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br> 正文第三一四章</br> 竟然被看穿了。</br> 趙族長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br> 果然不愧是齊康特意寫信來炫耀來女弟子啊。</br> 趙族長先緩和語氣建議,“殿下，您先放開草民的手吧。咱們斯斯文文的說話多好，難不成您還擔心草民跑了呀。”</br> “誰叫你騙我來著！我最討厭有人騙我了！”</br> “這就是您誤會了。”趙族長道,“如果草民有惡意,還會因流言之事為您擔心么？也不會特意提醒您吧。”</br> “這是兩碼事。”榮烺可不會被他混淆視聽,不過心里也明白趙族長的確沒有惡意。</br> 她先松開趙族長的手。</br> 趙族長收回雙手，將香茶遞給榮烺,“殿下嘗嘗我們開封的茶，我慢慢告訴殿下。希望殿下不要因此覺著我沒出息才好。”</br> 榮烺半點不理趙族長的示好,她接茶喝兩口,“快說！”</br> “其實我原本就沒啥做官的意愿。”</br> “那你干嘛考科舉？”</br> “也念了許多年的書。中了解元后大家都讓我去考,我就去了。”趙族長大概是怕榮烺再抓他的手，將手雙抄袖里,“再說這世道有功名比較方便,我也想去帝都看看。”</br> “帝都人事復雜，過的頗累。我素來有始有終，既然做庶吉士，就會做到結(jié)業(yè)。”趙族長道,“我的確對林相動了惻隱之心，倒不是覺著他冤枉。我給他跑腿時你知道他把我使喚的，我險沒累死。那老東西,我能盡的心都盡了。”</br> 榮烺呷口茶,心說,裝模作樣拿人當借口時就一口一個林相，現(xiàn)在不用人家了,就成老東西了。趙族長您這人品也不咋地。</br> 趙族長覺著自己可憐極了,“托在內(nèi)閣跑腿的福,我當時雖微末小官，也對朝政略有了解。太后娘娘與鄭家必然能勝出，依太后娘娘的精明強干，朝廷也能運轉(zhuǎn)的不錯。我有幸生于太平年代，眼下盛世之時，就是要讓百姓萬民得以安枕度日。我就辭官回家了。”</br> 榮烺瞪眼，“這么簡單？”</br> “是啊。”趙族長說，“我本來也不喜歡做官。殿下你年紀尚小，不是所有人念兩本圣賢書就都想著為官做宰的。</br> 你看我家，也算書香門第。我大哥侄子族人們都在做官，雖官職不高，也足以令我在家悠然度日了。我讀書是因為我喜歡讀書，太陽好的時候，撿本書曬的暖暖的讀。陰雨的時候，坐在窗畔聽著雨聲翻幾頁。若有余力，還能教一教小學生，給孩子啟蒙。</br> 開封是我的家，我的親人都在這里。我也愿意守護這里。”</br> 榮烺瞇著眼緊盯趙族長，“你這樣有才華，你當時辭官我祖母沒留你么？”</br> “留了。但我志不在此，朝中不乏人才，太后娘娘愿意成全我這閑散草民。”</br> “你既然對朝政無意，為何還對流言那樣敏銳，對我這般關(guān)心？”</br> “這種算敏銳？”趙族長問榮烺，“這種一聽到耳朵里就知前因后果的事，人人都懂吧？”</br> 因為榮烺也屬天資非凡那類，想了想，點頭，“這也是。”</br> 如果這屋里還有第三個人，肯定就能告訴這倆人，這真不是一聽到耳朵里就知前因后果的事。</br> 榮烺說，“那你是替我留意么？”</br> “因為我接到齊媽的來信。”</br> 大概是趙族長的眼神太明顯，榮烺一下子就明白趙族長說的“齊媽”是誰了，她哈哈大笑，笑一陣對趙族長道，“讓齊師傅知道你給他取這樣的名字，他一定會寫信來教訓你的。”</br> 趙族長翻個美麗的白眼，“我怕他？”</br> “齊師傅寫信讓你幫助我嗎？”</br> 趙族長一言難盡，起身到挨墻書架上取過來個匣子，打開匣子將信遞給榮烺。榮烺自信封里取出來，展開，然后瞠大眼眸。</br> 信上就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五個字：我的女弟子。</br> 不過，從字跡上就能看出齊師傅寫這五個字時有多得意。榮烺有些歡喜的笑了，佯作責怪，“你們通信好奇怪，字都寫這么少么。”</br> 把信還給趙族長。</br> 趙族長重放匣中。</br> 榮烺心知字雖少，意思卻一點不少。果然是她的齊師傅，即便不在身邊也在為她操心，為她保駕護航。</br> 榮烺心里暖暖的，問趙族長，“你既然對做官興致不高，那為何進翰林做庶吉士呢？”</br> “因為朋友啊。”