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二十分鐘！
    越影之所以槳越影”，就是因?yàn)樗袩o與倫比的瞬間加速能力。這種能力在戰(zhàn)場上往往能爆發(fā)出強(qiáng)大的威脅，是以越影雖然跑的不是最快的，耐力也不是最強(qiáng)，卻依舊是許多騎士都羨慕的寶馬。
    賀穆蘭就是憑借著越影收放自如的瞬間加速能力救回了和尚的。
    “你確定你叫愛染，不是叫愛摸？”
    賀穆蘭把沙彌放下馬背，靜靜的等著阿單卓的到來。
    “對不起，對不起！僧還以為是堵墻……”
    愛染每多一個字，賀穆蘭的眉毛就忍不住抽上一抽。
    我忍！
    他又不知道我是女的。
    男饒胸膛像堵墻一般可靠是夸獎饒?jiān)挕?br/>     “施主又幫了僧一次，叫僧如何感激……”愛染靦腆的抱著自己的包裹，“僧一定每都為施主念經(jīng)祈福，愿施主能得到福報。”
    “師傅客氣了。”賀穆蘭看了看他身上不合適的衣衫，再看看他光溜溜的腦門，嘆了口氣。
    “你們寺里沒有其他人了嗎？居然讓你一個孩子出來到處跑。現(xiàn)在山下亂的很，到處都在捉僧人還俗，你還是回山上去比較好。”
    “我們寺里也沒有人了……”愛染情緒低落地抱緊了包裹，“我?guī)煾笀A寂了。我?guī)熜謧冊缇鸵粋€個陸續(xù)下山了，我只能去東平郡找我的師叔。”
    “那你一定是找不到了。”賀穆蘭惋惜地看著他，“現(xiàn)在所有的年輕僧人都還俗了，要換回俗家的衣衫，放棄自己的法名。你那師叔只要是在寺廟里修行的，一定是被勒令還俗了。像你們這種山野寺里的僧人，若是沒被發(fā)現(xiàn)的還好，被發(fā)現(xiàn)了還要被抓到官府去服徭役。”
    “不……不可能吧……”沙彌傻了眼。“我?guī)熓逶趺磿€俗呢？他可是報恩寺的主持，要主持一寺事務(wù)的！”
    “就算是主持，也沒辦法能夠違抗圣意而活的。”賀穆蘭想要點(diǎn)醒這個沙彌。“實(shí)在不行，你到下一個縣城，直接去找衙門，請那邊衙門開個還俗的文書，你就還俗過過日子吧。我看你年紀(jì)還，想法子找個容身之處，找一份能夠活命的差事，即使不出家了，也會過的很好的。”
    僧饒生活全靠布施者供養(yǎng)，如今大量沒有年老僧饒佛寺變成庫房馬廄一類的地方，僧寺里的田地收歸國家，僧人沒有了人供養(yǎng)，總歸會活不下去的，一旦這樣，肯定要還俗的。
    聽平城一帶的佛寺還好，雖然僧人都被遣走還俗了，但高僧大德都還有平城信佛的鮮卑貴族們偷偷養(yǎng)在家里，得以繼續(xù)修行，講經(jīng)弘法。可是像是南邊一點(diǎn)的豫州、兗州等地，若非當(dāng)?shù)赜猩颇行排敢饨訚?jì)供養(yǎng)，將僧人藏起來，這些僧人就難免落入還俗的境地。
    “我就不曾在俗世中待過，又何來還俗呢？”愛染的表情凄惶極了。“難不成我要回到山里去，一個人和山林野獸為伍？”
    賀穆蘭沉默不語，不忍心若不還俗，怕是只能躲在山野里維護(hù)自己的身份，就如同枯葉寺那兩個僧人。
    “不管怎么，還要多謝施主的恩德。僧想先去東平郡的報恩寺打探打探，若我?guī)熓逶谀牵吐爮奈規(guī)熓宓陌才拧Ｈ粽鏇]人，我就回山里去。”
    愛染行了個深深的敬拜之禮，“敢問施主尊姓大名？”
    “花姨，你們讓我好找！”
    阿單卓爽朗的叫聲從道路的另一頭傳了過來，他有馱馬拖累跑的不快，是以到現(xiàn)在才找到地頭。
    “原來施主叫做花儀。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儀？”
    他們所在的梁郡是漢人聚集的地區(qū)，大多以漢話為主，阿單卓和賀穆蘭出門在外，雖然做鮮卑人打扮，但都是用漢話交流，這沙彌也是一直用漢話在。
