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以珍被那封信鬧得心神不安，一時(shí)之間也沒留意冬兒的臉色，只說了一句：“你稍等我片刻。”便開始洗漱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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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冬兒沉默著，繃著一張臉坐在床沿上，不時(shí)地拿眼去掃那條縫了沒幾針的汗巾，過了半晌，終于沒忍住，嘆一口氣說道：“你可真是好命！前一陣子老爺跟老太太要你，當(dāng)時(shí)你沒答應(yīng)，如今看來是對了。老爺已經(jīng)有八房姨娘了，哪里比得上二少爺？年少英氣，尚未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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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再心不在焉，此時(shí)也聽出她話中的味道來了，她將手中剛剛擰干的巾子往水盆里一摔，回頭瞪著冬兒吼道：“你說這話也忒難聽了！什么老爺少爺?shù)模坎贿^是那天去祭拜我娘，哭得狼狽，才用二少爺?shù)暮菇聿亮艘话涯槨ＥK了人家的東西，自然是應(yīng)該賠的，你哪來那么多的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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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給懷府人的印象向來是溫和沉默的，突然如此發(fā)飚，倒嗆得冬兒眨著眼睛，一時(shí)回不出話來。樂以珍發(fā)過了火氣，也不理她，打開一個(gè)楠木箱找衣服，冬兒噎了半天，終于緩過神來，跳起來跟在樂以珍的身后委屈道：“你沖我發(fā)什么邪火？那些話又不是我說的！有能耐你挨個(gè)堵了府里人的嘴巴，耳根子自然就清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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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的手抓著一條蔥綠色的羅裙，滯在那里，深吸了好幾口氣，回頭問冬兒道：“府里的人都說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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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冬兒見話已經(jīng)開了頭兒，也不必再掖著藏著了，嘟著嘴巴賭氣說道：“你去祭娘親，二少爺身為主子，需要親自陪同嗎？那意思不是明擺著嗎？你問我府里人說什么？人家都說你果然好心機(jī)，老的有什么好？這位小的才大有前景呢！你這么年輕，將來好歹也會(huì)如孫姨娘一般，掌半個(gè)懷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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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氣得手都抖了起來，她覺得自己為求自保，在這府里已經(jīng)將姿態(tài)放得不能再低了，為什么這些人總在她身上搬弄是非呢？她咬住嘴唇忍了又忍，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冬兒一看就慌了神，趕緊給她陪小話兒：“這話我也是聽那些渾人說的，你可千萬別往心里去，清者自清，我相信你還不行嗎？你別哭了…哎呀！你可急死我了，我打自己的嘴巴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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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抽泣著握住她的手腕，搖頭說道：“與你不相干…算了，我管不了別人說什么，時(shí)辰不早了，老太太該起來了，你先往上房去吧，我隨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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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冬兒也后悔自己一時(shí)拈酸，說出那些話來，連連道歉之后，囑咐樂以珍快些，她自己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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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心里憋著一口氣，慢慢地穿好衣服，回頭看那針線籮中的半成品汗巾，想了想，將它拿起來，塞進(jìn)了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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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因?yàn)樵缙鸢l(fā)現(xiàn)的那封信，又因?yàn)槎瑑哼@番話，那天樂以珍一直恍恍惚惚，神不守舍。老太太以為她是累著了，歇午覺前就吩咐她回自己房中躺一會(huì)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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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心中有千絲萬縷的思緒，出了老太太的上房，也無心回自己的小屋里憋悶著，便隨便沿著府里的青石小路閑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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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府里的閑言碎語雖然惹人心煩，但那畢竟都是小事。早晨那封信的事弄不好，可是性命攸關(guān)的大事呢。且不說朝廷的人有沒有盯上她，就單是那寫信的人，如果讓他發(fā)現(xiàn)此樂以珍非彼樂以珍，情急心痛之下，還不得把她當(dāng)妖孽給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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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怎么才能躲開那個(gè)人呢？逃走？逃奴被捉回來，一樣是砍頭的死罪。更何況自己一介女子，對這個(gè)世道又不熟悉，就算逃得脫，生存下去的可能性也不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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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春老板那炯炯的眼神在她眼前不停地閃現(xiàn)，她仿佛看到他臉上的神情由驚喜變?yōu)轶@訝，再由驚訝轉(zhuǎn)為驚駭，最后目綻厲光，舉刀向她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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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想象折磨得她心慌意亂，她在廊中站住，抱住一根紅漆廊柱，將頭抵上去，緊閉雙目在心中默念著：不要自己嚇自己！他已經(jīng)離開安平了！說不定再也不回來了呢！不要緊！不會(huì)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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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將這段話在心中重復(fù)了十幾遍，果然起到了緩解緊張的效果。她感覺自己的身心輕松下來，于是松開那廊柱，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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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卻不料轉(zhuǎn)身的一瞬間，一個(gè)紅色的身影緊貼在她身邊，靜靜地如鬼魅一般，嚇得她“啊”地一聲尖叫，下意識(shí)地往后急退幾步，定睛一瞧，原來是羅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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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羅姨娘本來是看她樣子古怪，還以為她哪里不適呢，正想上來探個(gè)究竟，卻被樂以珍驚悚的尖叫聲嚇著了。好在這位女山大王膽子夠大，也只是身子抖了一下，便鎮(zhèn)定下來：“你這是怎么了？