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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早餐的時候就見識過一二了,但夏洛克明顯就是做飯的慣手,除了一桌子秀色可口的菜色,最后端上來的魚肉派不僅烘焙得酥皮色澤油亮,而且還比加進了芹菜碎和迷迭香改良,光是聞起來就覺得令人味蕾充盈,但可惜的是,酥皮表面并沒有插上標志性的魚頭,威廉有些惋惜地盯著這塊沒有魚頭的仰望星空派,總覺得少了點什么不自在,夏洛克瞧見他糾結的神色,二話不說就直接切了一塊放到他碟子上,讓他先嘗嘗味道,得意洋洋地自夸這可是他研究改良了好多次的最終版,還說以前就因這插不插魚頭破事吵了好幾次,可最后以‘做飯的人是我’作為有力的反駁,那人還是被迫妥協了。
夏洛克滿懷期待地看他沉著臉切下一小塊派,威廉細細地嚼著,接著眉頭緩緩舒展開,眼眸里起了小小的漣漪,“……味道不錯。”
“我就說了吧!?”
受到稱贊的夏洛克,自滿地晃了晃看不見的尾巴。
“但我還是覺得魚肉派該插上魚頭,才足夠完美。”
威廉口頭上雖不饒人,可接著卻又給自己切了一角。
“先前的你也是這樣,我說了多少次賣相和口感并不會相互影響,還固執己見。”
今天烤制了小羊排和煮了一鍋檸檬汁青口貝,紅嫩肉和海鮮適合搭白葡萄酒,于是夏洛克還從櫥柜里拿出了一瓶,他本能就想要拒絕,但想想估計今晚還是回不去,就任由夏洛克給他的酒杯倒上了。
酒精蒸騰在口腔和味蕾里,留下了酸甜清冽的口感,并不辛辣。
……和這一桌飯菜一樣,都‘巧合’地正中自己的喜好。
“他……三年后的我,是怎么樣的?”幾番躊躇,威廉還是問了出來。
“就這么說吧,你現在喝著的酒是他挑的。”
“嘛,上周有個開酒行的熟人說新進了一批酒,我們就決定去看看,我看上的是年份不錯可只有一瓶的波爾多酒,但那家伙說那瓶是赤霞珠和希拉混合的,太辛辣,并不喜歡,非要買這瓶勃艮第的白葡萄酒。”
夏洛克嘴角撇了撇,像是想起當時被懟的情景,有些不滿地搖晃著酒杯,“當時還在那里被他陰陽怪氣了一波,但最后我還是退讓了,買了這瓶回來。”
“作為‘回報’,那我只好先把他念著的酒開了啰~反正你倆都是一個人。”
威廉聽到這,忍不住地遮住嘴,但還是有幾聲笑聲輕輕漏了出來。
“有什么好笑的?”
“只是很意外,三年后的你還是意外地這樣……容易賭氣。”
“不過終于笑了啊——”
“你也是一樣而已,你并沒有變。就像我剛剛說的魚肉派和酒的問題,也會一些瑣碎的事情和我固執己見地爭吵。”
夏洛克頓了頓,不好意思地用指尖撓撓額頭,“甚至還和我認真商量過,想要收養孤兒當作我們的孩子。”
威廉拿著叉子的手短暫地一愣,心頭咯噔,剛平復下來的心又被這句話變得鼓噪慌亂,他的視線不受控制落在了對方無名指的戒指上。
——重生與復活。
他手指的末端感到發麻,整把叉子在不聽使喚地微微顫抖。
“你也會有私欲,不是為了什么計劃,也不是為了其他人的利益。”夏洛克的余光注意到了威廉的走神,繼續說,“你一開始還會猶豫,但漸漸已經會對我說出‘我想’,僅僅是為了自己而說出。”
“‘我想去買酸橙子’,‘我想把魚肉派上的魚頭豎起來’,‘我想后天跟你一塊去巴黎歌劇院看卡門’……你向我提出越來越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為自己執著了很多看起來無所謂的事情。”
“你會有時候逗路邊的野貓,也會和公園的孩子說話,天晴時會突然任性拉著我去湖邊,希望我拉小提琴。”
“……你就是這樣,愛著生活的一切,同時也為了自己而活著。”
他的語氣充滿了真心誠意,這聽起來并不像謊話。
夏洛克當然清楚這時威廉心里的想法,他是未來的人,知道三年前的一切,而且他們從那場火海里死里逃生以后,兩人也足夠坦誠相待,他早就摸透了威廉的心思。哪怕今天他一句話不說,三年后的一切對于二十四歲的威廉·詹姆斯·莫里亞蒂而言,都是‘活下去的誘惑’,就算夏洛克·福爾摩斯傻愣愣地站著這里也罷,當個木頭人,也是威廉眼中的‘惡魔’。
——但即便如此,只要二十四歲的威廉想要知道答案,他就會如實回答一切,不會有所隱瞞。
