后旗北。
符離：塞名。
河南地：今內蒙古自治區內黃河以南地區。
朔方：郡名。治朔方，在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東南。五原：郡名。治九原，在今內蒙古達拉特旗西北。
訾（zī）：通“資”，資財。【譯文】
元朔二年冬，賞賜淮南王、菑川王幾杖，免于進京朝見。
春正月，武帝下詔說：“梁王、城陽王是我的同胞親愛兄弟，我愿以食邑分封二弟，請二弟接受。各諸侯王要將自己的食邑分封給兄弟的，朕將親自審閱名單，使其有列侯之位。”于是原來的藩國又劃分了一些食邑，侯王子弟全部被封為侯。
匈奴侵入上谷、漁陽，殺害掠奪官吏民眾一千余人。武帝派遣將軍衛青、李息帶兵從云中郡出發，到達高闕，接著又向西行進到符離塞，斬獲敵首數千級。收復河南地，設置了朔方、五原兩郡。
三月乙亥（初三日），發生了日偏食。
夏，招募民眾十萬人遷徙到朔方郡。又遷移郡國中有地位有勢力者以及資產在三百萬以上的民戶到茂陵。
秋，燕王劉定國犯罪，自殺。
三年春，罷蒼海郡。三月，詔曰：“夫刑罰所以防奸也，內長文所以見愛也；以百姓之未洽于教化，朕嘉與士大夫日新厥業，祗而不解。其赦天下。”
夏，匈奴入代，殺太守；入雁門，殺略千余人。
六月庚午，皇太后崩。
秋，罷西南夷，城朔方城。令民大酺五日。
【注釋】
長文：崇尚文德。
祗（zhī）：恭敬。解：通“懈”，懈怠。
皇太后：即王太后。
西南夷：對我國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的統稱。【譯文】
元朔三年春，廢除蒼海郡建制。三月，下詔說：“刑罰是用來防止作奸犯科的，尊崇文德是用來顯示重才愛才的；當今老百姓尚未在文德教化中達到融洽相處，朕愿與士大夫們每日更新漢家帝業，恭謹而不懈怠。可赦天下。”
夏，匈奴侵入代郡，殺死太守；又侵入雁門，殺死掠奪一千余人。
六月庚午（初二日），皇太后去世。
秋，免除對西南夷的征討，修筑朔方城。下令全國百姓宴飲五天以示慰勞。
四年冬，行幸甘泉。
夏，匈奴入代、定襄、上郡，殺略數千人。
【注釋】
甘泉：宮名。在今陜西淳化西北。
定襄：郡名。治成樂，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上郡：古郡名。西漢轄境約今陜西榆林、延安及內蒙古自治區烏審旗等地區。【譯文】
元朔四年冬，武帝巡幸到甘泉宮。
夏，匈奴侵入代、定襄、上郡三郡，殺害掠奪數千人。
五年春，大旱。大將軍衛青將六將軍兵十余萬人出朔方、高闕，獲首虜萬五千級。
夏六月，詔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今禮壞樂崩，朕甚閔焉。故詳延天下方聞之士，咸薦諸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舉遺興禮，以為天下先。太常其議予博士弟子，崇鄉黨之化，以厲賢材焉。”丞相弘請為博士置弟子員，學者益廣。
秋，匈奴入代，殺都尉。
【注釋】
風：教化。
方聞之士：方正博聞之士。
太常：官名。掌宗廟禮儀，九卿之一。
弘：指公孫弘。【譯文】
元朔五年春，發生大旱災。大將軍衛青率領六名將軍及士兵十余萬人從朔方、高闕出塞，斬獲匈奴首級一萬五千余。
夏六月，武帝下詔說：“曾聞教導人民以禮，陶冶教化人民以樂，如今禮壞樂崩，朕甚為惋惜。所以要把天下博聞之士全部請來，都舉薦給朝廷。現命令禮官主持講學，廣征博引，舉遺漏之文，興被壞之禮，以為天下榜樣。太常官應考慮商議將參加此次學禮的有道之士置為博士弟子，這樣既可以崇教化于鄉里，又可以獎勵賢才。”丞相公孫弘奏請為博士設置弟子生員，學禮的人更加多了。
秋，匈奴侵入代郡，殺死都尉。
六年春二月，大將軍衛青將六將軍兵十余萬騎出定襄，斬首三千余級。還，休士馬于定襄、云中、雁門。赦天下。
夏四月，衛青復將六將軍絕幕，大克獲。前將軍趙信軍敗，降匈奴。右將軍蘇建亡軍，獨身脫還，贖為庶人。
六月，詔曰：“朕聞五帝不相復禮，三代不同法，所繇殊路而建德一也。蓋孔子對定公以徠遠，哀公以論臣，景公以節用，非期不同，所急異務也。今中國一統而北邊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將軍巡朔方，征匈奴，斬首虜萬八千級，諸禁錮及有過者，咸蒙厚賞，得免減罪。今大將軍仍復克獲，斬首虜萬九千級，受爵賞而欲移賣者，無所流(8)。其議為令。”有司奏請置武功賞官，以寵戰士。