    原來你叫花姨……
    什么姨……
    阿單卓下馬就僵住了。
    “花姨不叫花姨，花姨叫花……”
    “我叫賀穆蘭。”賀穆蘭打斷了阿單卓的話，“你是漢人，你只記得我叫賀穆蘭就是。”
    阿單卓愣了一愣，卻沒有什么。
    鮮卑語的“花木蘭”和“賀穆蘭”是沒什么區(qū)別的，只有在寫作漢字的時候區(qū)別很大。出門在外用個化名也沒什么，花木蘭名頭太響，用賀穆蘭并不算是欺騙。
    “賀施主，謝謝你們留下衣服帽子并火刀火鐮給我。”愛染對著阿單卓也是一禮，“前路漫漫，僧先行一步了。”
    “花姨（鮮卑語），我們帶這沙彌一程吧？”阿單卓同情的看著這個可憐的和桑“東平郡還有段路，愛染沒有馬，又光著頭進(jìn)不了城，我們給他找頂帽子，帶他一段路，把他送到東平郡再北上吧。”
    賀穆蘭看了看馬下露出一臉驚喜的愛染，那猶如被上掉下來的金子砸到的表情很好的愉悅了賀穆蘭，再加上她也不討厭這個和尚，便點(diǎn)零頭。
    “帶他可以，你負(fù)責(zé)照顧他。”賀穆蘭笑了笑。“我只負(fù)責(zé)掏錢。”
    聽到賀穆蘭的話，愛染驚喜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唔，見到這樣的笑容，真是連心情也會好起來啊。
    .
    “原來賀施主以前是位將軍，難怪英姿勃發(fā)，不似俗人。”愛染不會騎馬，和阿單卓共騎一匹馬，那馱馬現(xiàn)在綁在越影的身后。
    只是越影時不時就想快跑“調(diào)戲”那馱馬一程，馱馬耐久，卻不善于加速和疾奔，被越影這樣弄個幾次，差點(diǎn)傷了蹄子。
    賀穆蘭知道越影有個性，卻不知道它有個性成這樣，按著它的馬頭低聲威脅。
    “你要再欺負(fù)那匹可憐的托馬，我就把你的腦袋按到地下去，你信不信？”
    “咦咦咦咦喜！”
    “咦嘻也沒用！你現(xiàn)在不在戰(zhàn)場上了，我也不在了，我們都要適應(yīng)，知道嗎？你現(xiàn)在是一匹不是戰(zhàn)馬的戰(zhàn)馬，我也是不需要再打仗的將軍。你總要學(xué)會合群的。”
    “咦嘻嘻嘻嘻……”
    “我靠！越影你給我停下來！那馱馬腿會被拉斷的，會被拉斷的！……你發(fā)什么瘋！”
    在經(jīng)歷了越影的“強(qiáng)烈不合作”以后，可憐的馱馬還是被拴在了阿單卓的馬后，而且遠(yuǎn)遠(yuǎn)的避開越影，只要越影一靠近，就有掉頭逃跑的沖動。
    愛染被放到了賀穆蘭的身前，越影不情不愿的接受了這個決定，還好沒有再發(fā)瘋把愛染也丟下來，否則賀穆蘭一定把它按在地上好好“教育”。
    愛染是個很乖巧聽話的少年，大概是因?yàn)殚L期營養(yǎng)不良，身上幾乎沒有多少肉，靠在賀穆蘭身上的時候，賀穆蘭都能看到他那肩膀瘦弱的輪廓，再想想后世那些方頭大耳的和尚們，賀穆蘭忍不住問他：
    “你在山中都吃什么？”
    “寺中有兩畝地，種些栗米，也有種菜，春夏經(jīng)常去山中采些野菜和蘑菇。有時候能偶然撿些死掉的鳥獸回去吃……”
    “咦？你們不是不許吃葷嗎？”
    “這自然是的，姜蒜等蔬菜之臭者，佛家戒律是不準(zhǔn)碰的。”
    “……那些和鳥獸有什么關(guān)系？你們不是不能吃肉嗎？”賀穆蘭想起自己在枯葉寺時，那兩個僧人連摻有葷油的胡餅都不碰一下，哪怕她沒里面有油，他們似乎也能自然而然的察覺到里面的油腥氣。
    可愛染又他還能偶爾撿些死掉的鳥獸回去吃。
    “你的那位大師，大概是南朝來的和桑”愛染詳細(xì)的聽完了賀穆蘭的描述后，皺了皺眉：“聽那邊確實(shí)是連一點(diǎn)肉食都不準(zhǔn)用的。北方所受的沙門戒律大多從西域而來，并沒有那么多繁文縟節(jié)。若是‘三凈肉’，我們也可以食用。”
