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莫刺爾總是在克里昂叫喚后立刻現身。不論是因為他始終徘徊在聽力范圍所及的門口,或是由于奉承的本能,使他警覺到幾分鐘后可能會受到召喚,因而及時走到近處,反正他就是出現了。而這點才是最重要的,克里昂無端冒出這個念頭。當然,有時丹莫刺爾也得為帝國的事務四處奔走。克里昂一向痛恨這種日子,丹莫刺爾不在身旁總是令他心神不寧。
“那個數學家怎么樣了?我忘了他的名字。”
丹莫刺爾當然知道大帝指的是什么人,但他或許是要試探一下大帝還記得多少,于是說:“啟稟陛下,您指的是哪個數學家?”
克里昂揮揮手表示不耐煩。“那個算命的,那個來見過我的。”
“我們請來的那位?”
“好吧,就算是請來的,但他的確來見過我。我記得你說過要處理這樁事,辦了沒有?”
丹莫刺爾清了清喉嚨。“啟稟陛下,我盡了力。”
“啊!這么說你是失敗了嗎?”就某方面而言,克里昂感到很高興。在所有的大臣中,丹莫刺爾是唯一絕不掩飾失敗的人。其他人從不承認失敗,但由于失敗是家常便飯,這個陋習變得難以改正。或許,丹莫刺爾之所以表現得比較誠實,是因為他鮮有失敗的時候。要不是有丹莫刺爾,克里昂難過地想到,自己可能永遠不知誠實為何物。也許沒有一個皇帝知道,也許帝國正是因為諸如此類的事……
他及時將思緒拉回來,對方的沉默卻突然令他惱羞成怒。他想聽到一句承認,因為他剛剛在心中贊許過丹莫刺爾的誠實,于是厲聲問道:“嗯,你已經失敗了,對不對?”
丹莫刺爾并未膽怯。“啟稟陛下,我失敗了一部分。我感到若是讓他留在川陀,由于此地的情勢頗為——困難,可能會為我們帶來麻煩。因而我不難想到,把他放在他的母星應該比較容易處理。當時他計劃次日回到母星,但總有機會突生變故,讓他又決定留在川陀,所以我找來兩個街頭小混混,準備當天就把他押上飛船。”
“你認識街頭混混嗎,丹莫刺爾?”克里昂的興趣來了。
“啟稟陛下,有辦法找到各式各樣的人,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因為他們都有各自不同的用處——街頭混混的用處也不少。結果沒想到,他們并未成功。”
“為什么呢?”
“可真奇怪,謝頓竟然有本事打退他們。”
“那個數學家能打?”
“顯然,數學和武術并不一定互不相容。后來我才發現,他的世界赫利肯在這方面十分有名——我是指武術,而不是數學。陛下,我未能及早知曉這件事,這確實是我的疏失,如今我只能懇求您恕罪。”
“可是這樣的話,我想那個數學家便按照原定計劃,隔天就回他的母星去了。”
“不幸的是,這個插曲反倒弄巧成拙。由于這個變故的驚嚇,他決定暫時不回赫利肯,而要繼續留在川陀。他可能是接受了一個路人的勸告,才做出這個決定,那人在他們打架時剛好在場。這是另一個意料之外的發展。”
克里昂大帝皺起眉頭。“那么我們這位數學家——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啟稟陛下,他叫謝頓,哈里·謝頓。”
“那么,這個謝頓脫離我們的掌握了。”
“啟稟陛下,這么說也沒錯。我們已經追查到他的行蹤,他如今在斯璀璘大學。只要他躲在那里,我們就碰不了他。”
大帝顯露不悅之色,臉龐微微漲紅。“我不喜歡這個詞——碰不了。在整個帝國之中,不該有任何角落是我無法掌握的。然而在此地,在我自己的世界上,你卻告訴我有人是碰不了的。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啟稟陛下,您的手當然能伸進那所大學。您隨時可以派遣軍隊,把這個謝頓揪出來。然而,這樣做的話,會……不受歡迎。”
“丹莫刺爾,你何不干脆說‘不可行’呢?你這番話,聽來就像那個數學家在講他的命相術:它是可能的,實際上卻不可行。我這個皇帝則發現一切都有可能,卻很少有實際可行的事。記住,丹莫刺爾,逮捕謝頓或許不可行,逮捕你卻是易如反掌。”
伊圖·丹莫刺爾并未將最后那句話放在心上。這位“幕后掌權者”知道自己對大帝的重要性,何況以前他也聽過這種威脅。當大帝吹胡子瞪眼的時候,他默默等在一旁。克里昂一面用手指敲打著座椅扶手,一面問道:“好吧,如果那個數學家藏在斯璀璘大學,對我們又能有什么用?”