【注釋】
絕幕：穿過沙漠。幕，通“漠”。
蘇建：為蘇武的父親，曾經擔任校尉跟隨大將軍衛青進攻匈奴，有功被封為平陵侯。后來先后擔任衛尉、右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出征匈奴。最后擔任郡太守，死于任上。亡：滅亡，損失。
繇：通“由”。
徠（lái）遠：悅近徠遠。《論語》和《韓非子》皆言葉公問政于孔子，孔子答以“悅近徠遠”。此言定公，與二書不同。徠，來，歸服。
論臣：論選賢臣。《韓非子》中載：魯哀公問政，孔子言“政在選賢”。
節用：節約費用。《韓非子》中載：齊景公問政，孔子言“政在節財”。
仍：頻。
流【譯文】
元朔六年春二月，大將軍衛青率領六名將軍及士兵十余萬騎從定襄郡出發，斬首三千余人。回師，兵馬在定襄、云中、雁門三地休整。大赦天下。
夏四月，衛青再次率領六名將軍和士兵穿過匈奴南界沙漠，大獲全勝。前將軍趙信軍敗，投降匈奴。右將軍蘇建全軍潰散，只身逃回，贖罪為平民。
六月，武帝下詔說：“我聽說五帝不沿用過去的陳規，三代不相襲前代的法度，他們所處的歷史時代雖然不同但是建立的德政卻是一致的。古時，孔子對魯定公問政答以‘悅近徠遠’，對魯哀公問政答以‘政在選賢’，對齊景公問政答以‘政在節財’，這不是要求不同，而是視具體情況而決定當務之急。如今中國實現了一統，而北部邊境還不安定，朕甚為懷念掛心。前不久大將軍衛青巡行朔方郡，征伐匈奴，斬敵首一萬八千級，一些被囚禁及犯有罪過的，都蒙受了前線勝利之賞，得以免罪減罪。如今大將軍衛青又一次大獲全勝，戰績輝煌，斬敵首一萬九千級，此次主動受爵賞而欲移賣的，如不按差次就不得轉贈。可按此制定法規。”有關官員奏請武帝設置武功賞官，以獎勵戰士。
元狩元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獲白麟，作《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安、衡山王賜謀反，誅。黨與死者數萬人。
十二月，大雨雪，民凍死。
夏四月，赦天下。
【注釋】
元狩元年：即公元前122年。
麟：傳說中的仁獸。顏師古說：麟，麋身，牛尾，馬足，黃色，圓蹄，一角，角端有肉。
黨與：黨羽。
雨（yù）：像下雨一樣降落。【譯文】
元狩元年冬十月，武帝駕臨雍地，祭祀五帝。獲得白麒麟，作《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劉安和衡山王劉賜謀反，被處死。處死的黨羽多達幾萬人。
十二月，下大雪，一些平民被凍死。
夏四月，大赦天下。
丁卯，立皇太子。賜中二千石爵右庶長，民為父后者一級。詔曰：“朕聞咎繇對禹，曰在知人，知人則哲，惟帝難之。蓋君者心也，民猶支體，支體傷則心憯怛。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學，流貨賂，兩國接壤，怵于邪說，而造篡弒，此朕之不德。《詩》云：‘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已赦天下，滌除與之更始。朕嘉孝弟力田，哀夫老眊孤寡鰥獨或匱于衣食，甚憐愍焉。其遣謁者巡行天下，存問致賜。曰：‘皇帝使謁者賜縣三老、孝者帛，人五匹；鄉三老、弟者、力田帛，人三匹；年九十以上及鰥寡孤獨帛，人二匹，絮三斤；八十以上米，人三石。有冤失職，使者以聞。縣、鄉即賜，毋贅聚。’”
五月乙巳晦，日有蝕之。
匈奴入上谷，殺數百人。
【注釋】
皇太子：劉據，衛皇后所生，死于發生在公元前91年的“巫蠱”事件之中。謚“戾”，所以又稱“戾太子”。
右庶長：爵名。第十一級。
咎繇：即皋陶，傳說中東夷族的首領。
憯怛（cǎndá）：悲傷，慘痛。
怵（xù）：利誘，被誘惑。邪說：逆謀。
“《詩》云”句：見《詩經·小雅·正月》。意為憂心慘慘，悼念國家發生的災難。慘慘，憂傷貌。
弟（tì）：通“悌”，敬愛兄長。
眊（mào）：通“耄”，年老。寡：婦人喪夫稱寡。鰥（guān）：老而無妻。
即賜：就其所居而賜之。
贅聚：會聚。【譯文】