想嚇?biāo)廊藛幔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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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趕緊上前賠不是：“我剛才想事情太入神了，沒留意到姨娘在身邊，冷不丁地看到，嚇了一跳。驚了姨娘，珍兒給您賠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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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算了算了！”羅姨娘的神經(jīng)向來大條，對這些小事也不甚在意，“沒嚇著你就好，我膽子大，不礙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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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聽她這話說得有幾分可愛，便抿唇笑了：“姨娘這是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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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羅姨娘聽她這樣一問，也不走了，倚著那廊柱坐下來，嘆一口氣道：“前段日子被那狐貍精氣生了病，這不剛剛才好？在屋里憋屈地慌，出來散散心。你要沒事，就陪我在這里坐一會(huì)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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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本來也是閑著，見她那樣，也不好推拒，便在她對面的靠座上坐了下來。羅姨娘盯著樂以珍看了好一會(huì)兒，直筒子心腸終于沒能藏住話，開口問道：“珍兒，聽我屋里的丫頭說，二少爺對你有意呢，可有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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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又是這話！樂以珍在心里長嘆一聲，勉強(qiáng)自己以平和的語氣回道：“羅姨娘千萬別聽這些人渾言亂語，二少爺那次陪我去拜祭我娘，不過是因?yàn)樵诮稚吓加觯液徒蹆河直蝗似畚辏m是主仆，可好歹也是一個(gè)府里出去的，他不能看著不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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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嗎？我的丫頭聽桔兒說，二少爺當(dāng)時(shí)還軟語細(xì)聲地勸慰了你好一會(huì)兒呢，我看八成我們這位少爺心里有你呢。”羅姨娘堅(jiān)持自己聽來的結(jié)論，不愿意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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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原來是桔兒！那個(gè)多嘴的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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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恨恨地在心里罵了桔兒一句，繼續(xù)好性兒地跟面前的這位八卦姨娘解釋道：“我當(dāng)時(shí)思及我爹娘及身世，悲傷難抑，哭得一塌糊涂，二少爺上前勸解幾句，也是人之常情，冷眼看著不管才奇怪呢，姨娘說是這個(gè)理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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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噢…”羅姨娘覺得樂以珍的解釋很有道理，可是這個(gè)結(jié)果又讓她感覺很遺憾，于是她“嗖”地站起身來，挨到樂以珍身邊坐下來，很神秘地推了推樂以珍的肩膀，小聲問道：“丫頭，跟我說實(shí)話，我們二少爺生得一表人材，人又能干，你就一點(diǎn)兒不動(dòng)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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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聽她這樣說，臉色就陰了下來：“二少爺是主，我是仆，身份懸殊著呢，還論不到這種事情上去。如果姨娘記性不壞的話，應(yīng)該能想起來那天在榮壽堂我說過的話，我這輩子只跟在老太太身邊，再無其他念頭，姨娘切不可拿這種事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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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羅姨娘的興頭上來了，誰能攔得住？拽著樂以珍衣袖急切地說道：“你這個(gè)傻丫頭！我說句不恭的話，老太太那把年歲了，還能再活幾年？等她老人家升了仙，你年紀(jì)輕輕的還能跟了去不成？怎么不趁早打算呢？我可告訴你，二少爺一年也就回府這么一兩次，你不抓緊機(jī)會(huì)，讓別人鉆了空子，到那時(shí)你再后悔可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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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看著羅金英滿臉焦急的神色，象是她自己的閨女要嫁不出去了一樣，心中雖覺她這話說得唐突，可又不好顯惱，正不知如何推脫呢，就聽到身后有腳步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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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一回頭，看到墜兒正朝著她急步走來：“珍兒姐姐，原來你在這里，害得我四處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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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趕緊起身：“老太太有事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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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墜兒應(yīng)道：“是老太太讓我來找你，親家公來了，點(diǎn)名要見你呢，我四下里找你，已經(jīng)耽擱好一會(huì)兒功夫了，你可快著點(diǎn)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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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一聽是沈夫人的爹來了，又明說要見自己，心中不由地一喜：難道是自己改籍的事有希望了？昨兒才說的，今天就有信兒了？這封疆大吏果然不是白當(dāng)?shù)模?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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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這樣想著，喜滋滋地向羅姨娘告退：“老太太有事找，不能陪姨娘接著聊了，恕珍兒告退。”說完，轉(zhuǎn)身和墜兒一同往德光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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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羅姨娘說得意猶未盡，不自覺地站起身來追了樂以珍幾步，抻著脖子喊道：“哎！珍兒！我話還沒說完呢！有時(shí)間去我屋里，我們接著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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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樂以珍回頭沖她笑了一下，沒有應(yīng)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