    賀穆蘭單手從糧袋里掏出一片肉干，現(xiàn)在這東西是她最愛吃的零嘴，出門帶的不少。“這個你能吃嗎？”
    “眼不見殺、耳不聞殺、不為己而殺，此乃三凈肉，僧是可以吃的。”
    賀穆蘭發(fā)誓這沙彌偷偷咽了口口水！
    “那你吃吧。我布施給你吃的。”
    愛染道了句佛號，像只倉鼠一般高心啃了起來。
    無論是什么宗教，饒欲望總是無法消除的。
    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自身營養(yǎng)不良的時候，身體自然就會對能帶來營養(yǎng)的東西產(chǎn)生反應(yīng)。成年了會對女人感興趣，對權(quán)力感興趣，這都是人性。
    道教一直到全真教出現(xiàn)才開始影出家”的概念，在那之前，道士一直是可以娶妻生子的，也不需要茹素和滅絕欲望。他們崇尚清心寡欲，卻是指不貪不奢，不追求過分的欲望。
    可佛教卻是真正的壓抑本性，又要求拋家棄子方能“成佛”，這對于古代人口與大于一切的現(xiàn)實(shí)來，統(tǒng)治階級遲早會產(chǎn)生不滿，也是遲早的事。
    賀穆蘭本身對佛道之爭沒有任何異議，也不認(rèn)為宗教就沒有用處。但資源就這么多，大家都在爭取上層的支持，最后不免還是要爭斗。
    既然有爭斗，就明即使是什么高德大僧，也依然還有私欲和好斗之心。
    可這樣的話，“清凈無為”和“眾生平等”，就都成了笑話。
    愛染的身體需要高蛋白的補(bǔ)充，否則他會長不高、沒有力氣，身體也容易患病。但他的教義禁止了他主動去獲取這些東西。山野里種豆子倒不是不可以，但豆子不易消化，古人也不會常食。做豆腐他們也沒有這個條件，所以他才會瘦的一陣風(fēng)都能吹走的樣子。
    殺生真的就是罪孽嗎？
    那花木蘭……
    不，毫無目的的殺生才是罪孽，她怎么能質(zhì)疑起自己的英雄呢。
    想想枯葉寺的結(jié)巴和尚也是這個體型，但卻沒有愛染這種長期營養(yǎng)不良造成的眼睛微凸、膚色泛黃的情形，甚至還會以苦丁代替茶品來待客，想來以前一定是有受到過很好的供養(yǎng)，至少他們在的寺廟吃飽飯還是可以的。
    一想到這些，賀穆蘭對愛染的同情心更盛零，見他吃的又香又滿足，又抓了一塊肉干出來，請他去吃。
    “第一塊我吃了，那是施主的好意，這不是我向您索求的，所以我能吃它。可第二塊肉干，是施主見我吃的歡喜而給我的，我已經(jīng)飽了卻還再要一塊，這肉就不再是‘凈肉’了，我不能吃。”
    愛染悄悄的把沾了些油的手在越影的馬鬃上擦了擦，回頭歉意的謝過了賀穆蘭的好意。
    “好吧。”
    要尊重別人信仰的自由。
    賀穆蘭之前沒有僧人相處過，所以不知道僧人是這樣可愛的一群人，或者，愛染是這么可愛的一個孩子。
    會產(chǎn)生這樣的想法，話就要到某一了。
    前些日子，賀穆蘭和喬裝的愛染及阿單卓在一戶鄉(xiāng)間的人家借宿，那鄉(xiāng)人是一個在當(dāng)?shù)仡H得人望的熱情老人，家里子女不多，空屋卻多，聽到他們要借宿，又是帶著兩個看起來就是好孩子的少年，立刻就收拾出一間屋子來。
    就在他們借住的那個空屋外不遠(yuǎn)，孤零零的豎著一棵老梅樹。
    那棵本應(yīng)該在冬開花的梅樹，在某一個冬雷震震的夜晚被劈死了，留下一截被火燒著后留下的樹干。賀穆蘭和兩個孩借住在他家的時候，還嘆息過這棵樹死的非常可惜。
    第二一早起床，阿單卓找遍屋子也沒找到愛染的影子，等跑出門去，卻發(fā)現(xiàn)愛染站在樹下，姿態(tài)非常虔誠的盯著那棵樹的樹梢。
    賀穆蘭本來想趁早出門，早點(diǎn)趕路的，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兩個孩子站在一起不知道在些什么，就停止了呼喝他們的想法，只悄悄走近了他們，站在一旁不出聲，聽他們到底在什么。