四月丁卯（二十一日），立皇太子。賜中二千石爵右庶長，賜繼其父后為家長的爵一級。武帝下詔說：“朕聽說皋陶對禹，在于知人善任，能知人的才是賢哲，圣賢的堯帝還認為知人甚難。大凡君王好比人身的心臟，人民如同肢體，肢體受傷則心臟慘痛。以前淮南王與衡山王修講文學，交流貨幣，兩國接壤，被邪說所利誘，而起篡逆之心，這表明了朕的無德。《詩經》上說：‘憂心慘慘，悼念國家發生的災難。’已經大赦天下，清除余毒而棄舊圖新。朕獎勵孝悌和那些用心耕田的人，關心年老及孤獨無靠者，對于缺衣少食者，甚為同情。現派專使巡行天下，進行慰問和賞賜。詔令說：‘皇帝派專使賞賜縣三老、孝子布帛，每人五匹；賞賜鄉三老、尊敬兄長的人、用心耕田的人布帛，每人三匹；賞賜九十歲以上的，以及孤獨無靠者，每人布帛二匹，棉絮三斤；對八十以上的，每人賜米三石。蒙受冤屈失掉常業的，專使要向上級報告解決。縣鄉要即時就地賞賜，不要進行會聚而延誤賞期。’”
五月乙巳（三十日），發生日偏食。
匈奴侵入上谷，殺害數百人。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
春三月戊寅，丞相弘薨。
遣驃騎將軍霍去病出隴西，至皋蘭，斬首八千余級。
夏，馬生余吾水中。南越獻馴象、能言鳥。
將軍去病、公孫敖出北地二千余里，過居延，斬首虜三萬余級。
匈奴入雁門，殺略數百人。遣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皆出右北平。廣殺匈奴三千余人，盡亡其軍四千人，獨身脫還，及公孫敖、張騫皆后期，當斬，贖為庶人。
江都王建有罪，自殺。膠東王寄薨。
秋，匈奴昆邪王殺休屠王，并將其眾合四萬余人來降，置五屬國以處之。以其地為武威、酒泉郡。
【注釋】
霍去病：西漢漢武帝時對抗匈奴的名將。《漢書》卷五十五有其傳。隴西：郡名。治狄道，在今甘肅臨洮。
皋蘭：山名。一說在今甘肅蘭州。
余吾水：河名。流經今蒙古國烏蘭巴托。
馴象：經過訓練而能表演的象。能言鳥：即鸚鵡。
居延：縣名。在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南。
張騫：西漢時人，曾兩次出使西域，本書后選有其傳。右北平：郡名。治平剛，在今遼寧凌源南。
昆（hún）邪王、休屠王：皆是匈奴族部落首領及王號。
屬國：存其國號或族名而隸屬于漢朝，故名。當時安定、上郡、天水、五原、西河五郡有屬國。
武威：郡名。治武威，在今甘肅武威。酒泉：郡名。治祿福，在今甘肅酒泉。【譯文】
元狩二年冬十月，武帝巡幸至雍地，祭祀五帝。
春三月戊寅（初八日），丞相公孫弘去世。
派遣驃騎將軍霍去病出兵隴西，到達皋蘭山，殺敵八千余人。
夏，有馬生在余吾水中。南越進獻馴象和鸚鵡。
將軍霍去病、公孫敖率兵出北地兩千余里，經過居延縣，殺敵三萬余人。
匈奴侵入雁門，殺害掠奪數百人。派遣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都出兵右北平郡。李廣殺匈奴三千余人，而自己的軍隊四千人都亡失，只身脫險逃回；公孫敖、張騫都不是按期到達，依法當斬，贖罪為平民。
江都王劉建獲罪，自殺。膠東王劉寄去世。
秋，匈奴昆邪王殺死休屠王，并且率其部眾四萬余人前來投降，設置五個屬國進行安置。把這些地區劃分為武威郡、酒泉郡。
三年春，有星孛于東方。夏五月，赦天下。立膠東康王少子慶為六安王。封故相蕭何曾孫慶為列侯。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殺略千余人。
遣謁者勸有水災郡種宿麥。舉吏民能假貸貧民者以名聞。
減隴西、北地、上郡戍卒半。
發謫吏穿昆明池。
【注釋】
蕭何：西漢初大臣，曾輔佐劉邦起兵，漢朝建立后，以第一功被封為酂侯。《漢書》卷三十九有其傳。
宿麥：隔年才熟的麥子。
假：借。以名聞：以其名報告朝廷。
謫吏：有罪而被罰服役的官吏。昆明池：池名。在今陜西西安西南。【譯文】
元狩三年春，彗星出現在東方。夏五月，大赦天下。立膠東康王的小兒子劉慶為六安王。封故丞相蕭何的曾孫蕭慶為列侯。
秋天，匈奴侵入右北平郡、定襄郡，殺害掠奪一千余人。
派遣專使到受水災的郡縣勸導民眾種植冬小麥。推舉官員、百姓中能借貸給貧民錢糧的，把名單上報朝廷。
把隴西郡、北地郡、上郡的戍邊兵卒減少一半。
征調有罪而被罰服役的官員開鑿昆明池。
四年冬，有司言關東貧民徙隴西、北地、西河、上郡、會稽凡七十二萬五千口，縣官衣食振業，用度不足，請收銀錫造白金及皮幣以足用。初算緡錢。
春，有星孛于東北。
夏，有長星出于西北。