“啟稟陛下,絕處逢生后,就有可能柳暗花明。在那所大學里,他或許會決心發展他的心理史學。”
“即使他堅持實際上不可行?”
“他或許錯了,而且有可能會發現自己錯了。一旦他發現錯在自己,我們馬上設法把他弄出那所大學。在那種情況下,他甚至可能會自愿加入我們。”
大帝陷入沉思好一陣子,然后說:“萬一有人搶先一步把他弄走,那該怎么辦?”
“陛下,誰會想要那么做呢?”丹莫刺爾輕聲問道。
“比如說衛荷區長,”克里昂突然高聲喊道,“他仍舊夢想著接掌帝國。”
“啟稟陛下,年歲已將他消磨殆盡。”
“丹莫刺爾,你竟然不相信。”
“啟稟陛下,我們沒有理由假設他對謝頓有任何興趣,甚至聽說過這個人。”
“得了吧,丹莫刺爾。既然我們聽說了那篇論文,衛荷自然也能風聞。既然我們看出謝頓潛在的重要性,衛荷同樣看得出來。”
“倘若真發生這種事,”丹莫刺爾說,“甚至只是有這樣的機會,我們都有正當理由采取激烈手段。”
“多么激烈?”
丹莫刺爾小心翼翼地答道:“可以這么說,與其讓謝頓落入衛荷手中,寧愿讓他無法落入任何人的掌握。啟稟陛下,就是使他終止存在。”
“你的意思是殺了他。”克里昂說。
“啟稟陛下,如果您想這么講,當然也行。”丹莫刺爾答道。
20
待在由鐸絲·凡納比里幫他在圖書館爭取到的一間凹室中,哈里·謝頓靠在一張椅子上,心里感到很不滿意。
事實上,雖然那正是他心中使用的詞匯,他也知道“不滿意”實在太過低估如今的感覺。他不只不滿意,簡直就是憤怒。而他又不確定到底為何憤怒,更是為這股怒焰火上加油。他是在氣歷史嗎?還是氣那些史書的作者與編者?或是創造歷史的各個世界與全體人類?
不論他發怒的對象為何,其實都沒什么關系。重要的是他做的筆記沒有用,他學到的新知識沒有用,一切的一切都沒有用。
如今,他來到這所大學已將近六周。一開始他就設法找到一套電腦終端機,利用它展開工作——沒有任何人指導,僅靠自己鉆研數學多年所累積的直覺。進度雖然緩慢,而且并不順利,不過漸漸發現走哪條路便能找到問題的答案,也自有一番樂趣。
后來,鐸絲教授的一周課程開始了。這門課教給他數十種捷徑,卻也帶來兩組尷尬的窘境。其一包括那些大學生斜眼看人,似乎因為察覺到他的年齡而瞧不起他;每當鐸絲頻頻使用“博士”的尊銜稱呼他,他們全都會稍微皺皺眉頭。
“我不希望他們認為,”她說,“你是個永遠畢不了業的老學生,正在補修歷史學分。”
“但你顯然已經表明這一點。現在只要叫我‘謝頓’當然就夠了。”
“不行。”鐸絲突然微微一笑,“此外,我喜歡叫你‘謝頓博士’,我喜歡看你每次露出那種不自在的表情。”
“你有一種虐待狂的幽默感。”
“你要剝奪我的樂趣嗎?”
不知道為什么,這句話令他開懷大笑。不用說,自然的反應當然應該是否認自己有虐待狂傾向。沒想到她卻接下這一記“殺球”,并立即予以反擊,他覺得實在好玩。這個想法自然而然引發了一個問題:“你在學校打不打網球?”
“我們有網球場,但是我不會打。”
“很好,我來教你。而我在球場上,會稱呼你凡納比里教授。”
“反正你在課堂上就是這樣稱呼我的。”
“你不會相信它在網球場上聽起來多么滑稽。”
“我可能會喜歡。”
“這樣的話,我會試圖找出你還可能喜歡些什么。”
“我發現你有一種色情狂的幽默感。”
她故意把這記殺球打到同一個地方,于是他說:“你要剝奪我的樂趣嗎?”