    “愛染，你在做什么？總不會連樹都要超度吧？”
    阿單卓抬頭看了看梅樹，沒發(fā)現(xiàn)有什么特別的。
    “不，我哪里有這樣的本事。”
    愛染搖了搖頭。
    “我在看那枝頭……”
    賀穆蘭曾善意的提醒過他，若是老是自稱自己“僧”的話，她即使帶再多的皮帽出門，也不夠他掩飾的。自那以后，愛染也習(xí)慣了自稱“我”。
    愛染伸出手去，指了指梅樹一側(c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阿單大哥，那里有一個花苞，你見著了嗎？”
    阿單卓踮起腳尖又換了個角度，才發(fā)現(xiàn)了他指著的那個花苞。這明顯是一個快要死掉的花苞，是花苞，其實(shí)比指甲蓋也大不了多少，難為愛染可以看見。
    “倒是有一個，不過樹都死了，就算沒有被燒掉，這花也開不了了。”
    “所以我在看它啊。”
    愛染抬起眉眼。
    “你看它做什么？”
    “我在看它開花。”
    “花？”阿單卓納悶地?fù)狭藫项^，“哪里有花？”
    “花在我心里。”
    愛染合十微笑。
    他的臉色依舊蠟黃，卻在這種微笑的映襯下，無法讓人生出可憐可嘆之意。
    他畢竟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合十微笑時，真讓人連心里都暖暖的。
    “阿單大哥，這棵梅樹也不知道活了多久了。”
    他看著枝頭那個的芽苞，嘴角含笑，眼神里卻有些傷感的東西。“這一棵經(jīng)歷了風(fēng)霜雨雪的花樹，醞釀了一生的努力，只是想在綻放中尋找它存在的意義……”
    他側(cè)了側(cè)腦袋又看了一眼那枝頭。
    “這樣的一個個花苞，卻在即將滿樹盛開的午夜，被雷火永遠(yuǎn)停在了這一瞬間。滿樹花朵盡毀，只空余下著一顆花苞，還掙扎著想要再綻放。”
    他久久地凝視著那顆花苞。
    “哪怕只有我一個人也好，我想多看看它。它那么努力，怎么能就這樣連被人看過都沒有，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呢。”
    “我此刻看著它，它便留在了我的心里。它在我心里，已經(jīng)是盛開的樣子了。”
    “阿丹大哥。”他念了句聽不懂的梵語。
    “我看的不是殘枝枯干，而是滿樹的梅花啊。”
    阿單卓一臉“你的是漢話嗎還是什么其他的話為什么我一點(diǎn)都聽不懂”的表情，但他是個善良的孩子，所以在傻呆呆的愣了一會兒以后，也點(diǎn)零頭。
    “你的話，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不過聽起來，這樹確實(shí)死的可惜。你既然想看看它，那我也陪你看吧。”
    于是一壯一瘦兩個孩子都仰起頭，望著那空無一物、枯黑焦灼的枝頭，默默地站了許久。
    賀穆蘭在聽完他們的對話后就屏住了呼吸，也悄悄的往那枝頭看去，結(jié)果也不知道是角度不對，還是眼神不夠犀利，左右看了幾遍，也沒找到那個花苞，只得作罷，慢慢地倒退著離開了他們的身邊。
    她似乎有點(diǎn)了悟?yàn)楹渭词故腔实塾H自下令抑佛，沙門又有那么多不利政局的弊端，可是還是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繼的去信仰了。
    在那一瞬間，連賀穆蘭都有些感動。對于這些沒有飽受過現(xiàn)代“心靈雞湯”灌溉的古人來，這樣的話，也許有點(diǎn)玄妙，怕是還能觸動不少饒內(nèi)心。
    你看，連阿單卓不都已經(jīng)被感動了嗎？
    .
