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統共活不了幾十年,人生匆匆,過一日便少一日,一步都不會少。
夜深了,上書房卻燈火通明。
“陛下,宮外傳來消息,顧二小姐方才病故了。”
皇帝終于舍得停筆,俊朗的眉眼舒展開來。“嗯。”
回風面色沉痛“當年若不是她給慶國通風報信...皇后娘娘也不會戰死。”
書桌上的帝王像是想起了久遠的往事,沉浸片刻輕嘆道“罷了...罷了。此事已了,當年害她的人...朕統統懲罰過了。”沈逸起身出門,攔住伺候的奴才。“朕想自己走走。”
曾經的陳主管此時已被提拔成沈逸的貼身大內官,待到皇帝身影走遠,他悄悄問身旁的大宮女“回風,你說陛下這么些年折磨了自己也折磨別人,這是何苦,如今皇后娘娘的仇他也報了,陛下這是熬出頭了啊...那滿頭華發,陛下正值壯年,卻...”
“陳總管這么多年還不了解陛下?他這是連自己都罰了。”
歲月在沈逸身上總是快了幾步,宮中手藝最好的梳頭太監都無法將他灰白的發梳的精神煥發。
他們永遠忘不了東陵御尸身被抬回來的那一刻。沈逸面色比死去的人還要難看幾分。他活著,心卻成了灰。每每看到帝王冷漠的眼,無論他是笑著或是怒著,似乎隨時都能淌出淚來。
這份深情令人動容。
可惜沒能感動神明,東陵御死的壯烈,據說援軍當時看到她時,她便站在城墻之上,手中長刀綁在掌中,身邊全是慶國士兵的尸體,
東陵將軍眉目低垂毫無生氣,全身傷口迸裂血液流盡而死。
殘陽如血。
漆黑的烏鴉自枯枝振翅,登基大典也是封后大典。
沈逸珍愛的抱著懷中人,他不知用了何種方式,讓尸體不那么僵硬。
鴉群在上空盤旋悲鳴,像是在悼念。
臣子們面露驚恐伏地跪拜,不敢窺視。
皇帝狀若無人般輕吻她的白發,“我的皇后,阿御”
當年未能讓她回答的問題他只當她默認了。
這些年他內傷加重,心有郁結,壽命早就所剩不多,勉強撐著報完了仇,這口氣算是放下了。
次日陳總管與回風看著他全然花白的發呆了片刻,像沒看到似的,平日里如何今日便如何,只是在無人注意時偷摸擦拭眼角。
沈逸坐于鏡前,輕柔撫過鏡面。
曾經很多個清晨,他推門而入時美人都坐立于此,鏡中是她艷麗奪目的眉眼,桌上是她各色各樣的首飾。
東陵衍登基的那天,沈逸換上婚服在回風的指引下去了東陵府密室。
只是去為沈逸拿一件披風的功夫,青年靠在玉棺邊睡著了似的。
回風的腳重若千斤,待她挪至沈逸身前試圖搖醒他,發現男人早已沒了呼吸。
“也好,在晚點去找她你都老了...這時候將將好。”
神殿中響徹龍吟,黑龍自她后背騰起,令瞳遞出龍珠助他。
殿中央青年的輪廓逐漸浮現,與龍珠完全融合。他復蘇不久,還無法收起龍角。
“我那朵白蓮花呢?還有我那些美麗柔弱的花花草草。”睜眼首先問令瞳的則是他的小花園。
“你那小白蓮被我照顧的明明白白,放心好了...哈哈哈”令瞳心虛無比,嘴上打哈哈。“就是那花花草草...其實我離開廣海挺久了...”
輕序怒目“什么!?你究竟對他們做了什么...”
“你喊什么喊!?比誰嗓門大是不是?”令瞳被他吼起勁了,她向來好斗“你那小花園里不是喇叭花就是狗尾巴草的,就你還當塊寶。”
“喇叭花怎么了,我就喜歡喇叭花,誰還沒點特殊愛好?若不是你老在我小花園練劍我那些小寶貝們至于長不高嗎?什么喇叭花,長高了它們就是向日葵你懂嗎?”
“你眼瞎嗎?我又沒真的傷到他們!”
“你那是沒傷到嗎?你整日舞刀弄槍搞得它們擔驚受怕,你知不知道暴力環境下不利于植物生長?”
