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爹從老竹椅上坐了起來，指了指墻邊的椅子，說道：“別跪著了，起來坐著吧。”
    李嘉豪坐到了椅子上。
    姥爹說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李嘉豪誠懇點(diǎn)頭道：“馬老秀才請問。”
    “那我問你，你覺得世間的惡能不能全部消滅？”姥爹問道。
    李嘉豪不假思索回答道：“當(dāng)然能！我放下所有，潛心跟著師父修煉玄黃之術(shù)，就是為了消滅厲鬼惡魔，還乾坤一個清凈。”
    “厲鬼惡魔并不是憑空而生，它們也有它們的產(chǎn)生之理，就如河岸邊的野草一般，割了一茬，還長一茬，你如何消滅得清凈？”
    李嘉豪豪氣萬丈道：“如果它們就如河岸邊的野草，那割一茬的手段太溫和了，當(dāng)然不能消滅它們。如果讓我來處理這些野草，我會一把火將它們?nèi)繜簟！?br/>     姥爹道：“你沒有聽說過‘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嗎？來年春天，河岸邊仍然會有野草長出來。”
    “那我將野草連根拔起，斬草除根。”李嘉豪一臉正色道。
    姥爹道：“野草何其多。窮其一生，恐怕也無法將每一根野草都連根拔起吧？再說了，拔去舊草，還會長出新草。”
    李嘉豪憤憤道：“我知道為什么畫眉村還有邪物了！人人都說畫眉村有個實(shí)力高強(qiáng)的馬老秀才，這里不可能有邪靈。原來是你不忍心對付邪靈，任其生長發(fā)展，所以才讓我找到這里來了！人人都以為馬老秀才是正氣凜然的人，與邪氣勢不兩立，形同水火。沒想到你確實(shí)如此懦弱的人！”
    姥爹嘆氣道：“這個道理都說不通的話，后面要說的即使說出來也沒有意義了。你不會聽的。”
    李嘉豪的態(tài)度再次扭轉(zhuǎn)回去，冷臉對著姥爹。他說道：“是的。你不用說了。原以為你我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沒想到卻是話不投機(jī)半句多。您接著休息吧，我先回去了。”說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大門口走去。
    當(dāng)李嘉豪剛剛跨過大門的時候，姥爹底氣十足地說道：“你既然學(xué)了一些玄黃之術(shù)，那魂善魄惡的基本道理你應(yīng)該懂得。你自己的魂魄中有善有惡。善者，救人濟(jì)世也；惡者，揚(yáng)名逐利也。你既然要清除世間所有的惡，你可以把你自己心中的惡魔殺死嗎？”
    李嘉豪在門檻外面站住了，背對著姥爹。
    姥爹站了起來，他的身體有點(diǎn)虛弱，微微搖晃，說道：“我將你所說的邪物留下來，也是因為我的人生經(jīng)驗告訴我要這么做。你有‘知’，卻‘行’得不夠，我無法跟你解釋清楚。你我現(xiàn)在的對峙，就如昨日在屋檐下因為冰錐而對峙一樣。你堅信你所認(rèn)識的世界，卻不知道世界不會按照你認(rèn)識的那樣存在。我所做的事情你認(rèn)為是錯誤的，是因為你沒有經(jīng)歷我這樣的人生。”
    李嘉豪側(cè)了一下頭，似乎在用眼睛的余光看著姥爹。
    “善與惡，魂與魄，陰和陽，都是相生相克。善不一定一直是善，惡不一定永遠(yuǎn)是惡。還是那句話，它們?nèi)缫粋€個的球，相互碰撞，相互干擾，最后偏離自己的軌道，到達(dá)不同的目的地。我看出來了，你是善良正直之人，年輕氣盛，辦事激烈。但是有時候，壞事的人不是那些藏污納垢的人，正是你這種盲目正直的人。希望你最后不要變成了你想消滅的那種邪惡勢力。”姥爹語重心長道。
    李嘉豪緩緩將頭重新轉(zhuǎn)了回去，輕嘆了一聲，然后抬起腳離開了。
    李嘉豪剛剛離開，外公就從里屋走了出來，憂心忡忡道：“他會聽你的話嗎？”
    “但愿會吧。”姥爹望著李嘉豪的背影說道。
    第二天村里就傳開了——李嘉豪離開了畫眉村。
    有人說他是被邪靈嚇走的，有人說他已經(jīng)制服了邪靈，有人說他已經(jīng)挖到了寶藏，也有人說他空手而歸。眾說紛紜。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姥爹知道他為何離開。
    姥爹繼續(xù)跟小米修煉離魂之術(shù)，防范小米的魄做出重大的錯誤。另外，姥爹又精心維持著這個家，將小米的血絲玉鐲子當(dāng)做傳家寶傳給了外婆。后來外婆又傳給了舅媽。要不是再后來舅媽和舅舅吵架，一氣之下摔碎了血絲玉鐲子，可能它還會傳下去。
    這樣過了幾年，媽媽到了婚嫁年齡，嫁到了我爸爸這邊。
