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春寒料峭,來儀見演出任務漸少,準備出發去找趙小四。
寶寶過了周歲了,丈夫卻久久沒有音信。來儀覺得,不管多忙,不管多難,必須去找他。可鄭大奶奶近九十歲了,身體又不好。鄭大媽又體弱,自己還要抱寶寶。對怎么踏上旅途,來儀一籌莫展。
鄭大奶奶雖然年紀大,可腦筋還靈光,她說去找趙小四這件事非同小可,安排鄭大媽與來儀同行。鄭大奶奶說自己一人在家可以的。來儀別無它法,只好拜托大姐和大姐夫照應奶奶,可奶奶堅決不要。來儀只好托丁躍夫婦幫忙照應奶奶。說著,來儀就為遠行做起了準備。
李志遠聽丁躍說了這事,非常擔心。趙小四的身體恢復到什么程度了?這路上情況復雜,來儀她們路上能不能安全?可自己失去自由,日日茍且偷生,怎么辦才好?
這天夜晚,李志遠趁沒人注意,來到來儀家門口。他不知道來儀有沒有下班,他默默地坐在河邊碼頭上,打算再等會子看看情況。坐在這里,他不由想起和趙小四坐在這里的情形。那時的趙小四性格開朗,意氣風發,如今不知道怎么樣了。
李志遠聽到了腳步聲。腳步聲到了鄭家門口,又遲疑著轉了一小圈。李志遠剛才估摸著是來儀剛下班,正站起打算招呼。
突然,身后的人影快速沖下碼頭,兩手抓著他手臂,壓低聲音厲聲問:“你做什么!”
是來儀!李志遠驚訝,來儀近距離拉著他,仰著臉責問他,他感受到她的呼吸。李志遠有點暈,他囁嚅著:“我等你……下班。”來儀一愣,她意識到嗅見他身上的煙味,又迅速松開手:“哦,哦,我以為,我,我剛下班。”
來儀低頭走到家門口打開門,回頭請李志遠進家坐。
李志遠明白,來儀以為他要投進大塘河,他對自己笑笑。
這年頭,他聽過好多消息,誰誰畏罪自殺,誰誰意外死亡。雖然在親人背叛的時候他心灰意冷,雖然在遭受屈辱的時候曾經痛不欲生,但他還可以在一些人的眼神里感受到支撐,在對黨的信念里感覺到職責。
特別是有她在。
來儀請李志遠坐會子,她上樓去卸妝。平常,她都在樓下卸妝,今天,李志遠在這里,她覺得上樓合適。
過了一會兒,來儀走下樓來。李志遠見她臉上的油彩都清去,臉色有些蒼白,注意到自己的目光,臉上又泛起淡淡的紅暈。李志遠心里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他為自己還有說這種話的心情而自豪。他自嘲地搖了搖頭。
來儀想起剛才的莽撞,心里很不好意思。她見李志遠已經把深情的目光移開,她給他沏了一杯茶問:“今天吃了晚飯了么?”
“吃了。我現在吃飽,睡足,打拳,跑步。身體很好。”“當然絕不會跳進河里洗澡的,哈哈哈。”
“嗯,我爺過去有一陣也吃香煙,時間長了會咳,咳得厲害了,后來就不吃了。”
李志遠會心一笑,他從沒在她面前抽過煙:“我抽得少,有時心煩起來,有時候胃難受,抽一根。”
“李大爺今天有事么?”
李志遠正色道:“你去找趙小四?”
來儀一驚:“怎么?”
“首先,路上很難走。”李志遠選擇著詞句:“我上次去,看見趙小四受了傷……”
來儀盯著李志遠問:“你有什么話沒告訴我?”
李志遠心里緊張:“是,是有點。”“趙小四肋骨傷,腦外傷住院,我去見過他,他沒有認出我。”
來儀臉色冷峻。過了一會,她問:“后來呢?”