大將軍衛青將四將軍出定襄，將軍去病出代，各將五萬騎。步兵踵軍后數十萬人。青至幕北圍單于，斬首萬九千級，至闐顏山乃還。去病與左賢王戰，斬獲首虜七萬余級，封狼居胥山乃還。兩軍戰士死者數萬人。前將軍廣、后將軍食其皆后期。廣自殺，食其贖死。
【注釋】
西河：郡名。治平定，在今內蒙古準格爾旗西南。
白金：為銀和錫的合金。皮幣：用白鹿皮一尺，邊沿繚以五彩線，通行以當錢幣。
算緡（mín）錢：漢時對商人、手工業者、高利貸者和車船所有者征的稅。每二千錢或四千錢征一算（一百二十文）。隱匿不報或自報不實，除沒收緡錢外，并戍邊一年。舉發隱匿者以其半數作為獎賞。緡，成串的銅錢，一千文為一緡。
長星：古星名。類似彗星，有長形光芒。
踵（zhǒng）：追逐，跟隨。
闐（tián）顏山：山名。杭愛山脈（在今蒙古國中西部）南面之一支，趙信城在此山間。
左賢王：匈奴貴族的高級封號。
封：登山祭天，筑土為封，并刻石紀事。狼居胥山：山名。在今蒙古國烏蘭巴托東。
廣：李廣。食其：趙食其。【譯文】
元狩四年冬，專管官員上報說關東平民遷移到隴西、北地、西河、上郡、會稽五郡的共七十二萬五千人，縣官要供給其衣食并組織生產，用度不足，請求收集銀、錫鑄造白金錢幣及制造白鹿皮幣以滿足國家用度。開始實行對商人和手工業者的物值收取賦稅即算緡。
春，有彗星出現于東北方。
夏，有長星出現于西北地區。
大將軍衛青率領四位將軍以及兵卒從定襄出發，將軍霍去病從代地出發，各統領五萬騎兵。跟隨于騎兵后的步兵又有數十萬人。衛青到漠北圍困匈奴單于王，斬敵首一萬九千級，到達闐顏山回師。霍去病與匈奴左賢王戰斗，斬敵首七萬余級，在狼居胥山刻石紀功而回。兩軍戰死者數萬人。前將軍李廣、后將軍趙食其都未能按期到達陣地。李廣自殺，趙食其贖回死罪。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有罪，自殺。
天下馬少，平牡馬匹二十萬。
罷半兩錢，行五銖錢。
徙天下奸猾吏民于邊。
【注釋】
李蔡：李廣之從弟。有罪：指侵犯了陵廟外的空隙地。
平牡馬：當時競乘牡馬（公馬），故平其價格。
五銖錢：錢幣名。錢重五銖，上有“五銖”二篆字，故名。【譯文】
元狩五年春三月甲午（十一日），丞相李蔡有罪，自殺。
天下馬少，平牡馬價，每匹馬二十萬錢。
廢半兩錢，發行五銖錢。
遷徙國內奸猾的官吏和平民到邊疆去居住。
六年冬十月，賜丞相以下至吏二千石金，千石以下至乘從者帛，蠻夷錦各有差。
雨水亡冰。
夏四月乙巳，廟立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初作誥。
六月，詔曰：“日者有司以幣輕多奸，農傷而末眾，又禁兼并之涂，故改幣以約之。稽諸往古，制宜于今。廢期有月，而山澤之民未諭。夫仁行而從善，義立則俗易，意奉憲者所以導之未明與？將百姓所安殊路，而撟虔吏因乘勢以侵蒸庶邪？何紛然其擾也！今遣博士大等六人分循行天下，存問鰥寡廢疾，無以自振業者貸與之。諭三老孝弟以為民師，舉獨行之君子，征詣行在所。朕嘉賢者，樂知其人。廣宣厥道，士有特招，使者之任也。詳問隱處亡位，及冤失職，奸猾為害，野荒治苛者，舉奏。郡國有所以為便者，上丞相、御史以聞。”
秋九月，大司馬驃騎將軍去病薨。
【注釋】
乘從者：乘騎的侍從人員。
蠻夷：指中原以外各族大小的首領。差（cī）：等級，次第。
雨：降水。亡：無，沒有。
廟立：在宗廟中策命。
誥（gào）：指敕封諸侯王的策文。
末：指工商業者。
廢期有月：指自去年三月改幣以至于今，已一年有余。
撟（jiǎo）：詐稱，假托。虔：頑固。
大：人名。指褚大。
行在所：天子行幸停留之處。
特招：有特殊才行而應當特征之士。
野荒：田畝荒蕪。治苛：為政苛細。【譯文】
元狩六年冬十月，賞賜丞相以下至二千石的官吏金，賞賜千石以下至乘騎侍從布帛，賞賜蠻夷各首領以錦有差等。
冬季降水無冰雪。
夏四月乙巳（二十九日），在宗廟立皇子劉閎為齊王，劉旦為燕王，劉胥為廣陵王。開始作封拜王侯的策文——誥。
