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枷鎖重新閉合,再度將他緊緊困住。
第一發言者皺著眉說:“我懂了。你現在計劃怎么做?”
“你真的不知道嗎?你真的看不透這么明顯的事實嗎?剛才你在對我說教,告訴我情感接觸的本質,用夸大狂、偏執狂等等字眼罵我的時候,我其實正忙著呢。我一直和我的艦隊保持聯絡,而他們已經接到命令。六小時后,除非有什么原因讓我收回成命,他們會開始轟炸整個羅珊,只留下這個小村莊,以及周圍一百平方英里的范圍。他們會徹底執行任務,然后全部降落此地。
“你還有六個小時,而在這六小時中,你無法擊倒我的心靈,也不能拯救整個羅珊。”
騾攤開雙手,再度發出狂笑,第一發言者則似乎無法接受這個新的情勢。
他說:“另一條路呢?”
“為什么一定要有另一條路?另一條路對我絕對沒有好處。我該心疼羅珊居民的性命嗎?或許,假如你們允許我的星艦安然降落,而且你們全部——第二基地所有的人馬——都置于我的精神控制之下,讓我感到滿意,我會考慮撤回轟炸的命令。能掌握這么多高智力的頭腦,想必是很值得的事。不過這樣做可能得花很大的力氣,或許根本得不償失,所以我并不特別希望你會同意。第二基地分子,你怎么說呢?你究竟有什么武器,能夠對付一個至少和你旗鼓相當的心靈,以及你做夢也想不到的強大艦隊?”
“我有什么武器?”第一發言者慢慢將這個問題重復一遍,“我什么都沒有——除了一點點——一點點連你也不知道的情報。”
“那就快說,”騾哈哈大笑,“說得天花亂墜吧。即使你是一條泥鰍,這回也逃不出我的掌心?!?/p>
“可憐的突變種啊,”第一發言者說,“我根本就不想逃。問問你自己——為什么拜爾·程尼斯會被送到卡爾根當誘餌?拜爾·程尼斯雖然既年輕又勇敢,可是他的精神力量跟你相比,和這位正在呼呼大睡的軍官漢·普利吉也差不多。為什么我不親自出馬,或者選派我們其他的領導者,那些和你勢均力敵的人,來執行這項任務呢?”
“或許,”騾以萬分的信心答道,“你還沒有笨到那種程度??赡苣阋裁靼?,你們沒有一個是我的對手?!?/p>
“真正的理由其實更合邏輯。你知道程尼斯是第二基地分子,他沒有能力瞞過你這一點。此外,你也知道他不是你的對手,所以不怕將計就計,索性依照他的計劃跟蹤至此,以便最后反過來制住他。假使當初是我去卡爾根,由于我會對你構成真正的威脅,你很可能會殺掉我。即使我將身份隱藏得很好,因而保住性命,也很難讓你從太空一路跟蹤我到這里。正是因為你覺得勝券在握,才會被引誘出來。假使你留在卡爾根,在你的人馬、你的武器、你的精神力量重重保護之下,第二基地傾全力也動不了你一根汗毛?!?/p>
“老泥鰍,我的精神力量仍舊存在?!彬呎f,“而我的人馬、我的武器也并非遠在天邊?!?/p>
“完全正確,但是你并不在卡爾根。你如今身在達辛德王國境內,而你以為達辛德就是第二基地,認為一切都合情合理。這是我們精心策劃的結果,因為你是個精明至極的人物,第一公民,你只相信合乎邏輯的事?!?/p>
“說得很對,但那只能讓你們暫時得意一下。我還有時間從你們的程尼斯口中挖掘出真相,而我也至少還有頭腦,知道這種真相應該存在?!?/p>
“不過我們這一方,還沒有狡詐到那種程度的一方,已經料到你會采取這個行動,所以特別為你準備了拜爾·程尼斯?!?/p>
“那我確定他有負所托,因為我將他的腦子掏得一干二凈。他的心靈在我腳下顫抖,對我完全開放、完全赤裸。當他說羅珊就是第二基地的時候,說的是百分之百的實話。我已經把他的心靈整個攤開輾平,檢視了每一個微觀的隙縫,再小的謊言也無所遁形。”
“非常正確,比我們預料中的還要好。我已經對你說過,拜爾·程尼斯是一名志愿者。你知道他志愿做的是什么事嗎?在他到卡爾根去投效你之前,接受了一種徹底的心靈改造手術。你認為這樣做能不能瞞得過你?假使拜爾·程尼斯未曾接受手術,你以為他有可能騙得了你嗎?其實,拜爾·程尼斯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不過那是必須的,也是他自愿的。在心靈的最深處,拜爾·程尼斯老老實實地相信羅珊就是第二基地。
“三年來,我們第二基地在達辛德王國布置的這一切,就是為了等你自投羅網。我們已經成功了,對不對?你找到達辛德,進而又找到羅珊——到此為止,線索就斷了?!?/p>
騾猛然站起來。“難道你敢說,羅珊也不是第二基地?”
