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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安娜明顯沒有方才洗衣店的夫人好說話易騙,酒館里工作得久了,自然懂得人情世故多,夏洛克剛左腳踏進店里說了半句開頭話不到,準備故技重施,就被拿著掃把轟出門外。威廉瞅見夏洛克黑著臉撓后腦,朝著自己走來時滿臉不爽比了個換人的手勢,讓他來試著對付這女人來套話。但他的第一反應未免對方這個玩笑不可思議,畢竟自認為法語還沒流利到能夠對話自如的程度,正準備難以置信地開口質疑時,卻又一句‘她的腰間別著狄更斯的小說,說明英語問題不大’啞了聲。
威廉確實看起來比夏洛克平易近人又討喜得多,理所當然是不二人選,但貿然進去是不可取的,加上語言不通的問題,最后決定將他打扮成剛下火車的英國旅客,便隨處從附近的商店購來一個手提箱,夏洛克也不顧威廉的意思便強硬塞了過去。威廉作為一名遠道而來的游客,只身穿一件無口袋的短外衣也未免太單薄,夏洛克還給他穿上自己的長風衣,稍微整亂了下他襯衫領口,揚了些塵土在鞋尖。男人端著下巴打量了他一番,頓了頓,接著那雙藍眼睛倏地湊了上來,寬大而又溫暖的手覆了上他的發旋,隨意地揉了揉,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威廉徹底僵硬了,本來長風衣上淡淡的煙草味悄悄躥進威廉的大腦里,就令他心底莫名產生了一陣細微的顫動,現在更是又添了幾分倉皇失措。
“戲弄也要適可為止,福爾摩斯先生。”他不悅按住了還在揉亂自己頭發的那只大手,瞇起眼警告。
“只是這樣頭發亂一些,看起來更加像一個剛下火車的旅客而已。”夏洛克打趣道。
當夏洛克的手放下時,威廉這才遲鈍地注意到他無名指帶著一枚銀戒指,他的眼眸詫然蕩起了劇烈的漣漪。
“你剛剛就是因為這個,才被那位女士趕出來的。”
夏洛克無奈地攤開手,“這確實是我太得意忘形的疏忽。”
或許是心不在焉,再加上對方有意遮擋的緣故,對于他而言現在才發現戒指,太不應當了。所以從剛剛開始,威廉的余光一直在那枚戒指上沒移開過,尤其是銘刻在表面的茛苕葉的花紋,這枚戒指的款式看起來明顯是成對的,除了夏洛克的手上,應該還有對應的另外一枚,而且佩戴的恰好又是右手的無名指。
——婚戒。
——而茛苕的寓意是重生與復活。
那么這樣一理通下來,三年后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對待身為宿敵的他,沒有應有的針鋒相對,反而卻超乎合理的親切溫柔,甚至還毫無防備地與他共居一室。他本就早該意識到這個事實,但卻一直有意忽略三年后這世界的許多細節(包括那枚早該發現的戒指),逃避著所有連起來的結果,而這枚成對的戒指毫無疑惑就是給了他最終一錘。
并不是被迫的囚禁,也不是監視與被監視的同居關系,而是……
“是和三年后的‘我’的嗎?”他感覺緊繃的神經莫名松懈了許些,遲緩了會兒才開口。
夏洛克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又繼續揉了亂幾下威廉的頭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著將他推向了店門前。
“好了,你隨意進去聊吧。我會在外面一起跟著調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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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進了店,用斷斷續續的法語表達了自己溝通存在障礙,可能需要懂英語的服務生,自然而然就只有瓊安娜過來招呼他,對方是個紅頭發的女士,身上的衣著打扮雖不是什么上等貨,但整潔且搭配起來并不含糊隨便,聽著她說話的語調應是個脾氣稍火爆的人。她端上了的咖啡和蛋糕后,恰好店里只有威廉一個客人,并不需要忙活,再加上這名異國的旅人相貌出眾漂亮,禮儀端莊得簡直像個貴族,引起了她的興趣,她便在隔壁桌拉開了椅子,坐下來開始閑聊,問他從哪里來的,準備在巴黎待多久諸如此類的普通家常。
“您最近是在看狄更斯的書嗎?”威廉有禮地提問,看向她腰間別著的書。
“是的,我最近在看《雙城記》。”瓊安娜回答,“實際上,書里貴族欺壓這樣的事情也只是過去不久罷了,倫敦也好,巴黎也好,就算在法國大革命里人們都是想在社會的大風暴下茍且活命而已。”
“法國給英國做了個“先例”而已 ……三年前的英國那起事件,大概也是如此。”
威廉聽到‘三年前’時心頭突然一頓,但又很快恢復平日從容的笑臉,他接話道,“那您覺得現在的英國是怎么樣?”
