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懷玉本以為壽陽侯府會有一場風暴降臨。</br> 可當他代替有些不安的老武，單獨跟柳氏說起這事，柳氏居然很淡定，那不是假裝的淡定。m.</br> “你明天就跟你阿耶去曲江，把人領回來，”</br> “阿娘你不生氣？”</br> “這事你阿耶有些糊涂，怎么能養在外宅呢,讓人知道了，要是被彈劾，還有可能受罰奪官，多大點事，直接領回家來不就是了。”</br> ·······</br> 懷玉覺得這是大事情，可柳氏覺得這不值一提。</br> 男人納妾很尋常，何況老武如今雖六十一，可也還是七品職官，家里現在條件也不錯，以前家窮沒條件，只納了一妾。現在有條件了，再納兩個年輕妾侍也很正常。</br> 鄉間地主老財，但凡豐年收成好，地里多收個百石糧，都會想著納個妾買兩個婢，何況老武還是個官。</br> 再則，這是別人送的。</br> “阿娘你真不生氣？”</br> “為啥生氣,這妾又沒花錢，如今肚里還有了兩崽，家里又添丁了。”</br> 懷玉想說,這添丁也不是你的孩子，可轉念一想,這時代觀念不同，武柳氏的大婦地位又沒有人可撼動。</br> 嫡庶有別。</br> 妾永遠是妾，永遠威脅不到大婦地位。</br> 至于說妾生子，那也沒事,家族壯大，需要人丁，自己有兩個嫡長子，妾侍生點庶子，也是嫡子的幫手。</br> 更不需要擔心庶子能威脅到嫡子，或是搶奪嫡子家業什么的，這年代，國法、家規、宗族把這些保護的很好，根本不用擔心。</br> 這么一想，確實沒什么可太生氣的。</br> 老夫老妻了，又不是年輕人還會吃醋。</br> 想想人家柳氏跟王氏都一起生活九年了，都相處的還算和諧，王氏也是個有文化且年輕漂亮的女人，但不也被柳氏訓的老老實實。</br> 次日一早。</br> 懷玉便準備車馬去接人。</br> 武柳氏居然也要親自去接人。</br> 武柳氏不僅要親自去接人，還讓懷義也去，連王氏都叫上了。</br> “把我的誥命禮服拿來。”</br> 武家搞了個車隊，很是浩蕩。</br> 武柳氏不僅自己穿上縣君誥命服，還讓懷玉懷義兄弟也穿上緋袍玉帶，老武全程很尷尬。</br> 樊玄符聽說這事很興奮,也想去看熱鬧，但懷玉說她現在不適合坐車騎馬,她立馬就不去了。</br> 一行人浩蕩出城，來到曲江郊外。</br> 在懷玉的那塊地不遠，老武買了個小院，暫時安置著楊師道送的兩個家伎。</br> 不得不說，楊師道不愧是弘農楊氏名門出來的，他父親那也是隋朝的王爺，</br> 這位貴族，出手十分大方。</br> 那兩妾侍十分年輕且漂亮，據說出身也不低的，以前也是士族官宦人家的千金，后來因罪淪落教坊，老楊將她們買回家，平時也是綾羅綢緞日子不錯，就是彈彈琵琶唱唱曲。</br> 據老武說，兩人陪他的時候，還是頭回呢，所以懷孕后他才能說這就是自己的。</br> 楊師道把兩人送給老武，連兩人的衣服首飾也都送來，甚至還搭了兩個婢女。</br> 怪不得楊師道后來能成為李世民的宰相，這貴族范兒十足啊。</br> 當家大娘子駕到，兩個年輕的女人臉上掩不住的驚慌。</br> 她們被老武安置在此，其實也很擔憂。</br> 這年頭女人不怕做妾，妾畢竟也是有地位保障的，但別宅婦就不同了，這頂多算是奸情，生的兒子都只能是私生子。</br> 可老武一直不帶她們回去，她們也沒辦法，突然一群人殺到，她們都已經想到了最壞的結果，當家娘子將她們打一頓，絞了他們頭發劃花她們臉，然后打發人牙子把她們賣掉，甚至肚子里孩子都被打掉。</br> 慌亂無措，她們直接就跪下了。</br> “起來吧，無須這么大禮。”</br> 武柳氏今天很威嚴，那縣君的誥命服效果不錯。</br> 老武今天很慫，全程沒說話。</br> 武柳氏則借機給兩個新人立規矩。</br> 緋袍的懷玉、懷義哥倆，今天就是助威的，王氏和懷義兄弟的幾個妾，甚至都幫著武柳氏擺開排場。</br> 等武柳氏擺足威嚴，立足規矩后，這才宣布要接兩人回侯府。</br> 兩人頓感劫后余生，再次跪下，對著武柳氏千恩萬謝。</br> 剛才她們是真感覺在鬼門關里走了一趟。</br> 別宅外婦就怕見正室大婦，那跟老鼠見到貓一樣，骨頭都軟了。</br> 懷玉看到這場面，心情也挺復雜。</br> 身份的時代，一切都是從身份出發的。</br> 武柳氏一路上還請了響器班吹吹打打的弄的好不熱鬧，讓所有人都知道，老武家大娘子今天為夫納妾。</br> 還特意讓人宣揚了一波，這妾是桂陽公主駙馬安德公楊師道贈的。</br> 一贈一納。</br> 既贊揚了楊師道的貴族范，也全了武柳氏賢惠當家娘子之風，武楊兩家也因此被許多人稱贊。</br> 讓人羨慕啊。</br> 老武被許多人議論和羨慕，這六十多歲了，還能一次納兩美妾，</br> 一樹梨花壓海棠。</br> 美滋滋啊。