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么會選擇高盛？”
    蔡金勇盯著辦公桌對面那個神色平靜的年輕人，下意識地問了一句，話說完，他感覺這個開場白很不專業，然而心底卻莫名地想起了一些往事。
    這個場景是何其的相似，蔡金勇突然記起來，他人生中參加的第一次面試，那個白人主面就是問了這樣一個看似無謂的問題，只不過是把高盛換成了B。
    當時自己是怎么回答來著，蔡金勇稍稍有點走神，十幾年過去了，他發現許多事已經記不大清，可有些卻怎么也忘不掉。
    陳喬山沒有發現面試官的異樣，他覺得這是一個很老套的問題，沒有什么壓力，他有過參加面試的經歷，也做過面試官，對這個套路很是熟悉。
    當然，差異肯定還是有的，高盛畢竟不是隨便什么公司都能比較的。
    “因為專業。”
    陳喬山的回答很簡短，作為過來人，他有一千種說辭能把這個問題應付過去，不過他并沒有這樣做，自己的短板很致命，想通過面試，就只能另辟蹊徑。
    蔡金勇僅是稍一走神，職業習慣很快就讓他的注意力回到當前的面試環節。
    聽到對方的這個回答，他有些遲疑：“major？”
    陳喬山知道對方誤會了，以為他是因為主修金融學才來高盛，他馬上做出了更正：“NO，professional！“
    蔡金勇心里稍稍有些驚訝，一個很無謂的問題，沒想到對方給出一個很有意思的答案，他下意識地追問道：“你能解釋一下嗎？”
    “因為專心，所以專注，因為專注，所以專業，而高盛就是一家專業的金融集團。”陳喬山張口就來，一點猶豫都沒有。
    后世的雞湯文滿天飛，要解釋太簡單了，他可以唾沫橫飛地說半個小時不帶重樣的。
    蔡金勇心里的驚訝又加深了幾分，不過面上并沒有什么變化。
    如今這個時代，雞湯文化還沒有興起，人們對此幾乎沒有免疫力。
    蔡金勇自然也不例外，他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不過職業習慣讓他本能地提出了質疑：“金融不需要創造力嗎，太專業難道不會讓你的思維固化？”
    陳喬山心里有幾分無語，不管是跨國投行還是國內的金融企業，對于一個基層員工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專業和職業。
    創造性思維？這是普通員工需要的嗎？
    要是哪個剛入職的新人表現得太過有想象力或者是創造力，做事天馬行空，估計連實習期都過不了，就得收拾桌子滾蛋。
    金融行業里，創造力那是上高層該考慮的問題，底層人員老實地當牛做馬就成。
    金融行業看似高大上，其實很多部門開展的都是勞動密集型業務，除了對業務水準有要求，其他的跟富士康的流水線也沒多少區別，每周動輒70個以上的工時。
    加班是家常便飯，考驗的是從業者的耐受力，說白了就是專注度。
    “高盛愿意鼓勵員工創造性地進行工作嗎？”陳喬山語帶調侃地問道。
    隨著對話的深入，他的心態逐漸放松下來，這份實習并沒有想象中重要，陳喬山也不是勢在必得。
    高盛學堂畢竟不是正經的實習機會，他也不需要以此來美化自己的履歷。
    畢業前集齊高盛、麥肯錫、大小摩的offer，雖然說出去很有面子，但這些不是陳喬山所追求的。
    蔡金勇知道自己問了個愚蠢的問題，他能感覺出來，面前的年輕人跟自己有明顯的差異。
    蔡金勇發現，跟國內第一代金融從業者相比，陳喬山更自信也更善于表達，他心里清楚，自己當年的表現遠不及對方，不過他并沒有輕易下結論。
    “高盛鼓勵員工保持創造性的思維。”蔡金勇自然要維護高盛的利益。
    他心有定見，眼前的年輕人不是看起來那么無害，不光是今天的幾個問題，陳喬山對聯想并購的猜測還曾在高盛內部引起過一陣波瀾。
    出于好奇，蔡金勇看過陳喬山往昔的所有文章。
    眼前的這個小師弟膽子很大，拉大旗扯虎皮的事沒少干，他也承認，陳喬山很有金融天賦，不過保爾森所說的經濟學直覺，倒是暫時沒有發現。
    蔡金勇并沒有糾結剛才的問題，他從辦公桌上抽出一份報紙，隨意掃了一眼，就把一個版面折起來攤在桌上，推給了陳喬山。
    “你對這個消息有什么看法？”蔡金勇指著一條新聞問道。
    陳喬山發現面前是一份《證券時報》，這是國內的四大證券報之一，在當前屬于必作的功課。
    順著蔡金勇手指的方向，陳喬山注意到，那是一則簡訊，《聯想集團宣布裁員500人》，內容也很簡單，沒有過多的贅述。
    聯想集團今日凌晨對外宣布，集團業務將進行戰略性調整，擬撤銷研究院和服務器研發部門，裁員預計超過500人，其余人等均將轉崗……
    寥寥幾十個字，陳喬山瞥了兩眼就看完了。
    他有點驚訝，沒想到歷史上的聯想大裁員就發生在今天，更沒想到的是，蔡金勇會選了這么一個面試題。
    陳喬山面帶疑惑地看了對方一眼，蔡金勇神思不動，直接問道：“有問題？”
    陳喬山輕輕搖了搖頭，簡直太沒問題了，沒有比這個更簡單的面試題目，要是來道會計專業考核，哪怕是最簡單的會計職業道德或是財經法規方面的問題，他就得打道回府。
    陳喬山難免有點疑惑，自己這輩子莫非真是開了掛，不管是FECT考試，還是來高盛面試，為什么總遇到這么簡單的問題。
    “您是想問哪方面，是想了解我對聯想的戰略轉移的看法，還是對這家企業未來選擇的判斷？”
    蔡志勇對陳喬山的反應很感興趣，他說道：“這樣吧，兩方面你都可以談一下，只要把觀點說清楚就行。”
    陳喬山點點頭，在心里稍微組織了下語言，這才開口道：“從這次裁員來看，聯想的多元化發展戰略失敗的。”
    “為什么？”
    陳喬山剛說了一句，就被打斷了，蔡金勇很是奇怪，他弄不明白，眼前這人為什么這么肯定地下定了判斷。
    陳喬山指著報紙，說著說道：“報上說的。”
    蔡金勇不為所動，他強調道：“新聞上僅說是戰略轉移，并不足以說明聯想的多元化發展失敗了，而且聯想上一財年的業績優良，看不出有戰略失敗的可能。”
    面對留難，陳喬山絲毫沒有被嚇住，他知道，對方這是在虛張聲勢。
    陳喬山解釋道：“科技是第一生產力，這句話雖然空泛，不過對于一家科技企業而言，研究院和服務器研發部門無疑是相當重要的。”
    在新千年，電腦組裝廠商能不能列入高科技企業，這個話題已經在社會上引起了爭論，聯想投入巨資進行產品研發，里面未必沒有這方面的原因。
    陳喬山稍微腹誹了一下，又接著說道：“搞研發周期長見效慢，而且投入大，聯想為這兩個部門投入了巨額的資金，如果不是遇到重大失敗，不論是誰，都不會輕易放棄技術積累的……”
    蔡金勇心里的好奇又加深了幾分，他難以理解，對方難道是早有準備不成，不過他并沒有打斷陳喬山的陳述。
    他琢磨著，這次面試的難度是不是定得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