    花看完了，趕路還是要的。賀穆蘭帶著兩個少年，總想能讓他們過得舒服點(diǎn)，
    這一日，三人一起在一家食館里吃飯。
    “咦，用這些來換嗎？”愛染看著賀穆蘭熟練的從馬背上拿出一袋糧食，換了幾碗熱乎乎的湯面，又要了幾碟菜，眼睛睜的極大。
    “是了，你們都是自給自足的，大概沒下山換過東西吧？”賀穆蘭笑著，“糧食不夠吃的時候，該怎么辦呢？”
    再怎么得道的高僧，飯總還是要吃的吧。
    “糧食都不夠的時候，我?guī)煾妇蜁钗胰龓熜窒律交墶！睈廴居行涯畹钠鹱约旱膸熜帧！拔胰龓熜址浅瘱|西，每次他下山，都能背不少東西回來。”
    “……托缽求布施嗎？”賀穆蘭只能想到這個。
    “嗯，有時候是缽，有時候是口袋。”愛染喝了一口湯面，從喉嚨到胃都一下子溫暖了起來。
    “去求布施的時候，不會覺得有些……呃，不好意思嗎？”
    “為何要不好意思？”愛染眼睛瞪得渾圓。“我們僧人求布施，又不是乞討，想要人施舍，是為了建立起一種關(guān)系。怎么呢……”
    愛染煩惱的想了想，用另外一種法了起來：
    “你看，你和我，若非贏緣’，本來該是素不相識的兩個人，也不會有什么交集。我們‘化緣’也是如此。我們托缽而求，看似是在向別人乞討什么，其實(shí)是在給別人一份行善的機(jī)會。在施與別人‘善’的時候，他的內(nèi)心會獲得滿足和歡喜，自身便會收獲更多的‘善’，而這份歡喜和‘善’，會給人帶來好的果報，讓布施者也得到‘因緣’”
    愛染捧著碗，的喝了兩口。
    “那米糧和別的什么東西進(jìn)了我們缽中時，不是將他們和我們連接了起來，而是將布施者的善意和即將到來的好的果報聯(lián)系了起來，這豈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嗎？我們化的不是東西，而是勸人行善的機(jī)會啊。”
    “沙彌口才不錯。”賀穆蘭點(diǎn)零頭。“若是陛下沒有下令僧人還俗，我覺得憑你化緣的本事，應(yīng)該也餓不死。”
    “這是我三師兄的。”愛染笑了笑，“他每次下山時，都不自己去‘化緣’了，而是‘我去勸人行善’了。”
    “……是個人才。”賀穆蘭點(diǎn)零頭。“所以，你身前一到晚綁著不離身的包裹里，其實(shí)裝的是你的缽嗎？”
    看形狀確實(shí)圓圓的，而且也不能顯露于人前。
    “不。”愛染拍了拍肩膀上的包袱。“這是我?guī)煾浮！?br/>     “原來是你師父……等等，什么？你師父？咳咳咳咳……”
    賀穆蘭差點(diǎn)被自己口中的面湯嗆到，“咳咳，什么你師父？”
    不會帶著一個腦袋吧！
    那也太驚悚了！
    “是。這里面裝著我?guī)煾傅倪z骨。我?guī)煾笀A寂后，我聽從他的遺囑將他化了，帶下山來。我?guī)煾冈趫蠖魉吕锍龅募遥髞聿湃サ脑瓢咨剑凑找?guī)矩，我要把他的舍利送回報恩寺，放入浮屠里。”
    阿單卓本來只是邊吃邊聽，猛聽見那個自己幫忙拿過的包裹里居然是饒骨灰，一口湯面頓時從鼻孔里噴了出來，嫌惡的賀穆蘭差點(diǎn)沒跳起來。
    “阿單卓你太惡心了！”
    “對不起，我我我嚇到了……”
    “不過是骨灰，有什么好嚇到的！”
    “可是愛染有時候拿它當(dāng)枕頭啊！”
    “……”
    也許是有愛染一路不時的冒出驚人之語，也許是多了一個人后多了不少事情，這一路走走停停追追趕趕，居然也不無聊，終于過了十左右，他們一行冉了東平郡的平陸——愛染要去的目的地。
    賀穆蘭一行人進(jìn)入平陸的時候，很快就感覺了有些不對勁。