倒在地上的程尼斯,感到第一發言者傳來一股力量,將他的精神枷鎖完全扯裂。他一躍而起,不可置信地大吼道:“您說羅珊并不是第二基地?”
他所有的記憶,心中的各種知識,一切的一切——此時全部混淆不清,模模糊糊地繞著他打轉。
第一發言者微微一笑?!暗谝还瘢憧矗棠崴瓜衲阋粯訜﹣y。當然,羅珊并不是第二基地。我們難道瘋了嗎,竟然會引領我們最強大、最危險的敵人,來到我們自己的世界?喔,不會的!
“第一公民,倘若你執迷不悟,就讓你的艦隊來轟炸羅珊吧。讓他們盡力摧毀一切吧。因為他們頂多只能殺掉程尼斯和我自己——可是這樣做,絲毫無法改善你目前的處境。
“第二基地的遠征軍早在三年前就來到羅珊,一直以本村長老的身份在活動,而他們昨天已經離開此地,正在前往卡爾根途中。當然,他們會避開你的艦隊,而且至少能比你早一天到達卡爾根,因此我敢把一切都告訴你。除非我收回成命,否則等你回到卡爾根,將會面對一個叛亂四起、四分五裂的帝國,只剩隨你來這里的艦隊會繼續效忠。他們絕不可能以寡敵眾。此外,第二基地的人馬將滲入你的后備艦隊,確保你無法將任何人重新‘回轉’。突變種,你的帝國完了?!?/p>
騾緩緩垂下頭,憤怒與絕望占滿他的心靈。“是的。太晚了——太晚了——現在我懂了?!?/p>
“現在你懂了,”第一發言者附和著,“現在你又不懂了?!?/p>
騾的心靈因絕望而門戶大開,第一發言者早已蓄勢待發,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立刻鉆進去。他只花了萬分之一秒的時間,就順利完成對騾的改造。
騾抬起頭來,問道:“那么我應該回卡爾根去?”
“當然。你感覺如何?”
“感覺非常好,”他皺起眉頭,“你是誰?”
“有什么關系嗎?”
“當然沒有。”他拋下這個念頭,拍拍普利吉的肩膀?!靶研眩绽覀円丶伊??!?/p>
兩小時后,拜爾·程尼斯終于覺得行動自如了。他說:“他不會再想起來嗎?”
“永遠不會。他會保有他的精神力量以及他的帝國——但是他的動機完全改變了。第二基地這個概念如今成為一片空白,而他也變成一位和平主義者。而且從今以后,他會比以前快樂得多,就這樣度過他的余生。由于身體機能失調,他沒有幾年好活了。然后,一旦他死了,謝頓計劃便會繼續——總會繼續下去的。”
“這么說的話,”程尼斯追問,“羅珊真的不是第二基地?我可以發誓——我告訴您,我明明知道。我可沒有精神錯亂?!?/p>
“程尼斯,你沒有精神錯亂,正如我所說,你只是被改造了。羅珊并不是第二基地。走吧!我們也該回家了?!?/p>
最后插曲
拜爾·程尼斯坐在貼滿白色瓷磚的小房間中,讓心靈完全放松。對于目前的生活,他感到相當滿意。房間里有墻壁、有窗戶,外面還有草地。它們卻沒有名字,它們只是“東西”。室內還有一張床,一把椅子,床腳的屏幕則呆板地放映著書籍的內容。護士每天進來幾回,為他送來食物。
起初,他并未試圖將聽到的零星聲音拼湊起來,例如下面兩個人的對話。
其中一個人說:“現在的癥狀是完全的失語癥。這表示清理干凈了,我想他沒有受到什么傷害。接下來需要做的,只是將他原來的腦波記錄輸回去。”
他把那些聲音硬背下來。不知道為什么,那些聲音好像十分特殊——似乎代表某種意義。可是又何必操這個心呢?
還不如乖乖躺在這個“東西”上面,看著前方那個“東西”的色彩變幻。
然后有一個人走進來,對他做了一件事。于是他沉沉睡去,睡了很久很久。
醒來之后,“床”突然就是“床”了。他知道自己在醫院里,硬記的那些聲音也都有了意義。
他坐起來,問道:“發生了什么事?”
第一發言者就在旁邊,他說:“你在第二基地,你的心智,你原來的心智,已經恢復了。”
“是的!是的!”程尼斯想起了自己是誰,因而感到無比的驕傲與喜悅。
“現在告訴我,”第一發言者說,“你知道第二基地在哪里嗎?”
真相如巨浪洶涌而來,程尼斯卻沒有立即回答。像當年的艾布林·米斯一樣,他只是體會到一陣巨大而令人麻木的驚愕。
最后他終于點點頭,說道:“銀河眾星在上——現在,我知道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