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是明天才走嗎？”方孝義一聽，愣在原地，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記錯時間了？”許川穹也很奇怪。畢竟這是件大事，按道理方孝義的性子再怎么樣也是不會記錯這個的。

　　“怎么會？我不可能記錯，那天分明告訴我是......”方孝義說到這突然停下了。他突然意識到了，去年的事情并沒有過去，而是在這兒，或者在更多的以后等著他。

　　“我記錯了?！狈叫⒘x突然收斂了剛才的不可置信的樣子，“可能是我記岔了。但是縣城里面我不太熟悉。如果方便的話，能勞煩許兄帶我去嗎？靠我一個人我怕是要誤了時辰了?！?br />
　　“當然沒問題，方兄且上馬車一坐吧。”許川穹欣然答應。

　　馬車上，許川穹對方孝義說道：“待會兒我和你一起上船，若是有緣分住在一起那邊好了?！?br />
　　“那自然是極好。只不過我是太馬虎記錯了時間，許兄怎么也這么晚？”方孝義有些不解。

　　這話一問，許川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我爹本來是想讓家里自己租條船送我過去的。但是方才我又突然覺得這樣不妥。這一路上不正是大家相互交流的好時間嗎？我若是自己一個人獨行，興許是舒服了一路，但往后的路，總是少了一份情誼在里面的。”

　　“確實如此，許兄想的周到?！狈叫⒘x說道。

　　馬車很快帶他們來到了碼頭，許川穹和方孝義二人一下船就看見一幫人在外面站著等候。站在最前面的像堵墻一樣厚的人，不是周知府是誰？只是眼看著已經比一年前更加浮腫了些了。

　　“許公子一路勞累了?！敝苤匆娫S川穹立刻迎了上來，一副兩人很是熟悉的樣子，“有些日子不見安，瞧著也是又出息了些。只是此番跟著我們走，未免有些辜負了許兄弟的一片愛子之心啊。”

　　許川穹道：“周叔的安排向來妥當，家父向來是放心的。更何況若是一點兒苦頭都吃不得，那才叫不像話呢?！?br />
　　“好！很好！周叔看著你長大的，眼見著是要長成了，我心里頭寬慰??！”

　　說完，又好像才看見方孝義似的：“這位也是今年要趕考的學生吧？唉，不愧是許公子的好友，端的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本官看到你們，也是喜不自勝??！”

　　方孝義拱手行禮：“區區不才，能得大人青眼是小生之幸。

　　一邊的許川穹看到這一幕，輕輕地瞇了瞇眼。

　　兩人上了船，船上的環境就是平常下等茶樓里面的樣子。一個小廝狀打扮的人弓著腰招呼：“兩位公子還請這邊請。”隨后許川穹和方孝義兩人便被直接被引著到達了一個匣子狀的門前。一打開便是別有洞天的兩個房間。從書桌到樂器，還有昂揚著的蘭草，一應俱全。

　　許川穹示意，一邊的貼身侍從立刻取出一塊銀錠給了小廝?！爸苁灏才诺娜绱撕茫愦抑x過周叔了?！?br />
　　等到知府的人撤完后，方孝義對著許川穹拱手道：“這一路有勞許兄了，方某不勝感激。只是許兄應該也是知道的，這房間本就是為許兄準備的我也不便太過叨擾...”

　　“方兄可千萬別這么說，我觀方兄生活困苦卻依然能在榜上有個好位置。料想也知方兄是個靈杰的人物，一直很想交往，卻不知如何才能有所交集。這次上船來，與方兄也是有很大關系的。”許川穹趕緊說道。

　　方孝義猶豫了一下，微微嘆了口氣：“許兄是心思透朗之人，我便與許兄打開天窗說亮話了。許兄家境殷實，又廣結善緣。許家與周知府更是交情匪淺。住著這樣的屋子自然是沒人有所異議，只會有人想要結交。但是我的境況可就不同了。我家境貧寒，又在上次科考中占著個還算好的位置。惹人眼熱當然不至于，只是大家難免都會留意我一下，或想知道我是個什么樣的人。此時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放在我的身上。如若我現在跟在了許兄后面，難免落人口實，且不是成了阿諛之輩了？同種做法，不同的人來做得到的向來就是不同的。”

　　許川一只手背在后面，輕輕磨扶著扇骨，說道：“方兄考慮的極為周到，是我思慮不周了，差點做出錯來。趁那小廝尚未走遠，方兄快快去安頓下來吧，等大家都得了閑，我再去與你們一同吃茶?！?br />
　　方孝義和許川穹相互拱手而別。