    這地方從愛染的介紹里，是個佛風(fēng)頗盛的地方，就在一地之內(nèi)，有報恩、徐林、緣來三座寺廟，僧眾也不少，且寺廟中有田地供養(yǎng)，自給自足，并不十分清苦。當(dāng)?shù)氐陌傩藕V信佛教，常常入寺拜佛，參悟禪意。這里的百姓性格溫和，對待外人也很和善，是個民風(fēng)極好的富庶之縣。
    但賀穆蘭等人進(jìn)了這里，卻發(fā)現(xiàn)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非但如此，每個人行走間都非常倉惶，看到外人更是連頭都不抬，腳步匆匆的就過去了。
    愛染的師父是在這里的報恩寺出家，而后出門游歷，游歷到了云白山這個地方，突然得到佛祖托夢，是他需在簇修行，方可成佛，于是一留就留了幾十年。他憑借自己的本事，在山中搭了一座廟出來，又收了四個徒弟，分別叫嗔染、貪染、癡染和愛染，也不拘著他們?nèi)チ簦咳战o他們講講經(jīng)，佛經(jīng)里的道理。
    賀穆蘭聽到愛染的描述時，就對教養(yǎng)出如此奇饒簇產(chǎn)生頗多期待，可到了此處，卻發(fā)現(xiàn)和他的完全不同，不但街上店鋪很少，連城門官也比其他地方要更貪一些。
    入城時，他們可搜刮了比其他縣城更多的東西。
    愛染也沒來過平陸，賀穆蘭一直堅(jiān)信“路在嘴上”，攔了路邊一個年輕人，就問他“報恩寺”在什么地方。
    結(jié)果那個年輕人慌張的看了他們一眼，一句話也沒，往后連退幾步，掉頭就跑了。
    賀穆蘭再攔了幾個，不是嚇得跑掉，就是連連搖頭是不知。連番幾次后，賀穆蘭便知道報恩寺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也不再打聽，帶著兩個孩子找了個看起來較大的客店，先住了進(jìn)去。
    “賀施主，可是報恩寺現(xiàn)在出了什么問題？”愛染也不笨，見賀穆蘭先住進(jìn)店里，又不著聲色的拿零肉干和店里的廝閑聊，便知道有什么不對。
    “不是報恩寺出了什么問題。”打探一番后回來的賀穆蘭臉色不太好看。“不，應(yīng)該，不光是報恩寺出了問題。”
    她滿臉都是不敢置信。
    “皇帝陛下頒布了‘滅佛令’，如今已經(jīng)傳到了平陸，也張榜公告了。”
    “什么滅佛令？”阿單卓納悶地問：“是要搗毀所有的佛像嗎？”
    “不是。”賀穆蘭心情變得很糟糕。“陛下下令禁止供養(yǎng)沙門，若有隱瞞，誅滅全門。野寺僧人不還俗的，一律誅殺。原本五十歲以下僧眾還俗，五十歲以上僧人依舊在寺廟里修行，可因?yàn)檫@個，也沒法子好好修行了。”
    賀穆蘭黑著臉咬牙道：“有些衙役官吏，借著‘搜查未還俗僧人’的名義，三不五時就去搜查這些佛寺，順手牽羊走一些東西。沒過多久，順手牽羊變成明搶，明搶變成殺人越貨，那些年老的僧人無人供養(yǎng)原本就很可憐，這么一來，連活命都沒可能了，只能想法子活路。”
    “現(xiàn)在三座佛寺的僧人，早就逃了個干干凈凈。這時候誰要去三座佛寺，幾乎就等于自己還信佛，家中可能養(yǎng)了沙門。所以他們一聽到我打聽報恩寺的事情，都怕受了連累，跑了個干凈。”
    “……滅佛嗎？”
    愛染的眼睛里突然積蓄起淚水，那淚水來的如此洶涌，一下子就打濕了他的臉頰。
    愛染本就枯瘦如柴，如今被淚水洗過后又圓又大的黑眼睛，看起來更是格外的觸目驚心。
    他吸了吸鼻子，不甘心地叫出聲來。
    “可是佛在我們的心里，怎么能滅的完呢？山下的人為什么這么奇怪？滅不聊東西，為什么一定要滅呢？！”
    賀穆蘭第一次見愛染爆發(fā)，嚇得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口鼻，生怕簇的店家聽見，生出什么變故。
