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住了半個月醫院,來儀接出趙小四,回到了公安局宿舍。
平靜的時候,趙小四一切正常,就是沒有以前那樣的神采了。看見鄭大媽抱著孩子,趙小四很高興地接過兒子,越看越高興,打算給兒子想個名字。
想了會子,趙小四說:“兒子叫趙紅軍吧?”來儀嗤笑說:“這名字土氣呀。”又想了會子,都不能滿意,趙小四突然勃然大怒,瞪著眼大吼:“怎么就不好了,就叫趙紅軍怎么了!”
鄭大媽和來儀大吃一驚,來儀怕寶寶嚇著了,過來想抱走寶寶,趙小四猛然把她推倒在地,又回頭踢翻一張椅子。
看著抖抖索索來扶她的鄭大媽,來儀笑了笑,從地上爬起來。
來儀從趙小四手里抱過寶寶遞給鄭大媽,又回頭拉著一臉茫然的趙小四坐下。
鄭大媽見女婿這樣,心里難受,抱著寶寶走出去溜達去了。來儀關上門,問趙小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趙小四抱著來儀大哭,說自己這樣活著,以后還有什么意思。
來儀雖然心里難受,還是慢慢開解他,輕言輕語安慰他,哄了半天才讓趙小四又正常了。
眼看離家日子多了,單位里也不知道怎么樣了。來儀為了更好地照顧趙小四,她向公安局請了假,說要帶趙小四回家鄉休養。正好現在公安局軍管,趙小四和同事們沒啥事。來儀就帶著趙小四,拖家帶口回了建岡。
回到單位,來儀已經有一個多月沒上班了。她找了劉館長和曾師傅做了檢討。走出館長辦公室,曾師傅追上來儀,告訴她:幾個大戲都用了AB角。
曾師傅說:“李志遠找過我,說你丈夫身體不好,可能要有一段時間才能回來。”“文教局周局長說,演戲要盡量用新人,周局長要求我們讓小胥上。”
來儀知道小胥平時各方面都比較用功,白白的皮膚,圓圓的臉蛋,眼睛不大卻很靈活。來儀認為讓小胥演主角更好,自己就會多一些空余時間。來儀真誠地對曾師傅說:“讓小胥上非常好,她平時準備很充分。她上了,周局長就不會有意見。”
曾師傅說:“話是不錯,但有些人到哪都是滿場飛的性格,不論演誰都到處拋媚眼,除了地痞喜歡,真的不合適。”
來儀也是這么認為的,但她對曾師傅說:“姑娘歲數小,鍛煉鍛煉就會穩重的。”曾師傅搖搖頭,一邊回頭走一邊說:“記得你十幾歲上臺的吧,就一直穩重。”
中午下班回到家,來儀見鄭大奶奶照看著寶寶,鄭大媽忙著做飯。來儀問趙小四哪去了,鄭大媽指了指樓上。來儀上樓,見趙小四坐在桌前,好像很緊張,頭上冒著汗。
來儀輕聲問趙小四怎么了,他站起來大吼一聲:“不要你管。”
慢慢等趙小四平靜,來儀坐到他身邊,拉著他手,問他干嘛急躁。
趙小四紅著眼說:“我一頭疼,就不行。”“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你這么累,還要照顧我,我還是走吧。”
來儀站起來,用雙手在趙小四頭發里按摩著,一邊笑著說:“走哪去?又想叫我天天想你么。”“等你精神再好些,天天陪我上班吧,你還記得以前賴在我班上么?”
聽著來儀的輕聲軟語,趙小四仿佛又回到了意氣風發的年月,他緊緊摟著老婆。是的,他本來心里真的緊張。他認為,自己是家里的頂梁柱,卻需要老婆照顧。他又時刻害怕發毛病嚇著家人。那樣的話奶奶和丈母娘會不會看不起自己?老婆會不會嫌棄自己?他整天這樣胡亂的想,疑神疑鬼,越想越緊張。
來儀盡量多抽時間在家里陪趙小四。兩人一起上街買東西,兩人一起上碼頭拎水洗衣服洗菜。有新電影,兩人一起去看。在家里,兩人一起逗孩子,一家人一起聊家常。開朗的笑容又回到趙小四的臉上。
這天傍晚,見已經到了下班時間,抱著寶寶的趙小四向街上走去,去迎接老婆大人下班。半路上碰到李志遠。
李志遠和另外幾個人在認認真真地清理著垃圾,他穿著單襯衣,挽著襯衣袖子,賣力地干著活。趙小四緊走幾步,熱情地叫道:“李大哥。”
李志遠抬頭看到趙小四,見他身體不錯,很高興。趙小四要和他握手,他搖搖頭說:“快抱寶寶走吧,這里臟。”
趙小四見李志遠掉轉頭去干活了,好像不想跟自己多談,他心里的一些話就壓下了。
這時,有一趟大大小小的學生放學走過。有幾個流里流氣的大孩子,一路上不停的砸著路燈和廣播喇叭。
這段時間,社會秩序混亂。這些學生,老師也不敢管教。
路燈和廣播喇叭,這些市政設施傾注了李志遠他們這班人的很多心血。特別是路燈如果壞了,會引發一些社會問題。對晚歸的人尤其有影響。
李志遠上前阻止這些小流氓。這些小流氓一看,竟然有人阻止?仔細一瞧,這些不是老被批斗的那幫人嗎?小流氓們惱羞成怒,向一趟學生們喊:“哎,壞蛋們在這里,打壞蛋啦!”
