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br> 武懷玉特意給司經局的部屬們準備了臘八粥，</br> 黃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豆、紅棗等合煮為粥。</br> “過了臘八就是年，咱們也要開始準備過年了。”</br> 司經局食堂里，懷玉喝著熬煮的很濃的臘八粥，跟來濟張承德劉緒幾個下屬說道。</br> 這粥用料足，煮的時間久，十分濃稠且甜,司經局一眾人都吃的很高興。</br> 古人十二月祭神，稱為臘，臘月煮粥喝也算是個傳統，后來佛教傳入，傳說臘八這天是佛祖成佛之日，于是寺院臘八煮粥供佛,民間相沿成俗。</br> 司經局的八寶粥，十分豪華。</br> 可誰叫今年司經局紅火了呢,來濟等都天天在想著怎么年前突擊花錢，盡量不讓賬上堆太多錢。</br> 借臘八弄臘八粥，不僅衙門里自己喝，一會大家還可以每人打上一盆回家，再發點小米紅豆等，也算是臘八福利。</br> “今年給大家過年福利安排了哪些？”懷玉問。</br> “計劃是買些豬羊，到時統一殺了分肉，匠人三斤羊肉十斤豬肉，吏、官則多分一點,另外還準備發些布、炭、綿，給學士們每人再安排一對雞鴨鵝，直學士一對雞鴨······”</br> 三斤羊肉十斤豬肉,這對普通匠人來說，這個過年福利不錯了，何況還發點布、綿、炭，能夠過個肥年,特別是今年來說。</br> 不過武懷玉卻覺得過年發這點不夠。</br> “咱們賬上有錢,就不要太小家子氣了,大家最近也是辛苦了，多發點犒勞一下。</br> 我看，匠人每人發五斤羊肉，十五斤豬肉，再發五斤豬油，再發三斗小米。</br> “吏照此標準加兩倍，官三倍，看看能不能再買些魚發。”</br> “太多了吧？”來濟直呼就算是三省六部五寺九監也沒這待遇啊。</br> “怕啥，明年事情還多呢，今年大家年過好了，明年不就更有干勁。”</br> 司經局可比不得人家三省六部諸衙，人家過年了，不僅上面會有專門的拔款賞賜，下面也會有許多孝敬。</br> 好比吏部，選人五月開始登記，到十月份，就要到吏部來正式面試銓選，且每年冬十月起,也是各地州上計的時候,這時能少的了給這些主管部門的孝敬？</br> 冰敬炭敬其實到了哪個時代都一樣。</br> 人家吏部都不需要自己怎么準備,有的是下級部門給送東西發福利。</br> 司經局只能靠自己,手里有兩個，趕緊給大家改善一下。</br> “我·······我就不拿了吧，”來濟還年輕，有點讀書人的清高，覺得總發福利拿的不好意思。</br> 懷玉卻是喝了口粥然后告訴他，“你不拿我不拿，下面的人怎么拿？”</br> “長安大，居弗易，下面小官小吏甚至是匠人們，要養家糊口，也都盼望著過年能夠發點東西改善下生活呢，”</br> “二郎教訓的是。”</br> “別忘記給三省六部九寺五監，還有咱們東宮詹事府、左右春坊，甚至兄弟各局也送一份，”</br> 這世上既有明面上的規則，也有看不見的潛規則，但也仍是規則。</br> 雖然司經局不等不靠，是自己謀福利，但賺了錢也還得給別的衙門分享一些，只要分享了，大家也就沒有人再來挑你毛病，但你要是吃獨食，那就會成為眾矢之的，這社會就是如此。</br> 蔡允恭今天被召到內廷參謀，回來的晚了點，但依然還是來司經局吃午餐，對今天的八寶粥，蔡學士很滿意，夸贊連連，甚至還作了首詩。</br> 吃完了，也不客氣的接過食堂廚師老王送上的一小桶粥，然后又拿了一斗配好的還沒煮的八寶米，特意過來跟懷玉打了個招呼，便又回弘文館去了。