夏洛克正著對上了威廉那雙默不作聲的紅瞳,威廉感受到周圍的光線逐漸沉郁了下去。
酸橙子不是必須要吃,魚肉派沒有魚頭插著也同樣美味,就算是歌劇院演的《卡門》,威廉和夏洛克早就分別在別的地方看過了,這些都不是必須要做的事情。威廉想起了那次在歌劇院實施的殺人計劃,也正是出演這一出劇目,那也是他唯一一次觀看《卡門》。對方是作惡多端的侯爵,威廉為了討好那貴族,事先查閱了演員們的資料,侯爵挑起話題時還能答出一二,自己全程陪笑,內心還要演算出多種應對現場可能突發狀況的后備方案,但歌劇劇情怎么樣,詠嘆調唱得如何,他沒心思去關心,自然也沒聽進多少。臺上的幕布被拉上了,劇場的照明亮起,但他這邊的舞臺才剛剛拉開帷幕,威廉目送侯爵離開,而場外的佛列德等人做手腳,讓盛大的掌聲里侯爵摔下樓梯當場死亡——這一切都被偽裝成意外,威廉抽身藏進了離場的人群里,身旁的人不知道發生了貴族摔死的事故,他們仍舊興致勃勃地討論歌劇的劇情,贊美女演員的不凡唱功。
或許那時候,威廉有那么一瞬間覺得可惜沒有好好仔細聽那首詠嘆調。
但有沒有仔細聽那首詠嘆調,對于當晚懲罰貴族的計劃,還是整個莫里亞蒂計劃而言,都不是必要的。
……然而他這三年間卻一直在做不必要的事情,甚至對這些無所謂的事情產生了執著。
燈突然熄滅了,整個客廳倏地被浸在了青墨色的昏暗里,滲透進來的月光溫馴地將輕紗窗簾映得斑駁,風也將它帶得鼓起,許久,威廉咬住下唇,才開口:
“我就在這里,就這樣活著嗎?”
“并不否定你現在的想法,也知道你正憂慮著什么,但就是對這些事情產生了執著,才能算是生活,為了自己而活著。”夏洛克直白回答,“即使是現在的你……我相信在河畔注視著塞納河也好,還是泰晤士河的燈火時,就算實際上已經是熟視無睹的景色了,至少也會有那么一瞬間,覺得很美吧。”
“你恨的從來不是這個世界的本身。”
對方沒有馬上應話,夏洛克只是聽見了刀叉落在瓷碟的響聲,威廉繃緊了嘴唇,每個字音都變得晦澀,他艱難緩慢地吐出。
“這個世界在變好嗎。”
“我不能準確回答你,但因為我們的努力,曾經幫助到過的人意識到世界正在變好。”
“贖罪的方法有很……”
“請不要再說下去了!”威廉少有地失去了那份表面的從容,不能再讓夏洛克繼續說下去了,他害怕自己真的徹底被動搖,他必須逃離這個地方,不想再繼續面對這些‘誘惑’了。
威廉站了起來,剛想要離開,夏洛克卻從背后突然無言抱住他,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令威廉頓時腦子一片空白,他明明輕而易舉就可以掙扎開,但他的身體卻無法隨心所欲地使喚,任由著厚實溫暖的手緩緩地覆上了他的手背,渡過來的煙草余味也并不討厭,淅淅瀝瀝的月色悄悄落下了,皎潔的月光和上秋夜的涼風,和煦地落在了手背上。
這是他第一次離夏洛克這么近,近得能感受到對方那顆活躍跳動著的心臟,近得仿佛那就是自己的心跳,近得雙眼朦朧;夏洛克的手指覆著粗繭,最后真真正正地摟住了他,手臂的力氣也稍稍大了點——那雙手格外地溫暖。
夏洛克或許在喃喃著細語什么,但威廉卻又始終無法聽清男人的低語,分針轉動的聲音正在逐漸遠去消散,這個世界宛若只剩下了兩人,威廉霎時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就好像快要停止,但他的靈魂宛若被湛藍的大海擁抱著,溫暖而安心。
他在夏洛克面前徹底束手無策。
銀光波粼的月光在地板勾勒出兩人的影子。
“廉,你就當這是個短暫的假期吧。”夏洛克輕聲說。
據說,人動搖時瞳孔會渙散,但此時的夏洛克閉著眼睛,他看不見,可他也不希望夏洛克能夠看得見。
“不著急‘他’還沒回來嗎?或許,他會就此消失不見。”他的嘴角泛上了苦悶的笑意,不可否認,他確確鑿鑿依戀著這份難得的溫暖。
懸掛著墻壁上的鐘晃動著鐘擺。
“不,我并不擔心。”
——我們一起活下去。
——那天已經約定好了。
夏洛克忖思了下,還是沒把后半句話說出來,那句承諾不該由現在的他說出,而是應該留給三年前的自己去好好面對威廉來說。
