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刺客已融入黑夜,鼓噪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是暗夜里唯一的聲響,劇烈奔走后壓抑凌亂的氣息,努力調整心跳和呼吸到同一節奏。東陵衍面色如常,除了胸口起伏明顯之外。
這里似乎只有他們二人,殺機四伏。
東陵御血氣上涌,頭暈目眩。背后有刺青的地方燙的厲害,不是自己的皮肉一般。
二人躲在茂密的樹枝中,沉沉暗夜也是他們的掩護之一。
暈眩感瞬間襲來,失重傾斜時,在旁的東陵衍及時抓住她的手臂。狠掐一把大腿,強迫自己清醒同時觀察周圍。
不合時宜的暈眩暴露了位置。
這細微的變故使位置被殺手之一發覺,弩箭破空聲響起,身體不適導致她沒能完全躲過。頸側一道略深的劃痕,這支瞄準她喉嚨的箭劃過皮肉,現已多半截沒入樹枝中。
溫熱的血液潺潺入衣領。這些人對血的味道極其敏感,每一刻都有不同方向的暗器飛來,應接不暇。
他們背靠背防御,斬流刀在她手中熟練運轉,每個招式伴隨著叮叮當當的脆響,在黑夜中濺射流星般的光,以她們為中心,像朵炸開的煙花。樹下全是被打落的暗器,有些嵌入泥土中,還在持續掉落。
幾乎在暗器停止的瞬間,刀劍緊隨而來,絲毫不給喘息的機會。
皇帝何時養了這樣一幫厲害的殺手?
...
營地中,所有人閉目養神,有些甚至打著鼾。待明日太陽升起,他們新的主帥將會繼續帶領他們奔赴戰場。今晚的鬧劇與他們無關,只睡著當做沒有發生便好,這是臨行前就安排好的。
“東陵御呢!?”在鼾聲和柴火聲中青年紅著眼,爆發出怒吼。
青年幾乎是連滾帶爬下馬至一個閉目養神的士兵前將身著盔甲的他拎起來。
“東陵御在哪?。俊?/p>
劇烈的搖晃和失重驚醒了昏昏沉沉的士兵,他揉揉惺忪的眼,驚愕不已。
“二皇子殿下…您…您怎么在這里…”
響動驚醒了周圍其他人,領頭的小將正準備拔出腰間武器防備,脖頸突然橫上一柄劍鋒,直逼咽喉。
回風眼神足以殺人“說,你們的主帥在哪?”
黑夜寂靜,偶爾輕風襲來卷帶著厚重的血腥味,馬蹄踩上冷硬的暗器聲響明顯。
這里是散發血腥味的中心,回風當即抽劍下馬,身后跟著他們帶來的輕裝部隊,紛紛嚴陣以待。樹葉沙沙作響,陣陣帶著血氣的風令人作嘔。
幾具尸體自樹上墜下,彭彭落地,凈是幾個黑衣蒙面打扮。眾人隨青年共同看向頭頂,此時一把狹長鋒利的刀直挺挺墜下,就在沈逸面前,他在刀身不沾血污的光潔位置,看到了映照之上的,他布滿擔憂和恐懼的臉。
“阿御...”
在一根結實的樹枝上,女子將昏迷的東陵衍死死擠在身后樹干上,她已經失去握刀的力氣,卻還依舊保持著保護的姿態。
他們的到來激起了她保護的潛意識。
“不允許你們…傷害阿衍?!?/p>
而她也只有說出這句話的力氣。
渾身重傷數十處,這顆古樹百年之久,而血液幾乎布滿樹干。不知是她的還是那些刺客的。東陵衍也傷的不輕,不過好在保護的好,沒有生命危險。
“側妃傷的太重…微臣已盡力了…殿下請節哀?!?/p>
回風快將頭埋進胸口,她幾乎從發現東陵姐弟時便開始落淚,此時雙目酸痛無比,卻是擠不出一滴淚,她嘴唇微張,無聲痛哭。
“只要她還...就請大人不要放棄,盡你所能?!贝策呑那嗄暾郎厝岬臑樗膫儒潦酶珊缘拇浇?。他明白以性命威脅御醫根本無濟于事,即使他的胸腔盛滿了狂躁即將抑制不住。
御醫無聲作揖,帶著醫藥箱繼續去廚房煎藥。
“快醒過來好不好?”只要你醒了…要讓我做什么都可以。后面的話他說不出口,溫熱的咸腥味道蔓延,而后自他蒼白無血色的唇角溢出。
陷在被褥中的人纖細瘦弱,他從前怎么沒發現她原來如此憔悴?
