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br> 懷遠(yuǎn)坊宅子里格外的熱鬧，懷玉指揮著二桿子幾個仗身、庶仆在殺羊，一次殺兩只。</br> “不過年不過節(jié)的，殺羊做甚，還殺兩只，不過咧？”</br> 老武剛?cè)ャ逶』貋恚吹竭@前院的陣勢,也不由的訓(xùn)斥。</br> “阿耶，這羊朝廷配給的呢，也沒花錢買，再則你今天來長安，這不得辦個接風(fēng)宴嘛。”</br> 五品以上高級官員福利不少，如四五品職官，一月還供給九只羊，三品的供給十二只，而親王至一二品官，每月供給二十只羊，三品以上每月還供給豬肉。</br> 四五品職官，其實已經(jīng)很高了，都是要職，如刺史、統(tǒng)軍、少監(jiān)、中書舍人、給事中、諫議大夫、御史中丞、內(nèi)常寺、諸司郎中等。</br> 許二桿子一邊熟練的剝皮一邊笑道，“武叔，你一會就好好享受吧，如今不比從前了,你家兩個緋袍兒子還有個紫袍女婿,就是天天吃羊，都不缺。”</br> 正說著話,馬周東宮下值回來了，明天就是李世民登基大典，他這個近侍隨從也忙碌的很,剛下值聽說未來老丈人來了還要見他，那也是衣服都沒換就趕緊過來了。</br> “姐夫來怎么還帶這么多東西來，還有兩只羊？”</br> “殿下今日賞賜的，聽說叔來了，便都帶來了。”</br> 兩只羊，還有鹿肉、豬肉、雞、鴨，馬周現(xiàn)在雖是五品階，但已經(jīng)特旨賜紫金，他的福利待遇都是跟著三品走的，每月羊都多賜三只。</br> 玉娥聽說馬周來了，也趕緊放下手頭的活過來迎接，帶著他向老武問好，臉上全是甜蜜。</br> “姐，把姐夫帶來的雞鴨也各殺一只，添兩道菜。”懷玉笑著道。m.</br> “都?xì)芍谎蛄耍贇⒗速M了。”老武節(jié)儉了一輩子，如今兒子這般豪奢，他是真不習(xí)慣，要不是看兒子如今身著緋袍，他都要抽他。</br> 瞧瞧兒子的緋袍，再看看自己只能穿綠袍,忍了。</br> 面對著還穿著紫袍佩金魚符的馬周向他行禮，老武還是有些拘束,真想不到先前來龍橋還那般落魄的書生，現(xiàn)在已經(jīng)富貴的發(fā)紫了。</br> “耶，我一會給你做個炒雞，香的類。”</br> 現(xiàn)在懷遠(yuǎn)坊武宅里人多，弄少了還真不夠吃。</br> 懷玉現(xiàn)在就三個妾侍，還有現(xiàn)在跟走自家廳堂一樣熟悉的樊玄符，他自己還有四個仗身四個庶仆，剛從隴州趕來的十二個奴隸。</br> 而老武、柳氏、王氏，還有懷玉和他三個妾婢，大姐小妹，加上兩外甥女，又有馬周，還有過來蹭飯的武胖子、隔壁坊的程處默和牛見武，加之今天隨老武來的侯三、武成兩家人，樊玄符的隨從劍婢。</br> 五十來號人。</br> 怪不得以前懷玉常看史書上說有些官員在京任職，窮的養(yǎng)不起家，還得借京債，那時覺得官員俸祿福利也不少，現(xiàn)在他倒明白了，當(dāng)了官得養(yǎng)一大家子人不說，還得有使喚仆役，還得養(yǎng)馬養(yǎng)車，甚至買房交租等等，居住京師物價更高。