她微笑不語。后來,她在網球場上表現得出奇優異。“你確定自己從沒打過網球?”打完一局后,他喘著氣問道。
“確定。”她說。
另一組窘境比較屬于私人性質。當他學會查詢歷史資料的必要技巧,開始試圖使用電腦記憶組的時候,曾經(私底下)一敗涂地。那簡直是與數學界全然不同的思考模式。他認為它應該同樣合乎邏輯,因為它可以毫無矛盾、毫無錯誤地根據他的心意四通八達,可是這種邏輯與他熟悉的那套完全不同。
但不論有沒有人指導,不論是跌跌撞撞或迅速進入情況,他就是不能得到任何結果。
他的惱怒在網球場上露出痕跡。鐸絲很快就有長足的進步,他不必再為了給她時間來判斷方向與距離,而喂給她好打的高吊球。這使他很容易忘掉她只是個初學者,不知不覺便將憤怒發泄在揮拍動作上,將球使勁向她擊去,仿佛射出一道化作固體的激光光束。
她小跑步來到網前。“我能了解你為什么想要殺我,因為看到我頻頻漏接,一定讓你非常惱火。可是,為什么要讓球偏離我的腦袋三厘米左右呢?我的意思是,你甚至沒打中我的汗毛,你能不能瞄得更準一點?”
謝頓嚇呆了,連忙想要解釋,卻只說出一串語無倫次的話。
她說:“聽著,今天我不想再接你的球了。所以我們何不這就去淋浴,再一起喝杯茶什么的,然后你可以告訴我,你想要殺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不是我這顆可憐的腦袋,又如果你不將元兇從心頭拔除,那么讓你站在球網另一邊,把我當成你的靶子,對我而言實在太危險了。”
喝茶的時候,他說:“鐸絲,我已經掃描過無數的歷史,只是掃描和瀏覽而已,我還沒有時間做深入研究。即使如此,有件事已經十分明顯,所有的影視書都只探討相同的少數事件。”
“關鍵的事件,創造歷史的事件。”
“那只是個借口,其實它們相互抄襲。銀河系共有兩千五百萬個世界,記載詳細的也許只有二十五個。”
鐸絲說:“你目前讀的都只是銀河通史,應該查查某些小地方的特殊歷史。在每個世界上,不論它多么小,學童也都要先學本星歷史,然后才知曉外面還有個龐大的銀河系。目前為止,你自己對赫利肯的了解,難道不比對川陀的興起或‘星際大戰’更多嗎?”
“那種知識也有局限。”謝頓以沮喪的口吻說,“我知道赫利肯的地理、它的開拓史,以及詹尼瑟克這顆行星的惡行惡狀——那個世界是我們的傳統敵人,不過老師們曾經特別囑咐,說我們應該稱之為‘傳統的對手’。可是,我從來沒學到赫利肯對銀河通史有什么貢獻。”
“或許根本沒有。”
“別傻了,當然有。也許赫利肯未曾卷入任何大型的太空戰事、重大的叛亂事件,或是重要的和平條約,也許沒有哪個皇位競逐者曾以赫利肯為基地,不過微妙的影響一定是存在的。不用說,任何一個角落發生的事件,都會對其他各個角落造成影響。但我找不到對我有任何幫助的資料——聽我說,鐸絲,在數學領域里,所有的一切都能在電腦中找到,包括過去兩萬年來我們所知道的或發現的一切。歷史界則不然,歷史學家總是挑挑揀揀,而且大家都挑揀相同的東西。”
“可是,哈里,”鐸絲說,“數學是人類發明的秩序結構,一樣東西緊扣著另一樣。其中有定義,有公設,所有這些都是已知的。它是……它是……一個整體。歷史則不同,它是萬兆人口的行為和思想形成的無意識結構,歷史學家必須挑挑揀揀。”
“正是如此。”謝頓說,“但若想推出心理史學定律,我必須知曉全部的歷史。”
“那樣的話,你將永遠無法寫下心理史學定律。”
那是昨天的事。謝頓后來又花了一整天而毫無所獲,這時正頹然坐在凹室中的椅子上。此刻,他還聽得見鐸絲的聲音:“那樣的話,你將永遠無法寫下心理史學定律。”
這正是自己最初的想法。要不是夫銘堅決相信并非如此,若非他具有奇異的能力,將他的信念像火焰般噴到謝頓身上,謝頓會一直抱持同樣的想法。
然而他卻也無法真正放棄。難道就沒有任何出路嗎?
他想不出任何解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