</br> “蔡學士還真不客氣啊。”</br> 蔡允恭這個太子洗馬，真的就是個掛名兼職，每天除了吃飯的時候能看到他，其它時候他都在門下省弘文館里。</br> 不過武懷玉倒挺喜歡這老頭，司經局大小事務他都交給懷玉，一點滴不插手，這樣的人誰不喜歡，至于說吃頓飯，領點福利那算什么。</br> 弘文館干活，司經局吃飯，老蔡也挺灑脫。</br> 崇文館新設，新授的那幾個學士、直學士們，也都是其它五品、五品以下官兼職，不少都不是國子監的博士、助教們兼職，這些人說實話教書先生，很窮。</br> 來崇文館現在也沒什么事，就是輪流給太子講課，然后參與圖書的整理，他們雖然不能跟老蔡一樣還天天跑來吃飯，但懷玉卻很體貼的把午餐折成糧發給他們，平時的福利也是一點沒落下他們的。</br> 喝完八寶粥，巡視了一遍司經局，再去崇文殿轉一圈，太子承乾今天又被李綱訓了。</br> 李綱氣的胡子亂抖，面紅耳赤的，一根靈壽杖在金磚上不停的點頭，直言太子頑劣。</br> 把八歲的承乾訓的都快哭了。</br> 孔潁達、陸德明等一干崇文館學士在旁邊也沒有一個勸的，反倒是輪流上陣教育。</br> 太子腦袋都快要垂到褲襠里了。</br> “李公、孔學士、陸學士，今天臘八，局里熬了些臘八粥，大家喝點暖明身子，這天是越來越冷了啊，”</br> 懷玉笑著打斷了幾人狂轟濫炸。</br> 好不容易才把承乾從他們手底下撈出來，懷玉領著承乾在外面轉轉。</br> “今日又因何事？”懷玉笑問。</br> “書沒背好。”承乾氣鼓鼓。</br> “走，先去喝粥，喝完粥再說。”</br> 懷玉并沒太大興趣去當太子老師，但他畢竟現在是崇文館館主，太子是崇文館的館學生，他也無法完全不理會太子。</br> 拉著悶悶不樂的太子到食堂喝粥，懷玉沒跟他談什么功課禮儀這些，倒是說點民間新鮮趣事。</br> 太子喝著粥，聽著這些故事，倒也是慢慢的就又變的開心起來。</br> 畢竟才八歲的孩子，哪怕是皇太子，又跟普通孩子有多大區別呢。</br> 喝完粥，懷玉又把他送回去。</br> 離開時，太子還有些舍不得他呢。</br> 可李綱他們也喝完粥，早就在等著繼續好好嚴加教導太子殿下了。</br> 可憐的娃啊，為何好多從小被立為太子的太子，卻很難繼承大位呢？懷玉覺得就是教育不行，期望太高，小小年紀就以儲君來要求，可人家畢竟就一小孩。</br> 哪怕是那些成年的帝王，天天被那些什么言官諫臣規諫，都是受不了，何況一個小孩。</br> 可惜這種事情，懷玉插不上嘴，李世民自己不是什么楷模，卻偏偏想讓他兒子做到比他更完美。</br> 帶著心中的幾分不太舒服，懷玉依舊準點下班回家。</br> 后院球場，</br> 劍姬馬球隊仍在捉對爭搶，看這女子馬球，懷玉倒看出了幾分美式女子橄欖球的激情來了。</br> 今天的樊玄符一改往日颯爽形像，反倒是十分淑女了。</br> 沒有騎馬上場，反而大袖長裙的坐在場外很遠觀看著。</br> “娘子今日不舒服？”</br> “妾今日挺好的。”</br> “那怎么沒上場，可是來事了？”</br> “沒有。”</br> 仙姬今天居然有幾分不一樣的溫柔。</br> “妾有了。”</br> 懷玉震驚。</br> “二郎怎么這表情？”</br> “昨天雖是吉日，可也沒這么快吧？”</br> “妾就是有了，我感受的到，觀音娘娘昨日送子與我了，已經在我肚子生芽。”</br> 懷玉大笑。</br> 要送也是我送的，怎么可能是觀音送的。</br> “不信你給我把脈。”</br> 懷玉還真給她搭了下脈，不過就算神醫也沒這本事。