　　看著方孝義離開的背影。許川穹回頭踱步進了房廂里?！八扇?，幫我把衣裳換一下，呆一會兒我們再去那邊看看?！?br />
　　松儒就是三年前得了賞錢的那位小廝。他是許川穹的貼身小廝，一路照顧著和許川穹一塊兒長大。

　　“這方舉人也太不給少爺面子了?！彼扇暹吥靡路呎f，“少爺好心讓他住他卻不領情，理由倒是多的很。”

　　“出門再外，怎的還和家里面一樣口出無欄?！痹S川穹輕聲訓斥了一聲。微微笑了起來，“你沒有看清楚其中的奧妙。這方孝義啊，現在還是心思太簡單了，但假以時日，等他真正掌握了一些東西的時候，不會是個簡單的人物。里面的衣服拉出來些。”許川穹不舒服的動了動肩膀。

　　“方孝義的事雖然沒幾個人談起過了，但也不算什么秘事。我以前托人去打聽過。在這種條件下能讀出來的人必然是有著常人所不能及的毅力。這且不談，他與周知府這狗東西的恩怨必然不只是簡簡單單的上輩恩怨。是發生過什么，周家非得過來刻意為難一個趕考的學生？”

　　“周縣令害的他差點錯過科考，見了面之后，他卻依然一副什么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能屈能伸，更是識時務，知輕重。不愿與我交涉過密，一來是有矜持自傲的骨氣。二來，他也知道，此時的交往都可能給以后留下禍患，朝廷上的風云變幻都是一伙人和另一伙人的一場場角逐，現在交往過密，以后再想甩開可就不容易了?！?br />
　　“松儒看不懂這些。少爺懂就行！再說，在松儒的心里面他們哪能有少爺厲害！少爺這次可是要光宗耀祖的呢！”松儒替許川穹理好衣襟，洋洋得意地說到，好像有所成就的是他一樣。

　　許川穹伸手彈了松儒腦袋一下，卻沒有說什么。

　　“我就不同了?！彼睦锵氲剑斑@里的所有人，以后都要為我所用。交往過密？要的就是交往過密！許家實在是在這沉寂太久了，不能再等了?！?br />
　　方孝義進了自己住的地方。屋子里面還有一個人已經打理好了，現在正在溫書，見方孝義進來，只相互行禮便沒有再多交流了。

　　方孝義將東西放好后，打開自己的錢袋盤算起來。

　　這里面給有一半是自家往些年攢的，剩下的一半中一部分是先生給的，一部分是村里面給的。到了京城，住店打尖都是錢，還有一些打點的地方...唉，委實是有些不夠。

　　他想起了花惠惠臨走之前的百般囑托。

　　“到了那兒可要吃好點住好點，左右也不緊這些日子的錢。我聽說他們高中了都是要請客慶祝的。你中了就把我的銀錠子給賣了，湊一桌好菜。”

　　方孝義苦笑一下，這點銀子怎么好拿的出手。但是也沒什么可說的，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都是花惠惠在操持，能給他這么多已經很讓他感激。想起了自己的女兒，他不自覺地低頭微微一笑。才分開一會兒，他就想她們了。

　　這兩日在船上，一切用度都是官家尚且不用他多操心，下了船才是難的開始。這幾天多吃些東西或者看能不能拿一些帶著，但是這么做真的是...他真的是要放下自己的一張面皮了。

　　“唉，處境艱難啊。”方孝義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又覺得現下有些好笑。苦笑著搖了搖頭。

　　*

　　傍晚

　　“許兄當年桂手折冠。這些年間更是好文不斷。在我等看來，此行高中，更是勢在必得?。　币粋€書生打扮的人舉起自己手中的茶杯：“蘇某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說完就將手里面的茶一飲而盡?！?br />
　　“許公子此番與吾等同行，實在可看出品性之端方。我們可得好好探討文墨。這種大家在一塊兒探文討學的日子素來難得。當年出榜的時候有過一次，這次好不容易聚起來了，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啊！”

　　“大家此次聚在一起確實不易?！痹S川穹端起茶杯?！霸S某早就想和各位有個徹夜暢談的機會，這次得以實現，也是我許某人的大幸。路遙辛苦，我為大家略備薄禮。此夜月懸朗朗，是個好兆頭。想來，此行大家必能如愿以償！”

　　“許兄這可就太客氣了?！迸c方孝義同住的人接話道。

　　“欸，大家盡可收下，這也是我們知府的主意，收下了，也是收下咱們家里人的心意?。　?br />
　　夜色漸深，大家相互道別散去。從頭到尾，方孝義也沒能聽出來剛剛有過什么“探文討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