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款兒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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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剛剛到了款兒的門口，就聽到從屋里傳出驚恐而吃痛的叫喊聲。款兒那樣急切地喊著“姨娘”，叫得樂以珍心都揪到一處去了。她原本還看著老太太和沈夫人的臉色，最后索*誰也不管了，一提裙子就往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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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站住！”老太太伸手欲拉住她，卻只在她的袖子上拂了一下，心里一急，喝止樂以珍，“你自己也是快生的人了，怎么也不知道忌諱點兒，那屋子里正犯血光，你給我老實呆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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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老太太…”樂以珍聽到屋子里突然沒有了動靜，急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那些犯忌的事，信則有，不信則無。我聽款兒的聲音不太對，我們倆兒好了一場，有我陪著她還能輕松些，興許就挺過這一關了呢，您就讓我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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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老太太，要不就讓珍兒進去陪著吧，興許款兒見了她，心里沒那么害怕，孩子就能保住呢…”沈夫人站起身來，低頭求著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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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不行！”老太太額頭青筋都跳了起來，沖著身后的兩個婆子一揮手：“去把門守住，誰也不許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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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老太太！”樂以珍對此舉大為不解，吃驚地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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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里面有大夫呢！珍兒嬌生生.的樣子，進去能干什么呀？平白添亂罷了！都安穩地在這兒等著！大夫不比你們頂事嗎？”老太太話說完，往門口看了一眼，見兩個婆子已經一左一右地守住了門口，臉上的神色緩和下來，“珍兒稍安勿躁，款兒肚子里有我的重孫，我比你更急，可是我們急不管用呀，得靠大夫呀，你坐下來歇口氣兒，款兒吉人天相，一定沒事，來…坐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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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老太太身邊的丫頭聽了這話，當.即搬來一張椅子，放在老太太的右手邊上。芹兒見樂以珍還站在那里，瞅著房門發呆，就扯了扯她的衣袖，扶著她往老太太身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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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猶疑著，蹭到椅子前面，.剛剛沉下腰欲坐，屋子里再次響起一聲痛呼，這次不是款兒的，聽起來竟像是冬兒的聲音。樂以珍敏銳地環顧老太太的周圍，果然沒有冬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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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這是…”她屁股剛剛沾了沾椅面，被那一聲喊又驚得.跳起來。誰知她剛剛問出口兩個字，款兒的聲音再度傳來：“姨娘！告訴二少爺！我死得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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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好像拼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撕裂難聽，卻又在.中間陡然斷掉了，之后便靜寂了，屋子里再也沒有什么動靜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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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所有的人在聽了款兒最后那聲嘶力竭的喊叫.之后，都將目光移到了二少奶奶郭元鳳的臉上。郭元鳳感受到了眾人異樣的關注，身子僵直在那里，手中使勁地扯著一條水綠的絹帕，下意識地在手指頭上纏繞著，勒得指尖都沒有了血色，她也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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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卻越發.地坐立不安了，她知道款兒有輕微的產前憂郁，剛剛她那幾句話，到底是她在極度痛苦的情況下，產生的被害妄想？還是真有人容不得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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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到了此時此刻，樂以珍反而不像剛進來的時候那樣急了，她痛心地領悟到一個現實，眼下款兒的死活，已經不是她能掌控或挽救得了了。她跌坐回椅子里，抬起頭將目光定在郭元鳳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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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郭元鳳已經白了一張臉，拼字地咬住嘴唇，像是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再說出什么不該說的。是呀！眼下的情形，如若她開口辯解的話，那便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又沒有人說是她害的，她跟誰辯去？反正她說不說話，大家都認準了是她容不下懷明弘的這位小姨奶奶，她也只能咬緊牙關不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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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屋內屋外都靜悄悄的，樂以珍此時也顧不得形象，歪靠在椅背上，手下用力掐著椅子扶手，以緩解自己內心的不安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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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大家面面相覷，都在緊張地等待著款兒屋子里即將傳出來的消息。其實也就不到一刻鐘的功夫，由于樂以珍的心焦，她竟覺得比一個時辰還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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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就在所有人的神經都快繃斷的最后時刻，款兒那間屋子的門終于打開了，有一個人滿頭大汗地走了出來，正是老太太的大丫頭冬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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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剛邁出了門檻，老太太第一個出聲詢問：“情況怎么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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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冬兒站在門邊上環視眾人，突然就撲向老太太這邊，一邊跑過來一邊哭著：“老太太…小姨奶奶…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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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雖然這個結果已經在樂以珍的預料之中了，可真正聽到確切的消息，樂以珍還是覺得耳邊響起“嗵”的一聲重重的鼓音，連心都震得顫栗起來，手心里全是冷汗，肚子也開始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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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強忍著，沒有出聲沒有動，看著冬兒撲到老太太面前跪下：“老太太，大夫說小姨奶奶思慮過重，沒能保住胎，本來她月份也差不多了，身體好的話，也能把孩子生下來，可是小姨奶奶身體太弱了，剛剛…大出血了…止也止不住，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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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冬兒說得聲俱淚下，樂以珍聽得心如刀割。