趙族長露出很溫暖的笑意，“雖然帝都也有許多蠢才，我也很幸運認識了好幾個朋友。朋友們都勸我考庶吉士，我就去考了。”</br> “那朋友們都留下來做官了？你怎么沒留呢？”</br> “沒興趣。我對做官的生活沒興趣。”趙族長坦率回答。</br> 世上竟然有這樣的人！</br> 榮烺問，“那你讀書多年，你就沒有想過，在一位英明絕倫君主的率領(lǐng)下，與君王一起揮斥方遒治理天下。那當是何等瀟灑氣概！”</br> 趙族長淺笑，然后回答，“沒有。”</br> “不。你一定想過。”榮烺望向窗外枝繁葉茂的椿樹，篤定道，“你這樣愛惜自己的家鄉(xiāng)，愛惜書院的孩子，你肯定想過能為這天下盡一份力。那不僅是開封這一方水土，那是更大的天下。你有這樣的胸懷。”</br> 榮烺的眼睛似是望入趙族長的內(nèi)心深處，“你依舊不能坦誠以待么？”</br> 趙族長失笑，“被殿下看到這一步，似乎不能再搪塞了吧。”</br> 榮烺等著趙族長的回答。</br> 笑意在趙族長的臉上一點點消失，他的眼神變的嚴厲，如同榮烺先時審視他那般審視著榮烺，問，“殿下真的想聽么？不是什么動聽的話。說不定殿下會惱羞成怒也不一定。”</br> 榮烺一挑眉角，“你只管說，我要聽真話。”</br> 趙族長吁了口氣，“因為我雖曾經(jīng)維護過太后，但我并不愿意輔佐現(xiàn)在的君王。”</br> 不待榮烺問為何，趙族長已道，“我并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捧上忠心獻君王之人，我的忠心，價值連城。</br> 不是我愿意追隨的人，我不會侍奉的。</br> 這就是我為什么會辭官回鄉(xiāng)的原因。</br> 今上與太后都不是我想侍奉的君主。”</br> 以往，榮烺讀史書時經(jīng)常讀到一些桀驁不馴王侯的才士，但在現(xiàn)實中，她第一次從人口中聽到這樣的話。</br> 不是我愿意追隨的人，我是不會侍奉的！</br> 這樣斬釘截鐵的回答。</br> 榮烺最敬重最崇敬的長輩，卻不在此人眼中。</br> 一瞬間，憤怒幾乎燒的榮烺眼睛泛紅，她的大腦也嗡的一聲，不能思考，耳朵發(fā)出嗡鳴。榮烺甚至覺著，連呼吸都帶著憤怒的灼熱。</br> 趙族長沒有說話。</br> 榮烺緩過這陣，慢慢平復下來。</br> 她望著趙族長，腦中想到顏相告訴她的那句話：傲慢的天才。</br> 是的。</br> 榮烺再沒見過比趙族長更傲慢的人了。</br> 竟然如此不將天下至尊放在眼里。</br> 但榮烺很快平靜下來。</br> 她知道自己短板，她是公主，平時所聞所見大都是周圍人為迎合她心意才告訴她的事。</br> 歷史中有的是趙族長這樣傲王侯之人。</br> 不能因為聽到人家說兩句真話就怎么著人家。</br> 何況，趙族長除了不去朝中做官，做鄉(xiāng)紳做山長都做的很好。</br> 榮烺終于徹底恢復平靜理智，她說，“那真的很遺憾，父皇與祖母的賢明竟然無法折服你這位才士。但我認可你，你為你的家鄉(xiāng)所做的一切。你家族中依舊有許多子弟在考功名為官，可見你并沒有把自己的人生態(tài)度強加于他人。</br> 朝廷沒能得到你這位才士，實在可惜。</br> 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雖不認可，卻仍會尊重。</br> 我很少能聽到這樣的真話。</br> 這對我來說很珍貴。</br> 就這樣吧。</br> 如果你不愿意成為朝廷的臣子，那么，你愿意的話，可以把我做為朋友看待。你在民間，或許更有旁觀者清的視野。</br> 君王不能折服才士，不能怪才士高傲，可見是君王尚有不足之處吧。</br> 那么，你還有什么話想對我說么？”</br> 趙珣其實很難被人打動，雖然他看著不像難相處的性格，因自幼天才出眾，很多事一眼就能看透。</br> 榮烺小小年紀，竟有這樣的胸襟。趙珣默默的遞出一方素白手帕，“殿下先擦擦眼淚吧。”</br> 榮烺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竟然哭了。</br> “我可不是被你氣哭的。”榮烺說。她原就不愛哭，隨便擦掉眼淚就不哭了。</br> “我知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