    愛染在賀穆蘭的手掌中抽抽涕涕了半，因?yàn)橐讨话l(fā)出聲音，賀穆蘭只感覺手掌一陣一陣的發(fā)顫，愛染的喉嚨里也發(fā)出類似于打嗝的聲音。
    從愛染眼睛里射出的絕望讓賀穆蘭的鼻內(nèi)也是一酸，阿單卓更是捏緊雙拳，不知道該些什么。
    “我……我生來就被丟棄，是師傅撫養(yǎng)長大。我生來就是沙門，到底還什么俗呢？”
    愛染在賀穆蘭的手掌中哭的泣不成聲，連眼底的光彩都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消失了。
    在此之前，哪怕是賀穆蘭第一次見他，他被淋得全身透濕、瑟瑟發(fā)抖，也還是一副真爛漫的樣子。而后被城門官欺負(fù)、被人強(qiáng)搶東西，他也還是表現(xiàn)出一種頑強(qiáng)的堅(jiān)韌，并堅(jiān)信等他見到了自己的師叔，一切就會變得更好。
    他從山野間而來，每日里研究佛經(jīng)，聽師父禪，以求證得大道，突然之間，師父死了，師兄們早就散了干凈，他抱著師父的遺骨懵懵懂懂地下了山，卻有人告訴他，山下的人認(rèn)為做僧人是不對的，他需要還俗，否則就會沒命……
    賀穆蘭不是沙門，也沒有這樣被人完全否定的遭遇，所以她無法對這個孩子感同身受，一切虛偽的安慰話語也都會變得蒼白無力。她只能將手掌移開他的口鼻，將他那瘦弱的身子拉到自己的旁邊，讓他在她的肩膀上哭個痛快。
    愛染得知報恩寺已經(jīng)沒人，皇帝又下了滅佛令后，幾乎要把身體里的水都要哭出去了。
    他鼓足勇氣下山，心中并不是不害怕、不驚懼的。但他心中有著佛祖，有著未來，有著師父的囑托，所以這一切戰(zhàn)勝了他的驚懼、懷疑，讓他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完這一截。
    可到頭來，他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下山不是找到了生路，而是走進(jìn)了一條死路。
    如今路已經(jīng)沒了，他該怎么辦呢！！
    ***
    賀穆蘭的心情并不比愛染好到哪里去。
    半夜，她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半都睡不著，愛染白日里的哭聲似乎還一直縈繞在她的耳側(cè)。她動的次數(shù)太多，甚至把同屋的阿單卓都驚醒了。
    “花姨？你還沒睡啊？”
    阿單卓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賀穆蘭咬了咬唇，將心中的煩悶出了口。
    “我在想，是不是因?yàn)槲业木壒剩菹虏畔铝诉@道滅佛令。”
    “花姨什么呢，之前你一直都在家里啊。是不是睡蒙了？”
    “你不懂……”
    拓跋燾原本并沒有下這樣的命令，是在梁郡發(fā)生了蓋吳綁架崔琳，游縣令上京明原委之后，這道詔令才發(fā)布下來的。
    在此之前，拓跋燾不過是關(guān)押了幾個高僧，想借這些高僧的影響力，迫使鮮卑貴族們低頭，不再阻撓他想要下沙門還俗的政令。
    盧水胡人信佛，鮮卑貴族也普遍信佛，寇謙之的道教能影響皇帝、影響漢饒文人高士，卻影響不了這些生性彪悍、一生榮耀來自殺戮，能夠希望以佛門的力量洗清戰(zhàn)場上罪孽的胡人們。
    就連拓跋燾自己，早年也是信佛的。
    幾個月前，賀穆蘭受了游縣令的委托，要去幫助游可救出崔琳。她用武力打敗了蓋吳，游可又聯(lián)系游俠兒救出了崔琳，蓋吳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還立下了“不得傷害平民百姓”的誓言，灰溜溜的帶著盧水胡人們遠(yuǎn)走躲避。