</br> 可樊玄符堅信她已經懷玉上，甚至走路的時候居然學人家大肚婆開始叉腰，那步子邁的都跟人家已經六個月一樣了，弄的懷玉哭笑不得。</br> 她有點走火入魔一般，連飲食都格外注意，甚至有點神經質似的提出要單獨住南院，飲食衣物等都只讓貼身的劍婢服侍，連陳潤娘她們請安都不讓了。</br> “你不會怕她們敢生什么壞心吧？”懷玉頭痛。</br> “沒有，妾只是想靜養，好好養胎。”</br> 懷玉心想你這也太夸張了，但不管懷沒懷，先順她意吧，她想懷孕都有些魔怔了。</br> “這些天，讓妹妹們服侍你。”</br> 她還真說到就做到，直接把懷玉趕出南院，然后說以后不許他踏入院內，有事就在院門口，讓劍一她們通知她就行。</br> 被趕出小院，站在門口懷玉哭笑不得了。</br> 樊玄符懷孕的消息轉瞬就全宅皆知。</br> 武柳氏最為高興，興奮的跑去慰問兒媳婦。</br> 老武也挺高興。</br> 雖然懷義的妾侍都已經有兩個早懷上了，但老武頭還是很高興的，添丁進喜啊。</br> 老頭跟兒子坐著聊天。</br> “有個事我要跟你說一下。”</br> “阿耶你說。”</br> 老武吞吞吐吐。</br> “我在城外曲江買了個小院，還買了二十畝地。”</br> “嗯，挺好，方便阿耶在神機坊做事。”</br> “那個，我···我····”</br> “阿耶莫不在那養了個別宅婦？”</br> 還真被懷玉猜對了，老武向來挺忠厚老實一人，居然也開始養別宅婦了。</br> 據老武交待，其實那是老武新上司，軍器監楊師道送他的家伎。</br> 還是兩個。</br> 楊師道是楊恭仁的弟弟，李淵女婿，桂陽長公主駙馬，封安德郡公。m.</br> 這楊師道挺得小舅子李世民賞識，他兄長楊恭仁罷相掛職雍州牧，楊師道則出任了太常卿兼軍器監。</br> 楊師道的堂妹嫁給武士恪的從弟武士彟，所以兩人也算有親。</br> 楊師道來軍器監對老武挺不錯，他在曲江也有個莊園，在那宴請過老武幾次，然后就把兩個年輕的家伎送給了老武。</br> 沒錯，是兩個。</br> 大唐的窮人們窮困之極時，會典妻賣女。而那些權貴世族，卻流行蓄養家伎，這些家伎地位較低，有些歌舞才藝，平時以歌舞招待客人，若是有貴客，甚至還要陪宿。</br> 貴客若是喜歡了，直接就贈人。</br> 贈妾在唐朝很流行，一般的家伎、婢妾，他們輕易的贈人，還當做士人間的風尚。</br> “我那天多喝了兩杯，然后晚上在楊家莊園住下，結果·······”</br> 嗯，結果楊師道安排了兩年輕漂亮的歌伎招待，第二天一早更是直接把這兩人送給老武了。</br> 老武一時沒敢把人往家領，就偷偷在曲江郊外買了個小院和一塊地，暫時安置在那。</br> “阿耶怎么現在才跟我說？”</br> 老武紅著臉皮道，“她們有了。”</br> “甚？”</br> “懷上了，兩個都懷上了。”</br> 懷玉瞧著老武，還真挺驚訝，都六十一了，這老樹發新芽枯木又逢春啊，這真是個不小的驚訝了。</br> 這家里王氏也還年輕啊，也就生了兩個，還以為老武不行了，沒想到在外面這么厲害。</br> “阿耶，你能確定這是你的不？”</br> 老武一聽這話怒了，啥意思？</br> “耶息怒，我也是先讓你確認一下，只要能確定是你的，那就趕緊把事跟阿娘說明，把人接回家來，</br> 但是，以防萬一，咱一定得確認好，妾可以領回家，孩子可不能認錯啊。”</br> “不會錯的，這事我清楚著，跟我時都是處子。”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