“您問我?我可從沒出過國。”瓊安娜看向威廉說,“三年前的犯罪卿事件,我頂多只是耳有所聞。”
“但階級啊,貴族啊什么的,現在已經嚷不出聲了。這個世界確實換了套社會秩序,可它不會在某一瞬間后突然變好……三年后在任何一個國家的角落,都有犯罪,也都有努力生活的人們。”對于她來說,這本書僅僅只是一本可以看入迷的小說罷了,多佛海峽對岸的國家曾經發生過什么,瓊安娜并不關心這些,她的目光雖還落在威廉身上,但早已恍惚飄到了別處,“在我看來,比起革命和政治,周圍的家人朋友那可是更加重要的。”
“家人和朋友……那瓊安娜小姐也會和朋友討論這些社會問題的嗎?”
“哈,您這問題問得,當然是大家喜歡什么就聊什么。”她抬起手,似乎用來遮掩她苦悶的微笑,“我的朋友……比如說伊莎貝爾,她并不會讀英語,也不太關心什么革命,小說都是我翻譯了講給她聽,甚至還會因為劇情分歧而吵起來。不過,這也并不影響我們是朋友,她遇到難處我一定會站出來。”
“您很仗義呢。”
“那是理所當然的,我是從偏遠的農村來巴黎的,她是我這里唯一的朋友,可惜她嫁的男人不是個好東西,但她就算嫁給狗我也是把她當朋友挺身而出……算了,不說了,我們來聊別的吧……”
“先生,您一定也有自己在乎的人或者事吧?”
“一般人來說,都會有的。”威廉接話道。
“確實呢,您剛剛說來巴黎也是為了探訪朋友的吧?那你可得好好珍惜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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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嗎?
威廉從瓊安娜身上得到的有效信息并沒有多少,從店里出來時,落日已經點綴在暮靄沉沉的山尖,威廉在門口尋不著夏洛克的蹤影,幾聲薄弱的晚夏蟬鳴斷斷續續地飄散,夜幕也快降臨了,他登著漆皮鞋原地等了幾分鐘后,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該這樣原地等夏洛克回來,反而該乘機籌劃溜走才對,更何況剛剛給他的這件風衣的口袋里的錢,也足夠付回倫敦的交通費了。正當他快速構想完逃離計劃,一輛馬車在他跟前停了下來,車門開了,夏洛克正坐在里頭,讓他也上車,直接回家去。
“您再晚來一分鐘的話,我可就要用衣兜里的錢去買橫渡多佛海峽的船票了。”威廉腹誹著側了側頭。
“噢,那恭喜你不需要游泳了。”夏洛克嘲了回去,“好吧,快上來吧。”
雖說滿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樣,但威廉最后還是上車了。他原以為夏洛克已經調查出來,接下來就去抓住嫌疑人,結果對方卻意外告訴他不用了,反正那小鬼跑不了多遠,再加上現在時間太晚了,留到明天也不遲。威廉即便仍是平時那張撲克臉,但眼里滿是心底擋不住的疑問,他質問夏洛克這樣做的原因。男人隨手點燃了煙,接著解釋自己剛剛其實跟著他進了餐館里,只不過坐在一旁,聽到他們的聊天以后,就覺得應該去調查瓊安娜提到的那位唯一的朋友,然后順藤摸瓜得知了伊莎貝爾最近才和丈夫離婚,向街坊鄰居打聽到丈夫幾乎每天都會家暴她,每次想離婚總被要挾要一大筆錢才能夠離,幸運的是,她最近不知道從哪里得到了錢,得以脫身簽了離婚協議。
“而這位女士正有個剛出拘留所的弟弟。”
“然后,這位女士的弟弟正是這起失竊案的嫌疑人。”威廉接著夏洛克的話,繼續說,“為了讓自己的姐姐能夠脫離這場不幸的婚姻。”
“這小鬼算是有苦衷的,我們今天先回去也沒問題。”夏洛克掐滅了煙,倏地一激靈似乎想起了什么,“啊對了,廉你在餐廳吃過晚飯了嗎?”