</br> 人接回家，武柳氏還特意讓懷玉再去趟楊師道家，送上一筆禮物感謝。</br> 武家跟楊家也算有親，不過懷玉跟楊師道不熟，見過面但招呼都沒打過，沒往來過。</br> 他也是有意的不太主動跟楊家往來，不過今天肯定避不開。</br> 挑上一些禮物，火磚鹽、香皂、葡萄酒、梨酒、柿子燒、秋梨膏，一些人參養榮丸、五子衍宗丸等丹藥。</br> 長公府。</br> 楊師道對武懷玉的登門拜訪很熱情，看他拿來的這些禮物，笑著道，“這可都是長安很有名的好東西啊，聽說有價無市，一件難求。”</br> 懷玉跟隨楊師道進府，公主府很大，很奢華。</br> 公主今日進宮去看望太上皇去了，說來楊師道其實是桂陽公主的二婚老公，公主初封桂陽公主，是李淵第五女，隋朝時嫁給了番州總管趙訥的兒子趙慈景，后來趙慈景為李唐戰死，李淵也是立即又把女兒改嫁給了楊師道。</br> 楊師道是隋觀王楊雄的幼子，身份地位都很高，其家族更是李淵大力拉攏的對象。</br> 桂陽公主改封長廣公主再嫁楊家，跟楊師道也婚后快九年了。</br> 公主跟趙慈景生了兩個兒子，跟楊師道也生了一個兒子，不過這個兒子歷史上就很有名了，不是有本事有賢能，</br> 他長大后娶了李元吉的女兒，</br> 后來在母親去世后，在服喪期間居然與姨母永嘉公主淫亂通奸，結果被姨夫竇奉節具五刑虐殺。</br> 聽說長廣公主是個擅寫詩的才女，可惜今天沒機會見到。</br> 懷玉暗暗打量楊師道，楊師道也在打量著他。</br> 楊師道先前做過靈州總管，在任時多次擊退突厥入侵，他先前還擔任過吏部侍郎。</br> 雖然看著挺年輕，但不得不說，李淵挑女婿的眼光還是不錯的，柴紹、竇涎、楊師道、段綸、馮少師等都是很有本事，且出身都很好。</br> 楊師道很會聊天，頭次正式見面，卻能把氣氛聊的很熱絡。</br> 懷玉告辭離開的時候，覺得楊師道真是個不錯的人，而且他能感受到，楊師道屬于那種很守舊的傳統貴族，貴族范很足。</br> 楊師道還給他準備了一車回禮。</br> 要說這樣的人確實值得交往，但是吧，他又能感覺到楊師道跟他不是一類人，甚至楊師道的這些熱情外表面，仍難掩人家并沒有真正看的起他，沒有平等交朋友的意思。</br> 那只是一種貴族禮儀，對面只是表面熱情客套，甚至回很重的禮，也不過是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那么一種拉攏的意思，并不是平等。</br> 雖然這也很正常，人家弘農楊氏，駙馬都尉，還是太常卿兼軍器監，爵位也是郡公，憑什么跟你平等相交？</br> 不過懷玉還是挺喜歡秦瓊程咬金甚至是樊興他們這些老粗，人家比較直接。</br> 楊師道則有點虛偽。</br> 剛才楊師道還要留他吃飯，可懷玉說天色不早了，趕緊離開，他覺得如果在楊家吃晚飯，估計楊師道一會還要留他住宿，到時可能還要安排家伎相陪，明天可能就送他了。</br> 這種好事還是算了。</br> 天陰沉，突然就下起了雪。</br> 北風呼嘯，大雪紛飛。</br> 懷玉伸出手接過那大片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融化。</br> 天一日冷過一日，對老百姓來說，越發難熬了。</br> 回家到，高惠安趕緊給他掃去身上的雪。</br> “快換身衣服，到屋里暖和。”</br> 武家房里有火墻、火炕，還有爐子，這個冬天并不寒冷。高氏幫懷玉更衣，一邊在旁邊告訴她那兩女人接回來，如今安置北院里了，又說兩人一個姓趙一個姓許，都是河南人。</br> 零零碎碎的說了許多。</br> 懷玉看著她很努力的想要取悅自己，也覺得挺不好意思的。</br> “最近天冷了，你屋里還缺什么不？”</br> “什么都不缺，妾一切都很好，現在每天早上還在喝一杯羊乳兩個雞子，還要喝碗小米粥。”</br> “那長胖點沒？”</br> “昨個才剛稱了，現在一百零八斤了。”</br> “嗯，挺好。”</br> 懷玉打量她，發現跟剛從宮里領回來相比，確實變化挺大。之前很瘦，臉也黃，而如今變白胖不少。</br> 膚如凝脂，跟凝結的豬油一樣白，這正是唐人很喜歡的白胖。</br> 以她的身高，一百零八斤倒不算肥，甚至還有點偏瘦了。</br> 看到懷玉打量她，高惠安既害羞又欣喜，忍不住挺直了腰。</br> “八段錦現在練的怎么樣了？”</br> “現在早晚練一遍，感覺練完渾身舒暢輕松許多。”</br> “嗯，堅持練，能強身健體，”</br> 懷玉起身，高惠安臉上帶著不舍與失落。</br> “我先去北院請安，再去看看玄符，”</br> “你收拾一下，今晚我過來。”</br> 一聽這話，高惠安臉立即通紅，眼里放光，連連點頭，</br> 懷玉走前又問了句，“方便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