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大概是應景的東西吧。也許是一段發表賀詞的影像。我認為,我們完全不必強調穹窿的重要性,雖然日報——”他瞪了哈定一眼,哈定則咧嘴一笑?!啊拇_試圖在這方面大做文章。我已經叫他們閉嘴了?!?/p>
“啊,”法拉說,“但是也許你猜錯了呢。你有沒有想到過——”他頓了一下,將一根手指放在又小又圓的鼻頭上,“——穹窿可能開啟得正是時候?!?/p>
“你的意思是說,正好不是時候?”富漢低聲抱怨,“我們需要煩心的事已經夠多了。”
“還有比哈里·謝頓的訊息更重要的事嗎?我可不相信。”法拉顯得越來越莊嚴神圣,哈定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他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事實上,”法拉高高興興地說,“你們似乎都忘記了,謝頓是當代最偉大的心理學家,也是我們這個基地的創始人。我們可以合理地假設,謝頓曾經運用他所創立的科學,推算出不久之后可能的歷史軌跡。果真如此,我再強調一遍,這很有可能,那么他一定想出了警告我們的方法,或許還會指出解決之道。他極為重視百科全書這項計劃,想必大家都知道吧。”
會議桌上彌漫著一股困惑的氣氛。皮翰納干咳了一聲,“好吧,我不予置評。心理學是一門偉大的科學,可是——我想,現在并沒有心理學家在場。我們似乎無法作出任何確定的結論?!?/p>
法拉轉頭問哈定說:“你不是曾在艾魯云門下攻讀心理學嗎?”
哈定以十分向往的口氣答道:“是的,不過我沒有讀完,后來我對理論感到厭倦了。我原本想要成為一名心理工程師,但是此地缺乏足夠的設備。所以我退而求其次——進入政治圈。事實上,兩者可說殊途同歸?!?/p>
“那么,你認為穹窿里面藏著什么?”
哈定謹慎地回答:“我不知道。”
接下來的會議,哈定沒有再發一言——即使議題又回到帝國總理大臣身上。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再聽下去。他發現了一個重要的新方向,所有的事都在朝這個方向發展。縱使目前線索不多,但是也足夠了。
心理學就是其中的關鍵,這點他十分肯定。
他盡力回憶曾經學過的心理學理論——從那些殘存的知識中,他一開始就捕捉到一個想法。
像謝頓這樣偉大的心理學家,他對人類的情感與本能反應之洞悉,已足以讓他廣泛地預測未來歷史的大趨勢。
而這代表著什么呢?
道爾文大人嗜吸鼻煙。他留著長發,不過從精巧的鬈曲發式看來,那顯然并不是自然卷,他還喜歡不時撫弄兩側金黃色的蓬松鬢須。此外,這位大人說話過于裝腔作勢,并且在許多字眼后面加上“兒”音。
哈定對這位尊貴大臣的第一印象就是反感,一時之間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理由。喔,對了,他發表意見之際,總是喜歡擺出優雅的手勢,還有每次表示肯定的時候,他都會刻意表現出紆尊降貴的姿態。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把他找出來。半小時之前,道爾文大人與皮翰納雙雙失蹤——連半個人影都不見了,真該死。
哈定相當確定皮翰納一定很得意——因為自己未能參加他們的初步討論。
不過,剛才有人在這一層樓的這個側翼看見皮翰納,所以只要一扇一扇門查看就行了。查過半數的房間后,哈定突然叫道:“?。 比缓罅⒖膛苓M那間漆黑的放映室。里面的屏幕上,正清楚地映出道爾文大人精巧發式的輪廓。
道爾文大人抬起頭來說:“啊!哈定。你正在尋覓我們,對不?”他掏出鼻煙盒——哈定注意到上面有過多的裝飾,而且手工也不高明。由于哈定禮貌地婉謝,大人自己吸了一撮,并露出優雅的微笑。
皮翰納皺著眉頭,哈定卻故意視而不見。
直到道爾文大人蓋上鼻煙盒,發出了“咔嗒”一聲,才打破了這段短短的沉默。他將鼻煙盒放好,對哈定說:“哈定,你們的這套百科全書,乃是杰出的成果兒。的確很了不起,稱得上有史以來最壯偉的成就兒之一。”
“閣下,我們也大多這么想。然而這項成就至今尚未全部完成?!?/p>
“由小看大,我已經看出你們這個基地效率非凡,我一點兒也不擔心?!彼麑ζず布{點了點頭,后者高興萬分地鞠躬還禮。
皮翰納真會逢迎,哈定心里這么想?!伴w下,我并非抱怨這里工作效率太低,可是安納克里昂的效率絕對更高——不過卻是用在毀滅的途徑上?!?/p>
“啊,是的,安納克里昂兒?!贝笕瞬灰詾槿坏負]揮手,“我剛打那兒來,萬分原始的行星。真是無法想象,人類怎能住在銀河外緣這兒。文明人士最基本的生活所需,這兒幾乎全都沒有,也不能提供舒適便利的最基本條件,還完全廢棄了……”
哈定冷不妨插嘴道:“不幸的是,安納克里昂人卻有開啟戰端的基本所需,以及毀滅敵方的基本條件。”
“沒錯兒,沒錯兒。”道爾文大人似乎有點不高興,或許是因為他的話半途被打斷?!暗俏覀冞€不準備談公事兒。真的,現在我還在忙別的。皮翰納博士,你不是還要給我看第二冊嗎?請吧?!?/p>
燈光立刻關閉,接下來的半小時中,根本沒有人理會哈定,仿佛他這個人已經跑到安納克里昂去了。屏幕上所投射的百科全書內容,對哈定而言沒有什么意義,他也懶得浪費這個精神。反倒是道爾文大人,竟不時表現出相當真誠的興奮。哈定還注意到,當這位大人在興奮的時候,他話中的“兒”音就全部不見了。
燈光再度開啟時,道爾文大人說:“精彩至極,真正精彩至極!哈定,你會不會剛好對考古學有興趣兒?”