</br> 好比現(xiàn)在懷玉有六匹馬，那家伙一匹馬吃的當(dāng)五個壯丁，六匹馬還都是戰(zhàn)馬，僅吃的粟就當(dāng)三十個青壯男人，還不算得經(jīng)常給它們添精料，一般人家，一匹這樣的馬那是都養(yǎng)不起的。</br> 奴仆使喚起來挺舒服，可起碼得管吃管喝還得管穿和住，一般使喚的奴仆又不創(chuàng)造什么生產(chǎn)價值，純消費品。</br> 像老武以前也是七品的旅帥，可養(yǎng)一大家子也是節(jié)儉的很，妻女還得養(yǎng)蠶織布，他這個旅帥都照樣要下地干活，就地里那點收益，開銷的地方太多，禁軍自備武器，還得養(yǎng)馬，甚至習(xí)練武藝還得有足夠的肉食才行。</br> 懷玉是個有條件就要享受的人，不會對自己太苛待。</br> 兩只同州羊宰了，吃殺羊宴。</br> 剛宰殺的羊，腹腔里新鮮的羊血，和上現(xiàn)剁好的新鮮羊肉，再把清洗好的羊腸拿來，把羊血和剁好羊肉灌進(jìn)羊腸，這就是一個地道的羊血腸美食。</br> 羊肺都不會浪費，清洗干凈后，往羊肺里灌上面漿子，整個羊肺灌的滿滿脹脹白白胖胖，然后再下鍋里煮，又是一道美食。</br> 羊后腿肉穿串烤，撒孜然、鹽，外焦里嫩香味十足，羊腰子帶上羊油裹著一起烤，又香又嫩。</br> 還有羊?qū)氀虮蓿局彩羌让牢队执笱a的好東西。</br> 羊排也是很適合烤的。</br> “二桿子，你這羊肉剔的也不干凈啊，骨頭上還這么多肉捏。”</br> “武叔，二郎特意交待，羊脊骨上得多留點肉在上面，到時這整副骨架，做一道紅燒羊蝎子。”</br> “啥，羊蝎子？我怎么從沒聽說羊身上還長蝎子的？”老武發(fā)懵，這長蝎子了還能吃嗎？</br> 懷玉正在那里串油包腰子呢，過來道，“這羊蝎子啊其實就是羊骨架，你看這剔完肉后，這骨架像不像是一只蝎子？骨頭帶肉，紅燒起來最好吃。”</br> “你可真會吃。”老武有些無奈。</br> 懷玉笑笑，條件好了總不能跟以前一樣還天天麥飯、小米粥、疙瘩湯吧，還真以為皇帝和皇后娘娘天天在宮里吃烙煎餅?zāi)兀?lt;/br> 把兩條新鮮的羊后腿，也給腌了，一會烤羊腿。</br> 又安排鍋燉羊肉，手把羊肉，水盆羊肉。</br> 老武看著這院里到處是人，這么多張嘴，一天得吃多少糧啊，就算朝廷每月供給九只羊，也經(jīng)不住這么造啊。</br> “你那十二個隴右?guī)Щ貋淼呐`，趕緊安排到莊子里去種地吧，天天呆長安城里，都要吃窮。”</br> “放心吧，兒自有安排。”</br> 這十二個奴隸，其中兩個突厥少年，他打算先安排著喂馬，他現(xiàn)在六匹馬，還有兩頭騾子，總得有專人照料的，馬得精養(yǎng)，甚至晚上還得有夜草加料。</br> 其余十個，前院使喚隨從也得有人，還得有人看家護(hù)院呢，到時其中忠厚老實勤快的，先給奴隸女給配對，這樣后院也有仆婦使喚，這奴隸配對后還能生孩子，生下來就是家生奴，也是增值的。</br> 表現(xiàn)一般的，再打發(fā)到田莊去。</br> 在大唐，貴族豪強的基本標(biāo)志，就是使喚人，誰家要是出門都沒有奴仆隨從，家里沒使喚奴婢，好意思自稱貴族豪強？</br> 就算一般的有錢人家，那有錢了都得趕緊買兩奴仆的。