我們會一起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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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忘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時候離開的……亦或者說直到夏洛克主動松開前,他都一直任由對方這么默默抱著,滂沱的月色帶上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桎梏著他,或許過了不止一刻鐘,亦或許更久,呆滯地佇立在原地,待回過神時,餐桌早就收拾得一干二凈,室內的照明也恢復了。夏洛克將溫熱的牛奶傾倒在杯中,推到他面前。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這杯熱牛奶,對方猜到了他心里的話,就表示跑了一天夠累的,喝點牛奶容易睡,那間書房本來就是他用的,今晚睡那里也沒問題。威廉狐疑地抬起眼看了看夏洛克,又看了看杯里的牛奶,但幾番斟酌下還是端起喝完。
夏洛克跟著他走到了房門前,威廉頓下了腳步,回過頭,他的眼睛流露出一絲遲疑,像是有什么話堵在了嘴邊不好說出。
夏洛克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聳了聳肩,道,“晚安,廉。”
“晚安,福……夏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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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睡無夢。
也許是太久沒好好睡一覺休息好的緣故,威廉睜開睡眼時,感覺到身體有些僵硬,細微的疲憊酸痛感從各個角落襲來,瞬間就打消了他立馬下床走動的念頭,暖黃的晨曦透過了落地窗,毫無保留地罩在他半邊的身體上。
已經第二天了,他仍然在這個三年后的世界。
但至少今天,威廉已經沒那么難接受這里的一切了。
他凝神看著幾縷陽光從他指縫間穿梭過——今天是他在三年后的第二天了,本以為昨天傍晚的想法不過一閃而過,結果現在卻更加強烈地涌現到心頭。他看久了,眼睛開始發澀,知道也該是起來的時候了,他的余光瞥到倚在床頭的那把杖劍,想了想,還是沒把它拿起來,穿上了夏洛克給他準備的衣物,進行簡單的洗涮后,就毫無防備地徑直走向客廳。
夏洛克似乎比他醒得早多了,他一進客廳就聽到了廚房里忙活的動靜,對方似乎也聽到他的腳步聲了,于是從廚房里未聞其人,先見其呆毛地探出了頭,背后的長發還沒梳理整齊,凌亂地翹起了許些,爽朗地沖他問了早安。
“早,啊……看來今天還是三年前的你。”夏洛克故作難為地打趣。
“還真是抱歉了呢。”威廉略作不滿地睥睨著夏洛克,交叉抱著雙臂靠在了墻邊,“那如果是三年后的我,你還會做什么?”
“吃醋了?”
“想多了。”
“你精神可比昨天好多了,昨天休息得不錯啊。”
“那可多虧您的福。”
男人無奈地攤了攤手,屈肘撐在了門框上,“你就這么想知道,我會對三年后的你做什么嗎?還是說,你在期待著我對你做一樣的事情?”
“我并沒有那個意思。”
夏洛克靠近了過來,就這樣踏在光延出的路,漸漸貼近,他們就快要碰到彼此的時候,停住了,手指突然捻住了威廉的下巴,幾縷長發順著也落到了他的肩上,那雙眼睛被斜穿進來的暖光照得亮堂,靛藍色里正全神倒映著威廉放大了數倍的臉——經過昨天被一系列“把戲”,他也摸了個底,但就算表面自然盡量裝作神色自若應對著夏洛克,可這個舉動還是令心跳忍不住加快,他抿緊了嘴,男人沒有說話,只是四目相接,無言地久久對峙著。
威廉聽見了夏洛克輕輕的笑聲,正當想象中的觸感似乎要如期而至——
然而,一聲唐突的門鈴聲打斷了一切。
他們尷尬地面面相覷了幾秒。
“我去開門。”威廉僥幸這一聲門鈴能讓他乘機逃掉,但又卻覺得有些可惜。
門外站著的是陌生的瘦弱小男孩,手里還拿著一卷英文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