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喬山不是經濟學家，如果不是知道事情最終的走向，他肯定看不透里面的問題。
    這件事跟他沒什么關系，看破不說破才合世情，不過要陳喬山看著國內企業在國際市場吃虧，他自認是做不來的。
    出口從量稅導致成本增加，按照一般經濟學家的思維，產品成本高了，就得想辦法提高售價來維持利潤率，可對于國人來說，有利潤就能掙錢，大不了多賣點出去，幾分錢的利潤都能掙回好幾個億，何況紡織品的利潤可不止幾分錢。
    如此一來，利潤有了，就業崗位增加，政府稅收也增加，應該是個多贏的局面，可幸福只是暫時的，后面肯定就得面對美國的反傾銷指控，緊接著就是懲罰性關稅，大有一夜回到解放前的趨勢，甚至還不如從前。
    現成的例子就擺在眼前，四川長虹就是最大的苦主，01年加入TO，02年掙了老美1億美金，03年就被制裁，收入驟減九成不說，擴張的生產線成了廢鐵，付出的代價慘痛。
    當然，這些問題不能歸結到某一個人頭上，經濟學家考慮問題一般取最優解，可國內企業主卻往往選擇笨辦法，這種狀況短時間內是沒辦法扭轉的。
    這就屬于一葉障目，經濟學家只考慮理論，不愿意沉下去或者說沉不下去，不去接觸一線企業，小微企業有問題也找不到正確的對策，只能用土辦法，問題的癥結就在這。
    陳喬山不想結局重演，想來想去也只想出了個笨辦法。
    王志誠既然找了過來，陳喬山就把里面的曲折解釋了一遍。
    王教授顯然是個理論學者，他不贊同陳喬山所說，“企業為了彌補損失，擴大出口，價格肯定還會下降，那利潤會進一步降低，誰會這么做生意？”
    陳喬山苦笑，中國企業一向不能用常理衡量，比如曾經價比黃金的石墨烯，原本五六萬一克，前后僅僅只用了兩年時間，就被寧波的墨西科技整到三塊錢一克，讓全世界的科學家和相關從業者是目瞪口呆。
    這場對話無疾而終，兩人誰也沒能說服對方。
    作為大學教師，王教授是合格的，但是作為經濟學家，難免多了些書生氣。
    陳喬山很無奈，他也知道，自己的理論很難說服別人，后世普遍的共識，在今天看來，完全就是個笑話。
    人不能超越社會，尤其是在經濟領域。
    文章發出去幾天，一點反應沒有，普通人看不懂，看得懂的不屑于出聲反駁，這件事看似就這么無聲無息地過去了。
    陳喬山也有些無奈，如今的學術界，務實的少，務虛的多。
    大多數經濟學家都是搞理論的，談起古典經濟學，理論功底深厚，真要請教國際貿易與經濟，肯定歇菜。
    普通人很難相信，十二年前建立證券市場的時候，證監會的架子是五個從華爾街回來的年輕男女搭起來的，如今跟國際市場接軌，理論是一片空白，基本就是摸著石頭過河。
    不過事情很快就有了轉機，一個學者跳了出來，言辭駁斥陳喬山的那篇文章，那人就是他的老朋友李素。
    李素最近過得不錯，自從抓住把柄，一舉搞倒了北大喬山，他舒了口氣的同時，又找到了新的掙錢路子。
    “國九條”是個好政策，從1月底頒布以來，大盤天天漲，自打《經濟日報》的文章見報，他也嘗到了甜頭，干咨詢掙不著錢，炒股總成吧。
    不久，就有機構找上了李素，好一番吹捧再加上不菲的傭金，他搖身一變，就成了經濟學家、兼著名股評人，時不時就上個電視，或者在報上忽悠一番。
    還別說，李素的名頭還挺好使，畢竟登過國家級報刊的學者，再加上有大盤撐著，幫著機構炒作的幾支個股還都漲了，一時間皆大歡喜。
    正是在這個時候，李素偶然聽到陳喬山又蹦跶了，仔細一打聽，這小子換了個名頭繼續忽悠，這怎么忍得了，新仇舊恨瞬間涌上心頭，抓著錯處就一頓狂批，指名道姓就罵上了。
    隔天，罵陳喬山的文章就上了新浪財經。
    李素不傻，罵之前自然做過一番功課，還專門找明白人打聽過，從量稅的問題是學界認可的理論，他這才開炮，而且炮火強烈。
    國人喜歡圍觀，尤其是罵戰，很快，就有人把陳喬山先前的文章找了出來，雖然明白的人不多，不過絲毫不影響人們看熱鬧的興頭。
    陳喬山得知李素跳出來的時候，心情是復雜的，一方面他有種吃了蒼蠅般的惡心感，另一方面他還得感謝對方，不是李素，這事還真炒不起來。
    看熱鬧的不僅是普通民眾，罵戰很快就登上了一塌糊涂和水木清華兩大論壇，出人意料的，這回沒人擅自表態，雖然很多人覺得陳喬山被罵感覺很解氣，不過想想以前的事，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做個吃瓜群眾。
    事情鬧起來了，陳喬山自然不會閑著，他很快就不疼不癢地回復了下，堅持他的觀點，不過一點干貨都沒有。
    李素占了上風，豈肯就此善罷甘休，逮著機會就是一陣冷嘲熱諷，先是科普了一遍從量稅，接著就是一通猛批，又狠狠出了一把風頭。
    兩人的爭論已經引起了一番關注，陳喬山這回沒有再留手。
    “從量稅只是加大了不同品次出口產品的價格差，相比于出口配額政策，從量稅并沒有提供以增加成本來改進產品質量的空間，反而會刺激企業提高出口總量以彌補利潤損失……”
    跟自然學科一樣，經濟學也分門綱目科屬種，產業經濟學作為一個分支，自然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如今這個年代，把學術方向定在產經上的學者很少，但也不是沒有，兩者的爭論到底還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李素這個道理不饒人的主，罵了一圈，又扯上了“國九條”，陳喬山當初的預測又被翻了出來，如今的大盤很穩，所謂的政策因素一絲影子都沒有，反倒是牛市行情很穩。
    陳喬山自然不會多談股市，他也就捎帶手回了一句：“我堅持我的觀點，就好比賭場一樣，掙了點錢也未必是你的，我還是建議普通散戶能認清形勢。”
    陳喬山的意思很明白，勸散戶能理智點，至于聽不聽得進去，他一點都不關心。
    李素卻不理他這一套，從量稅的問題被他拋到了腦后，一門心思當起了股評人。
    “國內股市已經走出了三年熊市的陰影，如今是藍籌股的牛市，我們應該把握住機會，滿倉空翻多，積極擁抱藍籌股，賣房入市正當時……”
    陳喬山看得目瞪口呆，大盤最多也就再撐三四周，真要是賣房入市，估計最后連個廁所都拿不回來，不過李素自己作死，他自然樂得看熱鬧，當然，更多的人在看他倆的熱鬧，其中也不乏一些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