六月，武帝下詔說：“前不久專管官員認為錢幣重量輕且多有偽造，傷害了農業生產者，而從事手工業和商業的人增加，為了禁止大家富戶兼并弱小貧民，抑制貧富懸殊，所以改革幣制以制約奸邪與兼并。這是汲取歷史的經驗所制定的適合于當前的貨幣政策。而廢半兩錢宣布已一年多了，偏遠地區百姓仍不明白告示之意。上面實行良政下面就應該從善，上面確立了正義下面就可以改變社會風俗，而當前幣制受阻，是地方官吏的宣傳引導不夠明確呢？還是百姓的理解不同，讓那些妄托上命的奸邪之輩得以乘機侵犯百姓的利益呢？為何如此的紛紛擾擾！現在朕派遣博士褚大等六人分別巡察天下，慰問鰥、寡、殘疾人，對無法自謀職業的給予借貸支持。詔諭天下任命三老、孝悌的人為民師，推舉品行高潔的君子，應征到皇上所在之處。朕尊重賢者，很高興見到和認識這些人。要廣泛宣傳一條原則，就是對于有特殊才能，高尚品德者可以特招，這是巡察使者的責任。要詳細查問被埋沒而未被任用、蒙受冤屈而失去正常職業的人，對于奸邪為害，田野荒蕪與苛政害民的人與事，要向朝廷舉報。郡國認為可以方便于民眾的一些意見，要上報給丞相、御史。”
秋九月，大司馬驃騎將軍霍去病去世。
元鼎元年夏五月，赦天下，大酺五日。
得鼎汾水上。
濟東王彭離有罪，廢徙上庸。
【注釋】
元鼎元年：即公元前116年。
汾水：即今山西境內之汾水。
上庸：縣名。在今湖北竹山西南。【譯文】
元鼎元年夏五月，大赦天下，下令全國歡慶宴飲五天。
在汾水邊得到寶鼎。
濟東王劉彭離有罪，廢官遷徙到上庸縣。
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張湯有罪，自殺。十二月，丞相青翟下獄死。
春，起柏梁臺。
三月，大雨雪。夏，大水，關東餓死者以千數。
秋九月，詔曰：“仁不異遠，義不辭難，今京師雖未為豐年，山林池澤之饒與民共之。今水潦移于江南，迫隆冬至，朕懼其饑寒不活。江南之地，火耕水耨，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中等分循行，諭告所抵，無令重困。吏民有振救饑民免其厄者，具舉以聞。”
【注釋】
青翟：指莊青翟，高祖時武強侯莊不識之孫，漢代大臣。文帝時襲爵武強侯。武帝時曾任御史大夫、太子少傅。后任相三年，于官場爭斗中入獄死亡。
柏梁臺：臺名。以香柏為梁柱，故稱。
火耕水耨（nòu）：古時的一種耕種法，先燒草，然后下水種稻，草與稻并生，都割去，復下水灌之，草死，稻獨長。
江陵：縣名。在今湖北荊州。【譯文】
元鼎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張湯有罪，自殺。十二月，丞相莊青翟犯罪被囚進監獄死亡。
春，開始建造柏梁臺。
三月，下大雪。夏，發生大水災，關東餓死的達千人。
秋九月，武帝下詔說：“遠近如一為仁，不怕艱難為義。今年京師雖然沒有獲得豐收，但山林、池澤的財富資源應與百姓共享。當前水澇之災移到江南，寒冬就要到來，朕擔憂江南百姓饑寒交迫。江南地區，火耕水耨，剛剛從巴蜀運粟米糧食到江陵，派遣博士中等人分別到各地巡視檢查，告知災民蜀糧已到，不要加重百姓負擔，使他們困苦。官吏和百姓有能救濟災民使災民擺脫饑寒困境的，要將其事跡詳報朝廷。”
三年冬，徙函谷關于新安。以故關為弘農縣。
十一月，令民告緡者以其半與之。
正月戊子，陽陵園火。夏四月，雨雹，關東郡國十余饑，人相食。
常山王舜薨。子勃嗣立，有罪，廢徙房陵。
【注釋】
函谷關：原在今河南靈寶東北，今東徙于新安（今河南新安東）。
弘農縣：縣名。治所在今河南靈寶北。
令民告緡（mín）者以其半與之：對于算緡線，隱匿不報或自報不實者，令民揭發之，以被告之財的一半為獎賞。【譯文】
元鼎三年冬，把函谷關向東遷移到了新安縣。原關址為弘農縣。
十一月，下令凡揭發偷漏賦稅的人以被告之財的一半作為獎賞。
正月戊子，陽陵園失火。夏四月，下冰雹，關東十多個郡國發生饑荒，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
常山王劉舜去世。其子劉勃繼立，有罪，廢王位并遷徙到房陵縣。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行自夏陽，東幸汾陰。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陰脽上。禮畢，行幸滎陽。還至洛陽，詔曰：“祭地冀州，瞻望河洛，巡省豫州，觀于周室，邈而無祀。詢問耆老，乃得孽子嘉。其封嘉為周子南君，以奉周祀。”
春二月，中山王勝薨。
夏，封方士欒大為樂通侯，位上將軍。
六月，得寶鼎后土祠旁。秋，馬生渥洼水中。作《寶鼎》《天馬》之歌。
立常山憲王子商為泗水王。
【注釋】
夏陽：縣名。在今陜西韓城南。
汾陰：縣名。在今山西萬榮西南。
脽（shuí）：小土山。
滎（xíng）陽：縣名。故址在今河南滎陽。
冀州：古代九州之一，轄境約當今河北。
豫州：古代九州之一，轄境在今河南東部及安徽西北部等地區。