“???”哈定從神游狀態中清醒過來,“不敢,閣下,我不敢說有興趣。我原本想成為心理學家,最后決定獻身政治?!?/p>
“啊!那是確確實實有趣兒的學問。本大人,我自個兒,你知道嗎——”他掐了一大撮鼻煙,猛吸了幾下,“對考古學也稍有涉獵?!?/p>
“真的嗎?”
皮翰納打岔道:“大人對這個領域極為精通。”
“嗯,也許吧,也許吧。”大人得意洋洋地說,“我在這門科學上花了無數苦功。事實上,可說是飽覽群書兒。你可知道,我讀遍了久當、歐必賈西、克羅姆威爾等等大考古學家的所有著作。”
“我當然聽說過這些考古學家,”哈定說,“但是從來沒有讀過他們的著作。”
“親愛的朋友,改天你真該讀一讀,保證受益無窮。啊,我認為這趟兒來到銀河外緣真不虛此行,因為讓我看到了拉瑪斯的絕版書兒。你們可相信,在我們的圖書館一本兒都找不著。對啦,皮翰納博士,你答應過要復制一本兒給我帶回去,可沒忘記吧?”
“這是我的榮幸?!?/p>
“你們一定知道,”道爾文大人開始說教,“對于‘起源問題’,拉瑪斯提出過一個嶄新而且萬分有趣兒的說法,我原本都還不曉得。”
“什么問題?”哈定追問。
“我是說‘起源問題’。你該知道吧,就是人類發源于何處兒這個大謎兒。你們一定知道,一般的理論都認為人類最初發源于一個行星系統兒?!?/p>
“喔,對,我知道?!?/p>
“當然啦,沒人兒知道到底在哪兒——已經淹沒在遠古遺跡兒中。然而,有不少人兒提出過各種理論。有人兒認為是天狼星,也有人兒堅持是南門二,或是金烏,或是天鵝座六十一號兒——你們可注意到,這些恒星都在天狼星區。”
“拉瑪斯又是怎么說的?”
“嗯,他完完全全另辟蹊徑兒。他試圖用大角星系的第三顆行星上那些考古遺跡兒,證明在沒有任何太空旅行跡象之前,那兒已經有人類存在?!?/p>
“這就表示那里是人類的故鄉嗎?”
“也許吧。我得先仔細讀讀他的書兒,估量他所提出的證據,然后才能下定論。我總得看看他的觀察有多可靠兒。”
哈定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拉瑪斯的書是什么時候寫的?”
“喔——我想差不多八百年前吧。當然啦,大部分的內容兒,都是根據葛林先前的研究結果兒?!?/p>
“那您為什么要依賴他的數據?為何不親自到大角星系去研究那些遺跡?”
道爾文大人揚了揚眉,匆匆吸了一撮鼻煙?!坝H愛的朋友,為啥兒去,去干啥兒呢?”
“當然是去找第一手數據?!?/p>
“但是有這個必要嗎?為了找數據到處亂跑亂竄,實在是舍近求遠,沒啥兒成功的指望。聽我說,我搜集了過去最偉大的考古學家所有的研究記錄兒。我拿它們互相比較——然后存異求同——分析彼此的矛盾——再決定哪一種說法最可靠——如此就能取得結論兒。這就是科學方法。起碼——”他故意表現得苦口婆心,“這是我的看法。反之親自跑到天狼星,或者金烏,乃是萬分輕舉妄動的做法。因為能找著的,考古大師們早就作了完整的研究兒,我們即使到了那兒,也沒有希望得到啥新的結果兒?!?/p>
哈定禮貌地喃喃道:“我明白了?!?/p>
“來吧,閣下,”皮翰納說,“我想我們該回去了?!?/p>
“啊,對,也許真該走啦?!?/p>
當他們離開放映室之后,哈定突然說:“閣下,我能請問您一個問題嗎?”
