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打著未關嚴實的窗戶,從吹開的縫隙中灌進黑暗的房間,粉紅的幔簾輕輕飄起,使得夜風又偷偷潛入幔簾身后的小床。粉紅色的蚊帳后躺著一個不安的少女,此時正滿頭大汗。不知她究竟是夢到了什么,竟是如此的害怕。雙手緊緊地抓住淡藍色的被子,額頭上布滿密集的汗珠,口中不住地低喃,“禰羅哥,不要走,不要丟下清兒……”
鋪天蓋地的紅色席卷而來,似乎要淹沒她,使得她快要窒息。自己一身素白的衣服站在皇宮之外,望著這隨處可見的喜字,心痛得無以復加,那紅色的幔簾之上嵌入的金色大喜字更是刺痛了她的雙眼。宇文邕穿著新郎服滿帶微笑地向她走來,可是她分明看到他的眼中是一片冰霜,仿佛要冰凍整個世界,包括她。眼見宇文邕向自己走來,元清寧左手輕輕地搭在心口之上,右手向他的方向抬起,忍住快要流下的眼淚,站在原地等著他走過來。
而事實竟是如此的殘忍,宇文邕越過,不,是穿過元清寧的身體,向另一個人走去。元清寧呆愣地轉身,只見一身著大紅衣服的女人正款款而來,這兩人就在自己的面前牽手而立,笑看天下眾生,絲毫不曾注意到她的存在。淚水濕了臉龐,心痛的已經麻木,再無任何感覺……
“禰羅哥,為何要如此?為何……”有個聲音在心底不住地問,不住地問,卻找不到任何答案。
眼見著今晚的天氣不太對,梅兒半夜被幾個雷給驚醒,隨便披了件衣服便去瞧瞧元清寧是否安好。自從元欽出事之后,元清寧的睡眠總是很淺,之后又是元廓的事情,再到寄人籬下。元清寧的心從未真正的放開過,大概也只有在宇文邕的面前才會真的放松一下。這樣的元清寧使得大她幾歲的梅兒倒發(fā)揮出大姐姐的愛心。
“不要,禰羅哥,不要……”剛走到元清寧門外的梅兒正欲敲門,怎料屋內已傳來元清寧的低吼聲,那凄慘而又絕望的聲音無比清晰的傳入梅兒耳朵里,嚇得她顧不上什么主仆之分,立馬推門而入。“小姐,小姐醒醒……”跪在床邊用力地搖晃著元清寧,可床上的人似乎已經陷入夢魘無法醒來。
面對這樣的元清寧,梅兒徹底慌神了,可是那一聲聲絕望的呼喊也聽清了,“禰羅哥,不要,不要丟下清兒……”梅兒不禁愣住,從進宮開始就被分派到主子的身旁,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自家主子的心里住進了一個人,還是與元氏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之子。想到這兒,梅兒不禁感覺有些心酸,這些年來真的苦了她了。這樣想著,雙手抓住元清寧的雙肩大力地搖晃,“小姐,那是夢,您快點醒醒,醒醒啊!”
床上的人兒慢慢地睜開雙眼,茫然地望向床旁的女子,然后慢慢地坐了起來,一聲不吭,淚水悄然滑落。
“小姐……”梅兒站在一旁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主子,但是看到她哭,就覺著那是比自己哭還難受的事情。令人沒有想到的是元清寧竟撲進梅兒的懷里哭了起來,梅兒也不禁落下淚來,手還一邊拍著她的后背,安慰地說,“沒事了,那只是個夢,一切都會過去的,哭出來就好了,就好了……”這個夜晚使得這對看似平凡的主仆拉近了距離。
而真的會過去嗎?不,元清寧明白,對于別人來說,夢只是一個很平常的存在,正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而在她元清寧這里,夢不是過去,而是未來,是可怕的未來……
次日,元清寧與梅兒是被急迫的敲門聲給驚醒的。元清寧醒來才發(fā)現自己竟然一直靠在梅兒的腿上睡著的。憶起昨晚的噩夢,還是能感到自己當時錐心的痛苦,眼角依舊濕潤。梅兒已起身去開門。
看到房門終于打開,元紫煙身邊的大丫鬟才急沖沖地開口,“清兒小姐呢?宮里來人了,皇后娘娘要見清兒小姐呢!”站在門口時不時地向屋內瞟,可惜除了那粉紅色的幔帳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臉焦急地看著梅兒,甚至想要自己破門而入。
梅兒把身子往門中央一側,皺著眉頭不悅地說,“紫月姐姐,我家小姐昨夜被噩夢驚擾,您這樣怕是不合規(guī)矩吧!”