周室：舊址在洛陽。
邈（miǎo）：遠絕。
方士：泛指從事醫、卜、星、相類職業的人。
渥洼水：傳說在敦煌地區。【譯文】
元鼎四年冬十月，武帝駕臨雍地，祭祀五帝廟。賞賜百姓爵位一級，受爵者之妻每一百戶宰食牛一頭、賞酒若干斗。從夏陽出行，向東駕臨汾陰。十一月甲子（初八日），在汾陰高丘上建后土祠。禮儀完畢后，巡幸滎陽。返回到洛陽后，下詔說：“在冀州祭祀土地神，瞻望黃河、洛水，巡視豫州，在周王室舊址觀覽，周廟已久絕祭祀了。詢問當地老人，訪得周王室后代姬嘉。現封姬嘉為周子南君，以繼承周的祭祀。”
春二月，中山王劉勝去世。
夏，封方士欒大為樂通侯，爵位相當于上將軍。
六月，在后土祠旁邊挖出寶鼎。秋，據說馬生渥洼水中。遂作《寶鼎》《天馬》之歌慶祝。
立常山憲王之子劉商為泗水王。
五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遂逾隴，登空同，西臨祖厲河而還。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畤于甘泉。天子親郊見，朝日夕月。詔曰：“朕以眇身托于王侯之上，德未能綏民，民或饑寒，故巡祭后土以祈豐年。冀州脽壤乃顯文鼎，獲薦于廟。渥洼水出馬，朕其御焉。戰戰兢兢，懼不克任，思昭天地，內惟自新。《詩》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親省邊垂，用事所極。望見泰一，修天文禪。辛卯夜，若景光十有二明。《易》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朕甚念年歲未咸登，飭躬齋戒，丁酉，拜況于郊。”
【注釋】
隴：隴山。在今陜西與甘肅交界地區。
空同：一作崆峒，山名。在今甘肅平涼西北。
祖厲（jiēlài）河：流經今甘肅會寧、靖遠，北入黃河。
泰畤：古代皇帝祭天神之處。甘泉：縣名。地處今陜西延安中部。
朝日夕月：早晨揖日，黃昏揖月。
眇（miǎo）：微小。
“《詩》云”句：這是逸詩。意為四馬并駕齊驅，以征討不服之地。四牡，四匹公馬。翼翼，整飭貌。
禪（shàn）：祭天。
“《易》曰”句：見《易·蠱卦》。意為先甲三日應自新（辛），后甲三日應叮（丁）嚀。先甲三日，指辛，寓意齋戒自新。后甲三日，指丁，寓意臨事叮嚀。
飭（chì）躬：正己。
況：賜。【譯文】
元鼎五年冬十月，武帝駕臨雍地，祭祀五帝廟。接著越過隴山，登空同山，向西走到祖厲河而返回。
十一月辛巳（初一日），冬至。立泰畤于甘泉縣。天子親自祭祀，早晨向東拜日，晚上向西南拜月。武帝下詔說：“朕以細末微小之身托于王侯之上，德未能安民，百姓還難免于遭受饑寒，所以巡查祭祀后土神以祈求豐年。在冀州后土祠旁發現文鼎，進獻于祖廟。渥洼水中所出之馬，為朕駕用。戰戰兢兢，深恐不能勝任，要想昭明天地之德，必須不斷自省更新。《詩》說：‘四馬并駕齊驅，以征討不服之地。’我在巡守邊陲時，所到之處也必行祭禮。望見泰一，遂修建天文壇。十一月辛卯夜間，有像日光一樣的十二道閃光。《易》說：‘先甲三日應自新（辛），后甲三日應叮（丁）嚀。’朕甚念今年沒有全部豐收，就嚴肅恭敬地齋戒，在后甲三日丁酉，舉行郊祭以感激天賜光明。”
夏四月，南越王相呂嘉反，殺漢使者及其王、王太后。赦天下。
丁丑晦，日有蝕之。
秋，蛙、蝦蟆斗。
遣伏波將軍路博德出桂陽，下湟水；樓船將軍楊僕出豫章，下湞水；歸義越侯嚴為戈船將軍，出零陵，下離水；甲為下瀨將軍，下蒼梧。皆將罪人，江淮以南樓船十萬人，越馳義侯遺別將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咸會番禺。
九月，列侯坐獻黃金酎祭宗廟不如法奪爵者百六人，丞相趙周下獄死。樂通侯欒大坐誣罔要斬。
西羌眾十萬人反，與匈奴通使，攻故安，圍枹罕。匈奴入五原，殺太守。
【注釋】
蝦（há）蟆：即蛤蟆。
桂陽：郡名。治郴縣，今湖南郴州。
湟水：水名。今廣東北部之洭水。
豫章：郡名。治南昌，今江西南昌。
湞（zhēn）水：水名。今廣東北部之滃江。
嚴：人名。原為越人，降漢，封為歸義侯。
零陵：郡名。治泉陵，今湖南零陵。
離水：水名。即今廣西境內之漓江和桂江。
甲：人名。故越人，降漢為將。
蒼梧：郡名。治廣信，今廣西梧州。
遺：越人，歸漢，封為池義侯。
夜郎：古小國名，后為地名。在今貴州西部。
牂（zāng）柯江：今廣西西南部之北盤江。