威廉搖了搖頭,然后對方興奮地提起了一袋食材晃著給他看。
“這是什么?”威廉不解地問。
“上面是土豆和芹菜,底下是魚,可以做魚肉派,都是你喜歡吃的。”
“我可不記得有告訴過您,我喜歡吃什么。”威廉當然知道這些的食材是什么,只不過他不理解為什么夏洛克能這么‘巧合’地撞中他的食物好球區。
夏洛克自然懂威廉的話里別的意思,饒有惡作劇的興致嗯了聲,臉上露出了一種不符年齡的玩味的幼稚神情,“我知道的可不止這些。”
“你想事情有時候會突然睡著。”
“你小時候和你弟弟在舊書店里借宿,那時候看完了雙城記。”
“吃煎肉的時候,喜歡加一堆的迷迭香。”
“你是左撇子但吸煙喜歡用右手,然而實際上你并不喜歡抽煙。”
“你的字很漂亮,而且會避免連筆。”
“你喜歡葡萄酒但因為會影響思考,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只在社交場合喝,而且量也很少。”
他邊說著邊觀察威廉的反應,“你喝醉的時候,還會突然主動打掃房間。”
威廉聽到這時,臉色明顯沒之前從容,雖說還在沉默不語,但微微挑動的眉毛再也擋不住內心的難堪。
夏洛克清清嗓子,故意靠近說,逐字逐句戲謔說,“……還有接吻的時候。”
“福爾摩斯先生。”威廉忍無可忍地冰冷冷瞥了他,用眼刀子堵住了那張滔滔不絕的嘴。
他的話音剛落,馬車就猛地突然剎住了車,威廉不由得順勢整個人差點撞到了夏洛克,他抬起了眼睛,也正好讓兩人的視線撞了個正著,他尷尬地愣住時,而夏洛克似乎想要說些什么。
“你在做……”
但男人的手只是悄然伸進了大衣的內兜里。
“已經到了,我拿些零錢付車費而已。”夏洛克收回了手,理所當然說,“我錢都在你這兒了,要是你真的跑了,恐怕我還真得走回去。”
說罷,夏洛克朝他俏皮地眨了一下左眼。
他意識到這波確實徹徹底底被夏洛克戲弄了,暗暗惱羞成怒,繃緊臉先下了馬車,留著對方孤零零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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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梳妝臺上擺放著一個實木的相框,雖材質和邊緣的雕刻算不上多名貴,但玻璃一塵不染得反光的樣子,能看出來物主經常擦拭。威廉原本打算梳理好被夏洛克揉亂的頭發后,就去這間屋里尋一些能解釋這次離奇的時間穿越的線索,結果卻不經意間拿起了相框,視線久久地留在了的照片上——夏洛克與一個金發男人的合照,雖說發型和相貌稍微有所變化,但上面的梳著長馬尾的金發男人毫無疑問就是自己。
……而且合照里的兩人流露出的幸福,并不是虛假的。
威廉趕緊往下扣住了相框,生怕透過這張照片會開始動搖,還會袒護自己不該有的‘私心’。他開始想要將注意力轉到這間房間的別處,卻又在心煩意亂里不小心碰著了書桌,一疊厚厚的資料灑落一地,他撿起來時看到這一堆都是數學相關的研究資料,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也明顯就是他留下的,桌面上還擺放著一本新書樣本(署名也正是今天聽到的假名),隔壁還有一摞小行星力學的法語翻譯和擴充內容的稿件,甚至連一旁的那本臺歷還特地圈了好幾個日期。
送稿
聚餐
紀念日
去劇院,卡門
幫助夏里處理咨詢事務
打理后花園
去聽大學講座
……
壁爐和書柜,帷幔和窗簾,壁龕的盆栽和長椅沙發,都是悉心挑選和裝飾布置的。
這間房間也好,還是這整棟房子也罷,都充滿了“活著”的氣息。
以及,夏洛克那一枚戒指。
他突然萌生出一個不該有的微妙念頭,或許三年后在這里的‘他’真的很快樂。
確實,剛剛夏洛克接連對他的戲弄,讓威廉感到了惱火,但實際上更加龐大的無力感卻籠罩住了這股怒火——夏洛克看似戲弄的話,也不是隨口說出來的,除了最后一條以外,生活習慣近乎全對。威廉覺得自己在二十七歲的夏洛克面前已經毫無隱私可言,昨晚就算因為換衣服,只是被看光身子,還算不上什么,但這些習慣如果不是日日夜夜都生活在一起,是不可能被發現的,而且不僅如此,連小時候的經歷也能被說中。他之前確實害怕得知最終計劃發生了變故,才導致現在三年后這種‘局面’出現,但現在這些習慣的細節卻又證明了自己仍舊是原來的‘威廉’……是他選擇了這樣的人生。
眼前的這一切是他自己的選擇。
橙紅的火焰在云海上燃燒殆盡了,鈷藍色漸漸鋪滿了整個天空,晚霞消散,夜色彌滿,月亮緩緩升起,他仍在這個世界,竟不可思議地感到了有一絲的慶幸,甚至連那種無力感也漸漸變成了屈服感。他有氣無力地笑了笑,現在的他早就被夏洛克從里到外了解透了,但他卻對三年后的夏洛克什么都不知道。這段違背常理的時光理應是轉瞬即逝的,但他卻產生了回不去就只好繼續在這邊過日子也不錯的想法。
荒謬至極。
這間房間的窗戶正對著后花園,他抬頭就見著了夏洛克摘了兩三個蘋果,還敲了敲窗戶,燦爛地招招手說了句‘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
威廉應了后,隨著厚重的聲音,門扉敞開了,長廊的燈光慢慢從拉開的門縫蔓延了進房間,他輕輕地走向了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