款兒自從聽樂以珍念了那封懷明弘的來信后，她在大部分時間里還是蠻樂觀的。可是偶有情緒低落的時候，她就會跟樂以珍談到生死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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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前幾日，她還對樂以珍說：“姨娘，如果我生下寶寶后死了，你一定要關照我的孩子，如果…如果我們母子二人一齊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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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胡說！”樂以珍一聽她說這些話，心里就瘆得發慌，“你現在面色紅潤地坐這兒呢，肚子里的小寶寶也踢著你呢，你說這些魔怔的話嚇人，看我不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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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款兒沖她笑了一下：“姨娘，你還別不信，等哪一天我沒了，你記著我今天說過的話。如果我生下孩子后沒了，那我做了鬼就纏太太去，如果我連孩子都沒生下來就…那我舍了投胎轉世的機緣，化身厲鬼來索老太太的命！總之害死我的人，我是堅決不會放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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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款兒說這一番話時，目眥欲裂，倒真像是她已經化身為鬼了一般，嚇得樂以珍將手中的扇子往她身上一丟：“要死呀！趕明兒我托人找個道婆進來，看看你身上附了什么邪物，天天跑來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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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那么怕死的一個人，那么渴望著能見到懷明弘回來的一個人，昨天她還捏著懷明弘的信，手指細細地撫過那已經被她摸得起毛的繭紙信封，喃喃地像是自語又像是問人：“二少爺…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呢？他不會真生了氣，永遠也不回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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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只一晚上的功夫，她已經流干了身上的鮮血，抽空了身上所有的生命力，蒼白而冰冷地躺在十丈開外的那間屋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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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沈夫人在哭。郭元鳳聽到款兒的死訊之后，當即癱軟在地，昏了過去。老太太在這種場合之下，顯示出她幾十年歷練出的沉穩有度來，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下人們處理這一院子混亂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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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樂以珍手底心底一片冰涼，腦子里有無數的蜂子在“嗡嗡嚶嚶”地飛。她動了一下身子，才發覺自己渾身的肌肉都僵得酸痛。她望著款兒的屋門好一陣子，終于沒能鼓足勇氣站起身來走向那扇門，她不敢去看款兒無聲無息地躺在地上的情形，那會讓她對未來的日子失去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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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在心里默念著：款兒，如果你的靈魂還在這里盤桓，那么你聽我一句勸，千萬別想著化身厲鬼找誰報仇，趕緊找一戶好人家投胎轉世吧。你向冥王求求情，投生到我曾經生活的那個時代去，那里每個人的尊嚴都是平等的，不會再有人拿你當牲畜一樣論價，也不會再有人對你的生命予取予求，你找一個好男人，生一個乖寶寶，一定會過上你這輩子所渴望的那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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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的臨別贈言還沒有在心里念完，就覺得一陣抽痛從下腹傳來，刺激得她眼前金星亂跳，她抬起一只手來，強忍著那抽搐的疼痛，費力地喊了一聲：“芹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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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姨娘！”芹兒正被一群人的混亂搞得眼花，突然被樂以珍捏住了手指，吃痛之下，低頭一看，當即嚇得失聲大叫，“不得了了！姨娘你這是怎么了？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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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老太太一轉頭，就看到樂以珍慘白的臉上掛著豆大的汗珠，一只手死命地扯著芹兒，另一只手捂住肚子，雙眉緊蹙，牙關緊咬，一副強忍疼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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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快抬春凳來，將樂姨娘送回去！叫醫堂里的李郎中去群芳院先守著，派人迅速去九陽醫館請歐陽大夫來！”老太太突然就沒有了剛才的穩當，尖聲吼著下人們。吩咐完這些事，她似乎滿腹的怨氣沒處發泄，指著芹兒罵道：“讓你們好好照顧樂姨娘，你們全都是擺設嗎？這種事也由著她來？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全都別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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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疼痛一陣緊似一陣，樂以珍的神思越來越恍惚，在最后的一絲清明里，她聽到了大少奶奶安冬卉的聲音：“老太太可是忙糊涂了？那屋里的大夫還沒走呢，正好叫來，也省得來回跑腿兒耽誤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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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閉嘴！”老太太將手中拐杖點得“篤篤”作響，“我說找誰就找誰去！那些治死人的大夫你也提？你安的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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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我…”安冬卉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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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而樂以珍的心里卻劃過一絲疑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