番（pān）禺：古縣名。今廣東廣州。
酎（zhòu）祭：漢朝于八月獻酎祭宗廟時，令諸侯獻金助祭（以人口數率千口奉金四兩），皇帝臨受。獻金若斤兩不足，或質量不好，受削邑、奪爵的處分。酎，反復多次釀成的醇酒。
羌：古族名。漢時活動于今青海、甘肅部分地區，以游牧為主。
故安：當作“安故”，縣名。在今甘肅臨洮南。
枹（fú）罕：縣名。在今甘肅臨夏東。【譯文】
夏四月，南越國丞相呂嘉謀反，殺死漢朝派駐南越的使者及南越王、王太后。大赦天下。
四月丁丑（三十日），發生日偏食。
秋，青蛙、蛤蟆爭斗。
武帝派遣伏波將軍路博德帶兵從桂陽出發，向湟水挺進；樓船將軍楊僕帶兵從豫章出發，向湞水進軍；歸義越侯嚴為戈船將軍，帶兵從零陵出發，向離水進軍；甲為下瀨將軍，進軍蒼梧。都率領罪人，江淮以南以大戰船載十萬人，越馳義侯遺另外率領巴蜀罪人，并向夜郎征發兵士，從牂柯江進軍，各路大軍都會聚于番禺。
九月，列侯因犯進獻奠祭宗廟的黃金質量不好或數量不夠的罪名，被削爵為民的達一百零六人，丞相趙周糾責不力被囚入獄死亡。樂通侯欒大犯造謠惑眾欺君罔上之罪被腰斬。
西羌兵眾十萬人謀反，與匈奴通使交往，兵攻故安縣，并圍困枹罕縣。匈奴也侵入五原郡，殺死太守。
六年冬十月，發隴西、天水、安定騎士及中尉，河南、河內卒十萬人，遣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為征西羌，平之。
行東，將幸緱氏，至左邑桐鄉，聞南越破，以為聞喜縣。春，至汲新中鄉，得呂嘉首，以為獲嘉縣。馳義侯遺兵未及下，上便令征西南夷，平之。遂定越地，以為南海、蒼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珠厓、儋耳郡。定西南夷，以為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郡。
秋，東越王馀善反，攻殺漢將吏。遣橫海將軍韓說、中尉王溫舒出會稽，樓船將軍楊僕出豫章擊之。又遣浮沮將軍公孫賀出九原，匈河將軍趙破奴出令居，皆二千余里，不見虜而還。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徙民以實之。
【注釋】
天水：郡名。治平襄，在今甘肅通渭西。安定：郡名。治高平，今寧夏固原。
河南：郡名。治洛陽，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河內：郡名。治懷縣，在今河南武陟西南。
行東：指武帝東行。
緱（gōu）氏：縣名。在今河南偃師東南。
左邑：縣名。今山西聞喜。桐鄉：鄉名。原在左邑縣中。
汲：縣名。在今河南衛輝。新中鄉：鄉名。原在汲縣中。
獲嘉縣：在今河南新鄉西。
南海：郡名。郡治在今廣東廣州。蒼梧：郡名。郡治在今廣西梧州。郁林：郡名。郡治在今廣西桂平西。合浦：郡名。郡治在今廣西合浦東北。交阯：郡名。今越南河內。九真：郡名。在今越南清化西北。日南：郡名。郡治在今越南廣治西北。珠厓：郡名。郡治在今海南海口南。儋耳：郡名。郡治在今海南儋州。
武都：郡名。郡治在今甘肅武都北。牂柯：郡名。郡治在今貴州貴定東北。越嶲（xī）：郡名。郡治在今四川西昌東。沈黎：郡名。郡治在今四川漢源東北。文山：郡名。郡治在今四川茂縣。
浮沮：井名。在匈奴游牧區內。
匈河：水名。在匈奴游牧區。令居：縣名。郡治在今甘肅永登西北。
張掖：郡名。在今甘肅張掖西北。敦煌：郡名。郡治在今甘肅敦煌西。【譯文】
元鼎六年冬十月，征發隴西、天水、安定各郡縣騎兵及中尉，河南、河內兩郡的兵卒十萬人，派遣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為征討西羌，平息了叛亂。
武帝東巡，將要駕臨緱氏縣，到左邑縣桐鄉時，聞報南越叛兵已被打敗，就改此地為“聞喜縣”。春，駕至汲縣新中鄉，得到越叛相呂嘉的首級，就改此地為“獲嘉縣”。馳義侯遺帶兵尚未撤回，武帝即命令他移師征討西南夷，平定了越地。于是劃定南越區域，設置南海、蒼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西南夷平定后，劃分為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五郡。