壞孩子們紛紛找垃圾砸向李志遠他們。
李志遠一把推遠了趙小四,回頭又護著同事。他回頭剛想斥責這些家伙,卻被一截磚塊砸中了頭。
趙小四一看李志遠被砸傷,急了。他把寶寶往李志遠懷里一塞,一邊大聲喊叫,一邊拿起一根扁擔追打那個砸傷李志遠的小流氓。學生們看見有人發了瘋,膽小的都逃掉了。
正好來儀走到這里。一見這情形,大聲趕走了孩子。她又一把抓住趙小四的手,可趙小四已經紅了眼,一掌把來儀推在地上。
李志遠見趙小四還在揮著扁擔,眼看要打在來儀身上,情知不對,他手里又抱著寶寶,他跑過來,用后背接了趙小四這一記。他把寶寶接給來儀,回身扯下趙小四手里的扁擔,雙手定定地握著了趙小四的手腕。
趙小四還在生氣,但他看見李志遠的臉上有血,醒過神來。又看見老婆在地上剛爬起來抱起寶寶,知道自己又闖禍了。
遠遠看熱鬧的人見沒啥事了,天也晚了,都陸續散了。
李志遠低著頭轉回身,收拾東西下班。
趙小四委屈又內疚地看著來儀,伸手想抱過寶寶,又怕老婆責怪他。來儀笑著夸他:“神勇啊!”一邊把寶寶接給他。趙小四開心地抱過寶寶。
李志遠平靜地看著這情景。趙小四走到他身邊說:“李大哥,我知道你又去過我那了,非常感謝你。”“我丈人的事,你受累了。我不會講客套話,多謝多謝。”
李志遠悶聲說:“哪兒那么多話,天不早了,回家吧。”說完擔起柳筐等工具就走。
來儀趕近幾步,對李志遠說:“趕緊去前面鎮醫院清理一下,別弄成破傷風。還有,趙小四那一下不輕,看看要不要用跌打藥。”
李志遠嘟囔一聲:“不用。”快步向前走去。來儀見他并未進鎮醫院,嘆了口氣。
趙小四對來儀說:“對不起呀老婆。”來儀問:“李大爺以前去過你那里?”
“嗯,去過兩次了。”剛想繼續說,又想起李志遠好像叫他別說,趙小四想,是不是怕來儀傷自尊?想到這里,他咧嘴笑了。其實,在趙小四心里,他娶了來儀覺得非常非常滿足。
來儀見趙小四鬼鬼祟祟地笑,又騰出手來摟自己的肩,不知他在想什么。雖然是天已經黑了,她還是不好意思地躲開了。
李志遠回到宿舍,清洗了傷,換了衣服,覺得哪兒都疼。他躺上床,覺得最疼的是心。每一次見,都像是一次刑。他已經努力不去想,不去看,但又舍不得離開。這是一種令人上癮的刑:見,揭開心上的傷痕,心被揉碎。在努力的麻木中慢慢愈合,等待下一次有意無意的見,再一次揉碎,愈合。
李志遠迷迷糊糊間,聽見向紅在叫他,他弱弱應到:“向紅,我今天不吃晚飯,告訴奶奶,我睡了。”突然聽見來儀的聲音:“是不是傷得重?我們可以進來嗎?”說著,趙小四已來到床前。
向紅在旁邊說:“小叔,叔叔阿姨找你,我帶他們來了。”
趙小四掀開蚊帳,見李志遠已經坐起,他又放下蚊帳,回頭找到毛巾遞給他。
李志遠發現,自己臉上有淚水。他擦了把臉,打起精神走到外間。
來儀說:“對不起,不知道你睡了。看你沒去鎮醫院,我們不放心,來看看。”
“這些小磕碰算什么,沒什么大不了的。”
向紅也驚訝地說:“小叔,你怎么了,你的臉?”說著走出門外,去告訴奶奶去了。
來儀著急地說:“臉都腫了,趙小四,你給李大爺清理一下。”說著拿出一包藥說:“這是剛才走鎮醫院拿的,里邊也有跌打損傷的。”
李志遠不以為然,堅決不要清理。
看到趙小四手足無措,來儀站起來接過藥,硬拉著李志遠坐下,用藥水給他清理了傷痕,疼得李志遠咬緊了牙。
來儀又把藥一樣一樣的交給李志遠說:“趙小四這一下打下來不會輕,你一定吃點藥,把傷發出來最好。”一抬頭,她看見李大娘在門口。
來儀還沒招呼李大娘,李大娘已踉蹌著走進來問:“是你們把我兒子打傷了?”她不顧李志遠拉她,看見趙小四懵懵地點了點頭。
李大娘一把拽著來儀,大聲說:“就說你是妖精吶,定是你見我兒離婚了,又來招惹他,被你們家的……”李志遠拉也拉不住,捂娘的嘴也捂不停。他見他娘拉著來儀不放手還要說,他情急之下跪在李大娘面前大喊:“娘,求你不要說了。”
來儀面色蒼白。李大娘這樣說她?