</br> 甚至那些豪門，奴仆都還有講究，人家后院用的得是新羅婢，溫馴聽話，外院用昆侖奴，黑屈屈的卻是力大能干，阿郎們甚至還要買一兩個胡姬，還得是波斯、拂菻的。</br> 你要是用獠奴、羌奴、俚奴什么的，都彰顯不出身份。</br> 長安這座煌煌帝都，有三分之一的人，是被役使的奴隸，還有三分之一是專門服務(wù)貴族官員們的工匠商販的賤籍之人，不僅皇家貴族豪強們大量役使奴隸，官府衙門也有大量官奴婢和番戶，甚至長安那么多寺廟里，也有許多奴隸，只是他們稱之為凈人而已。</br> 夜幕降臨。</br> 一頓豐盛的接風(fēng)宴也弄好了，老武看著那滿桌子的菜，很是感嘆。</br> “聽說如今長安糧價都斗米千錢了，咱們還大魚大肉，得節(jié)儉啊，有時得記著無時······”</br> 懷玉給老武倒上一杯自釀麥酒，“阿耶，眼前的困境只是暫時的，太子殿下在咸陽親自教訓(xùn)了囂張的突厥崽子們，現(xiàn)在各種大軍正在收縮包圍圈，真正慌的是頡利，</br> 要不了多久，咱們就能讓這些狼崽子們付出沉重的代價，這糧價自然也會回落的。</br> 冬天雖然寒冷，可沒有一個冬天不會過去！”</br> 老武聽了這話，覺得很欣慰，雖然他心中仍覺得，可能會有很多百姓，會凍死在那寒冬，看不到春天的溫暖。</br> 自釀的麥酒很甜，還有點點酸味，倒跟喝啤酒一樣不醉人。</br> 羊肉烤的很好，尤其是烤的羊腰子，包了白白的網(wǎng)油一烤，真是外邊焦脆里面鮮嫩，后腿肉烤的羊肉串，每串都很大，兩塊羊肉之間夾了塊羊尾油，柳木炭火里一烤，那也是滋滋冒油。</br> 懷玉覺得稍肥了點，可大家卻覺得格外的好吃，尤其是那種咬一口下去能感受到油滋出的感覺，最好。</br> 反倒是懷玉覺得烤的很好的羊后腿，他們都覺得有點干巴，不夠鮮嫩多汁，說白就是不像烤串夾了羊尾油。</br> 羊蝎子倒是獲得一致好評，雖然缺少一些調(diào)料，但他們?nèi)匀毁潎@說是絕味。</br> 炒的雞和麥酒燉的鴨子，更是被一搶而光。</br> 五十多人，兩只羊和一只雞一只鴨，加一些蔬菜，他們消滅的干干凈凈，甚至湯餅都吃了幾大鍋。</br> 不得不佩服這個時代的人，平時缺油少鹽，沒啥副食品，經(jīng)常半饑不飽的，真放開了吃，那是真驚人，連武成侯三這兩家的那幾小孩子，都吃的比懷玉還多。</br> 弄的懷玉都擔(dān)心這些孩子吃撐了，飯后，還趕緊煮了點山楂水給大家喝，就當(dāng)消食了。</br> 老武嘴上一直說浪費了，但吃的一點不少，最后拍著肚皮喝著山楂水，卻無比滿足。</br> 坐在院里廊下，老武不由的追憶起曾經(jīng)往事，年少時的饑寒困頓，年輕時販貨挑擔(dān)，甚至遠(yuǎn)走塞外販牛馬，再后來征遼東、當(dāng)府兵，從龍起兵，這輩子吃了太多苦，從沒想到，臨老了，如今還能享受到兒子們這樣的福。</br> “大郎二郎，你們?nèi)缃襁@一切，都是太子殿下所賜，你們定要對太子殿下忠心耿耿，做人要感恩，永遠(yuǎn)不能忘本。”</br> 頭頂，滿天繁星。</br> “明天是個好天氣呢。”</br> “嗯，明天太子登基，天公也作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