“你說我暴力?我不暴力怎么打架你告訴我,你等著讓人打你后背?”
“你嘴巴厲害你有理,要我看你無需那么暴力,帶著嘴上戰場活人都讓你罵死了…喂…你...哭什么啊...我又不是真的怪你。”輕序有些手足無措,霎時不知該說什么“那些花花草草沒了便沒了,我再去挖幾顆回來便是了...你別哭了”
令瞳哽咽道“沒事,我們還就這樣吵架吧,輕序。”
眼淚如斷線珠子般擦拭不完,令瞳索性不擦了,擠出一個極難看的笑容“這樣很好,你怎么不吵了,你快和我吵架吧...”
輕序明白她的眼淚從何而來。
他的心軟成一團云朵“我們都吵了幾萬年,實在吵不動了,你摧殘我小花園這件事就這么算了罷。”
輕序話音一轉“那朵被你照顧的明明白白的小白蓮呢?”
令瞳咬住手指腦中翻攪如何搪塞輕序的話語,都忘了自己還哭著。
“找我?”小白蓮清冽的嗓音自殿外傳來。
白緞衣,紅蓮繡,腰間紅紗掛玉,好一個濁世佳公子,只是額間那朵紅蓮太過奪目。
這妖蓮是來搞事的,光憑他邁出步伐的氣勢,就跟她當年上戰場似的。
發絲柔順一絲不茍,特意穿著與她同樣款式的衣服。
面無表情,卻像極了開屏孔雀...
令瞳廢了很大勁才忍住笑。
盡管人間一通歷練,情事上又哪有理智可言。
“你還老怪我說你御下不嚴。”輕序話里有話“你這屬下如此趾高氣昂都不將你放在眼里。”
“你這瓏山之主白當的?”
蓮花神君輕笑“本座可不是這瓏山的臣屬。”他故意撫上袖口的紅蓮,特意將視線放在令瞳身上。
“瞳瞳,我說的可對?”
扛著兩道視線,令瞳心虛的走到鏡回身旁,鏡回則滿意彎唇。
輕序曾是她的戰友,他的武力如何自然心知肚明。
“實際上…你的那朵蓮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自萬年以來令瞳最怕誰,必然是鏡回。在怕之上,若說更怕誰,便是輕序。
沒有那些變故,龍族第一位神君還輪不到她。所以她既覺得虧欠,也怕他的不責怪。
哪怕他歸來頭件事上來給她一刀,打的她滿地找牙都可以。
輕序面色如常。“哦,變回業火紅蓮了呀。”
“看來我不在時過的還挺滋潤,竟能突破我布下的禁制。”
火神犯下大錯,業火紅蓮慘遭不測,他們不惜枯萎將自己的養分全數給了鏡回,只為保全一族最后的香火。也是輕序把它變作普通白蓮移植到了廣海,可以更好的保護他。這層禁制廢了很多法力,否則令瞳那一劍也不會讓他怎么樣,頂多躺個千八百年的。
鏡回熟稔為她扶穩發間步搖,語氣理所當然“有瞳瞳相助,自然不難。”
“?”她的發髻分明整潔,步搖牢牢鎖在其中。
蓮花神君無視令瞳質問的眼神,繼續道“說起來,我能修成這幅軀體,還得謝謝你呢。”這話怎么聽都不像感謝。
聞言,輕序瞇起眼。“嗯?”
只有令瞳本人十分清楚明白,這廝心情不好時便是這幅鬼表情。
從前總想著等輕序歸來她要如何賠罪才能夠。
沒成想他們的相處方式同從前并無區別,輕序在外人眼中至高至強,除了與她相處會玩笑戲弄外就是個鑿不動的冰疙瘩。
令瞳是他認可的人,所以他能放任令瞳在自己的小花園里肆無忌憚。
但不代表誰都可以肆無忌憚。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不比昔日強悍,尚有可戰之力。
他們這種武將容不下任何人的不禮貌。
輕序習慣了打打殺殺,他陷入沉睡時還在亂戰時期,因此并不清楚如今的和平。
鏡回與輕序并非如此沉不住氣之人,這會也跟小孩子似的。
劍拔弩張。
一邊是虧欠甚多的戰友,一邊是吃醋幼稚的情郎。
她想起昨日偷摸翻看的話本,其中有這樣數種形容。
例如左右為難、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端平……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