她也才明白,之所以那天李志遠又哭又笑,對她那樣的原因。
李大娘愣住了,兒子從來沒有這樣過。她嚇得松開來儀,淚流滿面。李志遠攙她坐下,回頭見來儀愣在那里,趙小四抱著頭,他剛想說些什么。只聽李大娘說:“這么多年你苦著自己,打著光棍,就為這個……”
李志遠跑過去打斷說:“娘,你要是還想看到我,就不要再說話!”
來儀心如錘擊,默默無語。李志遠對她說:“來儀,我娘說話,就……”來儀打斷:“別講啦,你們休息吧。”
看著趙小四臉色不好,來儀平靜地走過去扶他回家。
李志遠不放心,打算送趙小四。趙小四回頭瞪著他大吼:“不要你管!”并扯著李志遠就打。
李大娘嚇壞了,大叫“來人吶!”李志遠迅速喝止,并叫外面進來的向紅把奶奶攙臥室里去,不準出來。
來儀見趙小四又暴怒,叫著他名字打算扯開他,沒用。
李志遠把來儀推去一邊,自己幾乎僵站著受了趙小四一頓拳頭。來儀心如刀絞,知道他是為什么。
見趙小四漸漸平息,李志遠喘息著說:“天不早了,我送你們回家。”來儀本要拒絕,見李志遠皺著眉頭,拿上電筒走前面去了,就沒出聲。
李志遠走在前面,來儀挽著趙小四,三個人默默地走著。
趙小四哽咽著說:“我廢了。”
李志遠說:“醫生說,得恢復一段時間呢。看你這恢復的情況,蠻好的,不能著急。”
過了會兒,趙小四問:“你離婚了?為什么呀?”
“孩子要劃清界限。”
趙小四又問:“說你一直打光棍?”
“為給嫂子一家轉戶口扯的結婚證。可總覺得是嫂子,心里過不去。”“來儀,拜托你幫我找老婆,有合適做我老婆的,給我介紹。”“就怕我這□□沒人敢嫁。呵呵呵”李志遠故作輕松地說著。
聽著李志遠干巴巴的笑聲,來儀了解李志遠這么多年的苦澀和渴望。來儀知道,原來這些年,他一直深深地愛著她。只是,錯過了!已然錯過了!但是,命運已經這樣安排了,自己不能心軟。唯有斷了他的念頭,他才會放下以前,重新選擇生活。
來儀打定主意,兩者只能選其一!她不及細想,她認為,李志遠應該可以盡快娶妻生子,重新選擇人生。
來儀不知道,她這個決定,對李志遠意味著什么。唉……
到家門口,來儀叫趙小四先進家,她說有話跟李志遠單獨說。
李志遠熄了手電筒,回頭慢慢走著,來儀跟著他來到僻靜的河邊。
兩個人面對面地站下,李志遠說:“說吧。”
“從今以后,我們互不相識。”來儀一字一頓的說。
聽了這話,李志遠差點窒息,他一把拉起來儀的手,緊緊地握著。他希望她能收回這句話。
來儀抽出手說:“走吧。”
李志遠突然覺得很虛弱,但他還是堅持平靜地站著,在她耳邊輕吐一句:“我想抱抱你。”
“不!”來儀絕然而去。
趙小四正在找來儀。來儀擦去淚水,上前挽起趙小四回家。趙小四嘟囔說:“老婆,我怕你跟別人跑了。”
來儀故意打了趙小四一巴掌大聲說:“什么跑啊,老太婆了,除了你要,誰要啊。”雖然打著哈哈,來儀不停流淚。
“來儀,你,太狠。”李志遠忍著心痛,聽著來儀和趙友聯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李志遠看著幽暗的河水,脫口而出:“互不相識?互不相識。哈哈哈,很好!”他倒在了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