“不要離開我…”紅梅綻在她蒼白的手背上,他又幫她擦拭起手來,擦完一朵又落下一朵。最后他無力再擦,索性側過頭枕在她膝側,雙臂溫柔擁住她,溫柔到不敢用力。
他似乎比傷重的人更加脆弱?;仫L低著頭,她只能假裝看不到。沈逸藏在心底的情意如此深重,她不忍心阻攔,也不知如何勸說。他抱得很輕,卻比任何時候都用力。
死去的黑衣人中,所有造成致命的傷處都來自斬流,她在用生命守護東陵家。
她是東陵家開的最艷的徘徊花,如今面無血色躺在床榻的將死之人。
他想,竟有人忍心讓她失去顏色。
…
“瞳瞳…”
青年如是喚她,沒有半點責備。
她終于崩潰,大聲喊出那個名字
“輕序??!”
名為開海的長劍是她最趁手的兵器,正深深沒入青年的胸口,她聽到龍珠正在碎裂的聲音,震耳欲聾。
青年元神開始潰散,就如他在流失的生命,而她拼了命的想抓住,這些絲絲縷縷的線絡卻一次次在她手中溜走。
悲戚的龍吟響徹天地,漆黑的龍角上是她幾縷凌亂的黑發。
“令瞳,維持他的龍珠,別讓它散了!”龍族少年及時趕到,阻止她做出不理智的事?!八€有救!”
龍女深淵般的墨瞳滿是無助。“青哉…幫幫我?!?/p>
“開海伴隨吾主天南地北征戰萬年,今日吾主棄我,日后可會后悔?”
長劍掙脫她,不在被她掌握,飄至令瞳面前,它憤怒的質問主人。
“不悔。”
失去光澤的長劍與普通的凡間兵器并無不同,她將開海的意識強行壓制,來到廣海最深的海域。
我不悔!無甚可悔。
你與他同屬黑龍一脈,以你血肉滋養,他的肉身便有治愈的轉機。龍珠已安置妥當,接下來你需悉心照料龍珠直至它的裂痕完全修復。
只是修復的同時,你的血肉也會流失,這種痛會無時無刻伴隨著你,只要這幅“刺青”在你身上。
“只要他能醒來?!?/p>
…
東陵衍只昏迷了兩日,他強撐著一步兩挪來到一扇門前。
“衍少主…您醒了?!被仫L趕忙上前攙扶他。
他的傷重,只是比起東陵御而言沒那么恐怖。常人受此大難,非死即殘,他是憑借極強的毅力蘇醒的。
“阿姐如何?”少年嗓音沙啞極了,他也不知如何找到這里的,但就是找來了。
“姑娘傷的太重了,還在昏迷當中…”
少年手放在雙眸,滾燙的熱淚自指縫流出,他喃喃道“活著便好…活著便好”
緊閉的門打開了,青年出言冷淡,命令道“帶他回房修養?!?/p>
沈逸漆黑的眸子抬起,“阿御拼死護你,要珍重才是?!?/p>
回風讀懂了他的意思。
東陵御如此守護的周全,怎可辜負她?
東陵衍放下眼前的手,才看到青年此時尊容。
沈逸甚至比他更加憔悴蒼白。
嘴角暗紅的血漬和胸口上的點點紅梅解釋了他為何會如此。
東陵衍顫抖著“阿姐能嫁給你…真的很好。”
若不是他,那顆百年之樹便是他們的墓地。
沈遙分明離那皇位僅一步之遙,卻為了阿姐甘愿舍棄。
青年關上門,他依稀聽到那漫不經心的一句“還用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