道爾文大人露出和氣的微笑,還優雅地揮著手來強調他的語氣?!爱斎豢梢裕H愛的朋友。只要本大人粗淺的學問幫得上忙,都萬分樂意效勞兒。”
“閣下,這個問題嚴格說來不是考古學?!?/p>
“不是嗎?”
“不是。我的問題如下:去年我們端點星收到一則消息,是關于仙女座三號的第五顆行星上核電廠爐心融解那件事。關于這個意外,我們只得到最簡單的報道——詳細情形完全不詳。不知道大人能否告訴我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皮翰納噘起嘴?!澳阍趺茨眠@種完全無關的問題來打擾大人?!?/p>
“皮翰納博士,一點兒也不會?!笨偫泶蟪紟凸ń鈬?,“真的沒關系,反正這件事兒也沒啥兒好說的。那兒的核電廠的確發生爐心融解,真是一場大災難,你知道吧。我想那是放射性污染。其實,政府正在認真考慮頒布幾條限令,今后要杜絕核能的濫用——不過這種事兒不適合公開,你知道吧。”
“我了解,”哈定說,“但是那個電廠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唉,其實,”道爾文大人輕描淡寫地說,“誰又知道呢?幾年前那兒的核電廠就出過毛病,據說修理和更新的工作做得太差。這年頭兒,想要找著真正了解電力系統詳細結構的工人兒,真是難喔?!彼猿林氐男那橛治艘淮楸菬?。
“您可知道,”哈定說,“銀河外緣的那些獨立王國,全都已經沒有核能了?!?/p>
“是嗎?我一點兒也不驚訝,個個都是原始的世界——喔,親愛的朋友,千萬別再用‘獨立’這個詞兒。他們可沒有獨立,你知道吧。我們和他們簽訂的條約能夠證明這點兒,他們全都承認帝國的宗主權。當然啦,他們必須承認,否則我們根本不會和他們談判?!?/p>
“或許如此,可是他們有太多的行動自由?!?/p>
“是的,我想你說得對,可還真不少呢。不過這倒沒啥兒關系。這樣一來,銀河外緣如今得依賴自個兒的資源,對帝國而言多少有點好處。你知道吧,他們對我們沒啥兒用。最最原始的世界,幾乎沒有文明兒。”
“他們過去倒很文明。安納克里昂曾經是外圍星域最富庶的地區之一,我知道它當年幾乎和織女星系一樣富有?!?/p>
“喔,可是,哈定,那是好幾世紀前的事兒。你不能從那兒妄下斷語。在古老的偉大時代,一切都大不相同。我們沒法兒再像古人那樣兒,你知道吧。不過,哈定,得了吧,你是我見過最滑頭、最頑固的小伙子兒。我不是告訴過你,今天絕對不談公事兒。皮翰納博士剛才還特別警告我,說你會想盡法子纏著我,但是應付這種事兒我太有經驗。咱們明天再談吧。”
他們的談話便到此結束。
倘若不算理事會成員與道爾文大人所作的非正式會談,今天是哈定第二次參加理事會的會議。不過哈定市長心知肚明,在此之前他們還舉行過少則一次、多則兩三次的理事會,但他就是沒有接到開會通知。
哈定還猜得到,若非因為那份最后通牒,這次的會議仍舊沒他的份。
那份儲存在顯像裝置中的文件,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兩位領導者之間友善的問候函件。然而至少在實質上,它是一份不折不扣的最后通牒。
哈定用手指輕撫著那份文件。它的開頭是華麗的問候語:“神圣權威的安納克里昂國王陛下,致他的好友與兄弟——百科全書第一號基地理事會主席路易·皮翰納博士?!苯Y尾處則更是夸張,蓋了一個巨大的、五顏六色的國璽,繁復的符號幾乎讓人眼花繚亂。
但無論如何,這仍然是一份最后通牒。
哈定說:“事實證明,我們的時間原本就不多——只有三個月而已。但即使只是這么一點時間,還是被我們浪費掉了。這份文件只給我們一周的期限,我們要怎么辦?”
皮翰納顯得愁眉苦臉。“這里頭一定有什么不對勁。道爾文大人向我們保證過皇帝陛下和帝國對此事的態度,這點他們明明知道,竟然還會采取這種極端的手段,簡直令人難以相信。”
哈定立刻跳起來。“我明白了。你把所謂的‘皇帝陛下和帝國的態度’知會了安納克里昂的國王,對不對?”
“我是這么做了——但是在此之前,我曾經把這個提議交付理事會表決,結果大家一致贊成?!?/p>
“表決是什么時候舉行的?”
皮翰納恢復了主席的尊嚴?!肮ㄊ虚L,我想我并沒有義務回答你這個問題?!?/p>
“沒關系,反正我也沒有太大的興趣。我只是認為,你那份傳達道爾文大人珍貴意見的外交信函,”他咧開嘴角,做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是我們收到這個‘善意回應’的直接原因。否則他們可能還會拖得更久一點——不過根據本理事會一貫的態度,我想即使還有時間,對端點星仍然不會有什么幫助?!?/p>
葉特·富漢發言:“市長先生,你又是如何得出這個驚人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