    外公非常反對媽媽和爸爸的婚事，他認(rèn)為爸爸這邊太窮了，媽媽過去之后會受苦。
    其實(shí)爸爸這邊以前也是富有人家。在解放前，爸爸的爺爺是本地的一個大地主，有良田百畝。后來在劃分貧下中農(nóng)的前幾個月，爸爸的爺爺突然因為賭博將家產(chǎn)輸?shù)帽M光。最后爸爸的爺爺被劃為貧農(nóng)，免于遭難。
    在爸爸和媽媽結(jié)婚之后，爸爸才從畫眉村的老人口里聽到一些前輩們的秘密。有老人說我爸爸的爺爺之所以在恰好的時間里將家產(chǎn)全部輸光，全是因為受了高人指點(diǎn)，提前做好了避免災(zāi)難的準(zhǔn)備。而那指點(diǎn)迷津的人，自然就是畫眉村赫赫有名的馬老秀才。
    至于馬老秀才為何指點(diǎn)爸爸的爺爺賭博輸光家產(chǎn)，沒有人知道。
    但是爸爸和媽媽猜測，或許那時候姥爹就知道他和那位大地主之間將來會有親緣關(guān)系，所以給他指點(diǎn)，讓他不至于走投無路。
    爸爸媽媽這么猜測，是因為姥爹從來不反對他們兩人在一起。
    每次媽媽要去爸爸那邊，外公就會拿著挑柴的柴杠攔在路上。但是姥爹看見了就會說外公：“王母娘娘的銀河都不能攔住牛郎和織女，你一根柴杠能攔得住？”
    姥爹知道外公的愛女之心，所以也不責(zé)怪他。
    最后爸爸和媽媽終于修成正果。
    爸爸跟媽媽結(jié)婚之后，就常常去畫眉村了。以前他是不太敢去的，因為外公反對。
    爸爸常常見到姥爹和一個外村的妙齡女子在村里村外東游西蕩，私底下里問媽媽這是怎么回事。
    媽媽沒有給爸爸解釋。
    爸爸很長一段時間里以為小米是馬家的親戚。
    后來我出生，姥爹賜給我桃木符。等媽媽抱著我第一次去畫眉村的時候，姥爹把我看了又看，興奮地抱著我說：“這孩子將來是拿筆桿子的。”
    我上學(xué)后果然在作文方面相對有些優(yōu)勢。所有科目中語文成績是最好的。媽媽每次看到我語文試卷的分?jǐn)?shù)，就會說：“你姥爹早就說了，你是拿筆桿子的，將來肯定是坐辦公寫文字的人。”
    后來我考上了東北的一所工科大學(xué)，學(xué)的是工科專業(yè)。爸爸想起姥爹的話時就說：“你姥爹還是說錯了，看來你以后要跟鋼鐵機(jī)器打交道了，不會跟筆桿子打交道了。”誰料到在我畢業(yè)之后幾番迂回還是走上了與文字相關(guān)的工作道路。
    而我弟弟出生之后，姥爹苦惱道：“這孩子恐怕是孟家山來的。”
    解放之前，孟家山是遠(yuǎn)近聞名的土匪聚集地，那里的土匪常常出來騷擾附近的村民，弄得民不聊生。姥爹的意思是，我弟弟會像土匪一樣霸道又調(diào)皮。
    果不其然，弟弟從小就調(diào)皮搗蛋，脾氣暴躁，常常在外惹禍，使得很多家長來我家里告狀。長大之后脾氣性格還是沒有很大的改觀。
    有時候弟弟犯了錯，媽媽便拿姥爹的話來說他：“你姥爹早就說了，你就是孟家山來的土匪！你是要害死我啊！你是要折磨我啊！”
    我見媽媽這么說弟弟，便會在她消氣之后勸她不要這么說。
    媽媽不服氣，反問道：“我又沒說錯！”
    我便說，我成這樣，弟弟成那樣，很可能是從小受了心理暗示，并不一定是姥爹的預(yù)測。我總被夸，所以想表現(xiàn)好，達(dá)到大人期待的那樣，并且認(rèn)為自己本該那樣。弟弟總被罵，他認(rèn)為自己真的是孟家山的土匪轉(zhuǎn)世，所以破罐子破摔，不學(xué)好，不聽話。要是你夸他，說他本性是好的，說不定他就不會調(diào)皮搗蛋了。
    媽媽不信我的話，依然我行我素，在弟弟做錯事的時候還是那么說。
    弟弟滿了二十歲之后，忽然變得好了很多，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到處搗亂。
    媽媽這才跟我說，其實(shí)姥爹托外公跟她說過了，說大曾外孫像小米的魂，小曾外孫像小米的魄。對魂就是要夸，對魄就是要罵。如果對魄也夸的話，魄會做出更多惡事來。如果不常常嚴(yán)厲對待小曾外孫，他二十歲之前很可能做出殺人放火的事情來，到時候會萬劫不復(fù)。
    姥爹自己就是這么對待小米的魄的。
    第一回在姥爹家的大門口遇到小米的魄時，我看到姥爹用那么惡劣的態(tài)度對待一個小女孩，確實(shí)覺得姥爹做得太過了，還為小米的魄抱不平。這一如我聽到媽媽責(zé)罵弟弟的時候產(chǎn)生的惻隱心理。
    我以我的觀點(diǎn)去看世界，就如那個李嘉豪。我缺少那么多的人生經(jīng)驗，理解不了大人們?yōu)槭裁匆敲醋觥?br/>     當(dāng)小米的魄被姥爹禁錮在后園里之后，我看到姥爹對她又是一副溫和的態(tài)度，我更加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