秋，東越王馀善造反，攻殺漢朝將吏。朝廷派遣橫海將軍韓說、中尉王溫舒帶兵從會稽出發，及樓船將軍楊僕帶兵出豫章共同攻擊東越王。又派遣浮沮將軍公孫賀帶兵從九原出發，匈河將軍趙破奴率兵從令居出發，都遠征兩千余里，不見匈奴兵馬而回師。于是分武威、酒泉兩郡的部分地區設置張掖、敦煌兩郡，并遷徙內地的人民充實這兩郡。
后元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
昌邑王髆薨。
二月，詔曰：“朕郊見上帝，巡于北邊，見群鶴留止，以不羅罔，靡所獲獻。薦于泰畤，光景并見。其赦天下。”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有罪自殺。侍中仆射莽何羅與弟重合侯通謀反，侍中駙馬都尉金日秋七月，地震，往往涌泉出。
【注釋】
后元元年：即公元前88年，后元為漢武帝年號。
罔：用網捕捉。
商丘成：復姓商丘，名成。有罪：坐于廟中醉而歌。
侍中仆射：侍中是秦漢時自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侍從皇帝，出入宮廷。侍中仆射是侍中的首領。莽何羅：原姓馬，東漢明德馬皇后惡其先人謀反，令其改姓莽。【譯文】
后元元年春正月，武帝巡幸至甘泉，祭祀太一神廟，然后駕臨安定郡。
昌邑王劉髆去世。
二月，武帝下詔說：“朕祭祀天神時見到上帝，在北邊巡狩時，見群鶴棲息停留，當時不是網羅捕殺之期，就沒有進行弋獵。祭祀太一神廟時，靈光與神影同時出現。因此赦免天下罪人。”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有罪自殺。侍中仆射莽何羅與弟重合侯莽通謀反，侍中駙馬都尉金日秋七月，地震，常有巖漿涌出。
二年春正月，朝諸侯王于甘泉宮，賜宗室。
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宮。乙丑，立皇子弗陵為皇太子。丁卯，帝崩于五柞宮，入殯于未央宮前殿。三月甲申，葬茂陵。
【注釋】
盩厔（zhōuzhì）：縣名。現寫作“周至”，屬陜西。五柞宮：漢離宮名。在周至東南。
弗陵：即昭帝劉弗陵，武帝之子。【譯文】
后元二年春正月，武帝在甘泉宮召見各諸侯王，賞賜宗室。
二月，駕臨盩厔縣五柞宮。乙丑（十二日），立皇子劉弗陵為皇太子。丁卯（十四日），武帝駕崩于五柞宮，在未央宮前殿入殯。三月甲申（初二日），安葬在茂陵。
贊曰：漢承百王之弊，高祖撥亂反正，文景務在養民，至于稽古禮文之事，猶多闕焉。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遂疇咨海內，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歷數，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后，號令文章，煥焉可述。后嗣得遵洪業，而有三代之風。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儉以濟斯民，雖《詩》《書》所稱，何有加焉！
【注釋】
贊：作者班固的論贊之語，與《史記》中的“太史公曰”同類。
百家：指諸子百家及違背《六經》之言的雜說。
《六經》：《易》《詩》《書》《春秋》《禮》《樂》。
疇（chóu）咨海內：在全國領域內訪求賢才。疇，誰。咨，訪問，訪求。
何有加焉：此句稱美武帝之雄才大略，而暗譏其稍欠恭儉。【譯文】
贊曰：漢朝始建于群雄逐鹿的動亂時期，漢高祖撥亂反正，文帝、景帝把休養生息的養民之事作為首務，對于稽古禮文的事業，還缺乏建樹。漢武帝初期，毅然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大力推廣《六經》。兼謀眾人，舉薦賢才，給他們建功立業的機會。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歷數，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繼承周朝之后，號令文章，煥然可述。后嗣能遵循此偉業，而有夏、商、周三代之風。以武帝這樣的雄才大略，如能沿襲文帝、景帝的恭儉來治理朝政、管理萬民，就是《詩》《書》上所稱道的帝王也是不能超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