“這……”紫月一聽抓著門柄的手緩慢地松了下來,知道自己這樣沖是不和乎禮法的,可也是因為事態(tài)緊急,自己著實沒了辦法,府里上下都喜歡這個清兒小姐,自己又何嘗不是。聽到元清寧被噩夢驚擾,自己也是很擔心的。因為自從元清寧來到此處,對府里上下都很好,不論是家里的幾個公子還是身為下人的他們。
“梅兒,請紫月姐姐稍等,你先進來幫我梳理一下。”正在兩人僵持不下之時,在那粉色幔帳之后傳來了少女慵懶的聲音。
梅兒看了眼還站在門口的紫月,不禁有些不滿,卻又不好發(fā)泄出來,于是低著頭,一邊將門輕輕掩上,一邊開口說,“紫月姐姐可是要在這里守著小姐更衣?還勞煩紫月姐姐先去稟報夫人,小姐稍后就到。”說完便也將房門給關上,也顧不得門外那人的臉色。這些年,梅兒總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情,元紫煙待元清寧如同親妹妹,而宇文護則是護元清寧到了極致,不允許任何一個人傷害她,即使那人是自己的孩子。雖然梅兒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元清寧在這里不會受到委屈,更不會有人欺負她,連帶著梅兒自己也備受尊重。
梅兒進到里屋的時候,發(fā)現元清寧已經在開始更衣,于是上前幫忙,元清寧只是微微推開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插手。梅兒也只好站在一邊等著,眼見著元清寧自己搗鼓完了,立馬走到梳妝臺前,拉開凳子讓她坐下。“小姐今日是要進宮,是不是該梳個略微莊重的頭飾?”一邊用梳子梳著她的長發(fā)。
元清寧看著鏡中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孔冷冷地笑了兩聲,“莊重?梅兒可曾忘記那里曾住著誰?那里曾發(fā)生過什么?”說這些話時,元清寧眼里滿是恨意,都是宇文一族害慘了他元氏一族,可恨自己根本就沒那個能力報仇,如今還要居住在仇人的家里,現在還要去朝拜那個賊子的兒子。而在想著這件事情的元清寧似乎忘記了,她心心念念的禰羅哥也是那人的兒子。
“小姐……”梅兒的手一頓,只是片刻又恢復如初,笑了笑繼續(xù)手上的動作,“奴婢知道小姐心里的苦,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小姐的仇終有一天會得報的。”
話至此處,主仆二人均不再開口,默契地干著自己的事情。元清寧看向境中的自己,瞇了瞇眼睛,不論今日進宮的原因是什么,那里的人全部是自己的仇人。
元清寧主仆二人還未走至大廳便傳來了一陣刺耳的聲音,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毛,身形頓了頓繼續(xù)向前走。
“哎喲,夫人,奴才這可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前來邀請清兒小姐,這清兒小姐為何遲遲不肯出現?若傳入娘娘耳中怕是不好吧!”剛剛步入正廳,就看見一個裝著總管服的太監(jiān)臉露不善地瞥著元紫煙,還時不時地用手帕捂著嘴,像是怕呼吸到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似的。
元紫煙站在一旁只尷尬地笑著,又回頭低聲對紫月說,“你快去看看清兒出來了沒有,別讓公公久等了。”
“是,奴婢這就去……”紫月忙不失迭地向元紫煙行了個禮就準備離開,卻在抬頭那一瞬間笑了出來,“清兒小姐,您終于出來了。”
元紫煙松了口氣,立馬上前親切拉著她的雙手,“清兒……”話未出口卻被元清寧打斷,這是少有的現象。
“勞紫煙姐掛心了,是清兒的不對。”說著便向她略微福了福身子,轉而又看向那個貌似不可一世的人,笑了笑,“公公氣性大,不如自己去和宇文大人說,何必要為難紫煙姐一個婦道人家,若是皇上和娘娘知道怕是會責怪公公禮數不周吧!”
“你……”那公公深吸了口氣,臉上堆滿笑容,在宮里就靠能隨時掌握風向而生存,顯然,這眼前的清兒小姐是最新的風向。調整好心態(tài),又才諂媚地開口,“清兒小姐啊,奴才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真如同仙女下凡啊!”那人不住地點頭夸贊。
而這聽在元清寧的耳中自是十分的刺耳,不想與之過多交談,“公公不是前來傳旨,皇后娘娘招清兒入宮覲見的嗎?”微微皺了皺眉頭,卻也明白不能耍小孩子脾性,臉上稍微帶了點笑意。
“瞧奴才這記性,還請清兒小姐隨奴才進宮。”說著向元清寧略微點了下頭。
元清寧向他欠了欠身子,轉身再向元紫煙行了個禮,“紫煙姐,清兒會盡快回來的,請無需為清兒擔心。”
元紫煙看著她還想在說些什么,可是接觸到那公公的眼神也就閉嘴了,只是上前拉了拉元清寧的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那好,清兒自己注意就好。”元清寧點了點頭,就帶著梅兒隨那人進宮,元紫煙一路送到大門口,直到他們的轎子消失得無影無蹤才嘆了口氣,轉身回到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