“醫生說,得等慢慢恢復,至于恢復的結果,說不好。”
來儀愣在那里,過了一會兒,她幽幽地說:“是我不好,在他最需要我在身邊的時候,我不知道,還為他不回來生氣。”“李大爺,你該早些告訴我呀。”
“我指望他恢復好點再告訴你,告訴你又怎么辦?你丟下工作,抱著寶寶去陪他?”“現在,有趙大派的人在照顧他,真希望他已經恢復好了。”
其實,李志遠對趙小四這事,一直深深焦慮。可他一直沒有合適的辦法。況且他自己也是焦頭爛額。
李志遠抬起頭正要問來儀的行程安排,發現坐在對面的來儀滿臉淚水。他手足無措,心都快碎了,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合適。
來儀對李志遠說:“你走,你走,你走吧。”李志遠知道她是不想讓自己看見她哭,他拉起來儀的手,把她拉進自己懷里,拿起毛巾給她擦淚。李志遠這段時間的遭遇,他的意志真的沒有那么堅強了。他需要訴說,更需要安慰。而現在在這個世界上,來儀是他的那個唯一,唯一需要和渴望的那個人。
抱著來儀,李志遠也對自己很意外。他突然就產生了強烈的沖動,他想把心里的好多話都對來儀說出來。
來儀醒悟過來,氣惱地要離開。李志遠緊緊抱著她,在她耳邊說:“我想問你件事,你爺去世前,拉著我的手,在我的小拇指這捏了捏,是說什么呢?”
來儀看著他那湊近的唇和冒著火的雙眼說:“我爺拜托你欺負他最小的孩子。”
李志遠本來打算趁機一訴衷腸,聽來儀如此說,他眼里的火緩緩熄滅,只是還是深情的目光。
李志遠不想松開雙手,把她抱在懷里,是他一直渴望的。他希望再抱會兒。
來儀惱怒地說:“你抱著趙小四的老婆,抱著趙小四兒子的媽媽做什么?”李志遠故意氣她說:“那又怎么樣。”
來儀面對他緊緊的雙臂無能為力:“喂,我們都是有家庭的人,你這樣還可以為人師表嗎”這句話一出口,李志遠笑了,笑得流出眼淚:和一個離婚了的被家人厭棄的人談家庭?和一個任人踐踏的不能有自尊心的人談為人師表?
李志遠流著淚低吼:“去他的為人師表。”低頭狠狠地吻在了來儀的唇上。他覺得自己在融化,在涌動。
來儀渾身顫抖,這個吻遲到十年,現在已不是從前!她努力掙脫出來,本想狠狠地抽李志遠一記耳光。當看到他也在努力抑制的神情,看到他那深情和痛苦交織的雙眼,來儀低吼一聲:“走吧!”
李志遠一邊說:“對不起!”一邊準備開門向外走去。
只聽來儀叫了聲“志遠”,他一愣,她從未這樣叫過他。來儀一字一頓的說:“這么多年了,大事小事不要多說了,欠你的情我也昧了。從今以后,我們的師徒情分就了了。”
這句話像重錘一樣,擊碎了李志遠那外表堅硬實質脆弱的心。他幾乎踉蹌著打開門,深吸了一口氣,流著淚走進了黑暗中。
來儀看李志遠離去,關好門,嘆了口氣。今天不說這樣的話,隨他這樣下去,一腔深情用在自己身上,不知會生出什么亂子。
來儀跟鄭大媽商議,準備盡快出發。第三天,她們就踏上了旅途。路上雖然亂,卻也得到很多人的幫助。人們看到鄭大媽小腳,來儀又抱著小孩子,經常有人給她們讓座,幫她們拿行李。
到趙小四單位,果然一片混亂。但有人看來儀是家屬,又老的老小的小,對她們也算客氣。
趙小四還是住在醫院里。來儀請鄭大媽在宿舍照顧寶寶,她自己直奔醫院。
看見趙小四,他認識老婆,就是動作遲鈍,整個感覺有點別扭。來儀真誠感謝了趙大派來的兩個人,并發了封電報給趙大,說自己剛知道趙小四傷重,感謝趙大無微不至的關懷。
趙大的同事把情況詳細告訴了來儀,他們告辭回內蒙去了。
來儀擁抱著趙小四,內心又激動又內疚。趙小四沒有了往日的笑容,鎖著眉頭,擦去了來儀臉上的淚。
來儀去問醫生,趙小四什么時候能出院。醫生說,如果家里確定可以照顧得好,隨時可以出院。但不排除有后遺癥。醫生說,最好再在醫院觀察一段時間。
來儀在醫院和宿舍兩頭跑。她發現,趙小四有時候會痛哭,有時候會暴怒。他的情緒再也不像原來的趙小四了,已經是另一個陌生的人,很像個喝醉酒的人。令來儀很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