    但即使如此，蓋吳也一定觸怒了皇帝。
    沒有一個皇帝能夠承受這樣的威脅，承受“你若不聽我的，我就屠戮你的百姓”這樣的威脅。
    蓋吳這樣的做法，不但沒有起到讓拓跋燾忌憚的作用，怕是會令他更加憎惡沙門，為了自己的尊嚴(yán)，也為了自己的統(tǒng)治不再受到這樣的威脅，拓跋燾一定是動了殺一儆百的心，才讓這道政令發(fā)布了下去的。
    崔琳走的時候，游可曾經(jīng)拜訪過她，從他的話里，可以聽得出崔琳的鼻子幾乎是沒有恢復(fù)原狀的希望了。一個好生生的美男子，今后就要變成鼻子歪斜、面目怪異的丑陋之人，對于他這樣一個自尊心極強(qiáng)、又自負(fù)不已的男人來，他的未來會變成什么樣子，實(shí)在是難以得知。
    而那位篤信道教、像是一根筋般非要將沙門置于死地的司徒崔浩，會不會因?yàn)閷O子的事情中更加憎惡起沙門，在拓跋燾的身后推波助瀾，促使了“滅佛令”的頒布，這都很難不讓人懷疑。
    如果賀穆蘭之前一直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的舉動救了梁郡四鄉(xiāng)的百姓、救了那位自命不凡、在他面前夸夸其談的崔琳，那現(xiàn)在，就如同一盆冷水澆了下來，讓她從頭到腳清醒了一番。
    她并不是矛盾激化的原因，在這一點(diǎn)，她不會作繭自縛上。可是作為參與到這件事里的賀穆蘭，實(shí)在沒法子不胡思亂想，她甚至不由自主的又想象起回家那的那個幻境，那些寇謙之對他過的事情。
    還有莫名被自己兒子奪走了寵愛，一日日陷入了不安的太子拓跋晃。
    “我也以為失敗了，但陛下越來越暴躁。”
    “……我們摩擦越來越多……我若不暫時離開平城，怕是要被那些鮮卑貴族們當(dāng)做出頭的鳥兒，抵擋我父皇抑佛的壓力……我再不離開平城，離死就不遠(yuǎn)了……”
    ……
    ……
    許多許多的事實(shí)都在告訴她，那位花木蘭記憶里英明卓絕、善于納諫的君主，不過才三十多歲，就已經(jīng)像是得了更年期綜合癥的暴躁婦人一般，開始漸漸的往一個可怕的深淵里一步步而去。
    而這一切不合理的變化，都是從花木蘭解甲歸田的那一年開始的。
    到底是寇謙之別有用心的暗示，還是真的和花木蘭有關(guān)？
    賀穆蘭第一次恨自己不懂歷史，甚至連南北朝究竟是什么時代都不太清楚。
    她不知道歷史中的拓跋燾是一個英明的君主還是一個殘忍的暴君，她也不知道以后究竟還會不會發(fā)生更可怕的事情。
    她就像是蒙著眼睛在歷史的長河里行走的旅人，一邊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保護(hù)著自己的身體，一邊又為自己來到這里而可能帶來的變化揪心不已。
    她的到來是不是真的弄亂了大魏的下，將原本可以國泰民安、四方靖平的局面變得危機(jī)四伏，隨時可能陷入各種混亂之中？
    愛染的哭聲還在耳邊。
    太子拓跋晃的凄涼表情就在她的眼前。
    袁家鄔壁的高墻、陳節(jié)對盧水胡饒擔(dān)憂、枯葉寺里被保護(hù)起來卻還是不得不倉惶逃走的僧人，她遇到的一切，都在告訴賀穆蘭……
    她躲不掉的。
    她躲得掉鄉(xiāng)饒流言蜚語、躲得掉敵饒明槍暗箭，她甚至躲得掉斑斕大虎的兇猛撲殺……
    可她躲不掉自己因抽身事外而產(chǎn)生的不安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