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愛喬在床上翻來覆去心神不寧，到天要亮才瞇著了。過了不知多久，好像到處都有人吵吵嚷嚷的。她煩躁地起床，站到樓梯上，打算大大地發一通脾氣。

　　可不一會，愛喬就被驚到了！

　　水利局的吉家慶他們幾個人，左鄰右舍的幾個大嬸，還有她媽媽葛玉蘭，都在大堂里大聲議論著。摹喬也正準備上樓來叫她。

　　摹喬見愛喬站在樓梯上，激動地告訴她：“陳漢升的老婆跳河尋死啦。”“陳漢升的老婆帶著女兒來和陳漢升辦離婚，夜里被女鬼叫門，天沒亮就跳了河了。”

　　摹喬見愛喬一臉驚恐地盯著她，以為愛喬不相信有鬼，亦或是不相信陳漢升有老婆孩子，急忙說：“雖然人還沒撈到，但有人聽他女兒說的，夜里有女鬼踢門叫她們開門什么的。有兩條魚船也說，好像說有人哭喊著讓這女的跳河，后來她就跳了。”

　　愛喬一下子坐在樓梯上。天啦，自己真是做了催命鬼。這次，絕事做大了！可她還是有點不明白，自己吵吵兩句就走了，那女人怎么就跳河了呢。

　　愛喬是越想越氣，這個陳漢升，自己有老婆孩子，女兒都這么大了，居然瞞得緊緊的。自己也隨便相信他，輕易把終身托付他這樣的人？

　　愛喬又突然想：難道她老婆不是來跟他離婚的，才在乎他外面有了女人，才尋死的？這個陳漢升，真是一肚子壞水。

　　愛喬坐在樓梯上陰沉著臉，吉家慶心里著急了：估計愛喬才起床，大家就嚷嚷著投河啊女鬼啊，大家也不注意點，看愛喬嚇得都不敢下樓了，真是的。

　　陳漢升家里出這事，讓李志遠跑前跑后地忙得團團轉。

　　一是陳漢升是和李志遠同一批分配來建岡的。二是這樣的事影響極大，鎮上得關注事件的善后工作。

　　覃小玉是兩天后在遠處的河道被找到的。公安局新分配來的法醫給做了檢測，定性自殺。

　　一個充滿希望的鮮活的生命投奔這里，轉瞬這母女便陰陽兩隔？

　　看到陳漢升面無表情，聽著覃小玉女兒嘶啞的哭聲，李志遠覺得心里堵，他想揍人。他更想透透氣。

　　他默默離開人群圍睹的現場，走過木橋，沿著河邊慢慢地走著，不知不覺到了鄭達的家門口。

　　來儀和丁躍在門口忙著做碳球。

　　這里的大多數居民是用碳球放小爐子里燒火做飯的。

　　煤炭屑加泥加水已經拌勻了，丁躍用大鏟子把拌好的碳泥盛進小盆，端給來儀。兩個人又一起用湯匙挖出雞蛋大的碳球，排在地上曬干。

　　雖然七八點鐘，初夏的太陽也已經很曬了。來儀穿一套淡藍的單褂褲，蹲在地上，認真其事地挖著碳。她挖的碳球擺成了整齊的方陣，李志遠看了不禁發笑：她當是在寫大字么。

　　李志遠看見來儀一臉汗，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染濕了，他趕緊說：“來儀，家里有茶么？”來儀正聚精會神地“排兵布陣”，突然聽到李志遠說話，猛然站起，竟一下子未站穩打了個趔趄。

　　李志遠正看著來儀，見她如果跌到，勢必會坐到黑碳上。他迅捷跨到她身邊，一手抓著她手臂，一手托了她后肩扶好了她。接著一帶勁把她拉離了碳堆。

　　來儀不好意思地叫了聲“先生”。低著頭進家去了。李志遠蹲下，拿起湯匙繼續挖碳球。丁躍連忙跟李志遠客套：“先生，這不要你弄。你去忙別的事去。”

　　李志遠心里發笑：這家伙整天賴別人家。他認真地對丁躍說：“你父親答應讓你去縣中學念書，你怎么沒去呀？”丁躍不在乎地說：“中學那么遠，最好要住那呢，不如學個手藝或學生意。”

　　李志遠說：“現在新中國了，全國到處都需要有學問的人，你看我們縣里來了好多大學生中專生吧？”他見丁躍不說話就繼續說：“你成了有學問有技術的人，這社會才需要你，別人會更尊敬你。你才十幾歲，應該非常珍惜上學的機會。”

　　這時，鄭達已站在門口，見李志遠跟丁躍說這些話，連連點頭。平時，大家也勸丁躍多讀書，可丁躍都聽不進。這次能聽話去上中學就好了，丁躍很尊敬李志遠，但愿這次說話丁躍能聽得進。

　　鄭達請李志遠進家里吃早飯：“李大爺，你今天定是早就忙活了吧？快進家吃早飯。這碳球讓小孩們做。”李志遠這些年從沒在居民家里吃過飯，他一邊快速挖著碳球，一邊說：“你們吃早飯吧，一會子我們商量個事。”

　　兩個男子漢競賽著干完了活，跑下碼頭去洗手。李志遠順便洗著碳盆，丁躍想了想，湊到他跟前說：“先生，我哥他們說你會功夫，早上跑步打拳，晚上沖冷水練功，有空教教我，好不好？”

　　李志遠暗自發笑，什么練功夫，那是他讀書時養成的鍛煉習慣。他裝著嚴肅地說：“你如果好好念書，到了大的學堂里，自然會教你們強身健體。”

　　李志遠拎著盆到家門口，來儀出來遞給他毛巾。他看見是白細布的還繡著花，不是平常藍粗紗的，知道是姑娘自己用的，他擺擺手，用衣袖抹了抹臉：平常都把毛巾扎在手腕上的，今早出來的急，怎么忘了帶毛巾！

　　李志遠回頭見丁躍一臉向往地想著什么，忙叫他：“喂，還不進家，不曬么。”

　　李志遠心里惦記著要跟鄭達說事。進家里坐下，來儀遞來一杯茶。

　　幾片茶葉一朵白菊。李志遠從天未亮就開始忙，現在是口干舌燥，餓得胃痛。他喝了兩口茶，沁人的清涼，甘瀝的回甜。

　　鄭達坐在李志遠對面，兩人正要說事，來儀端來一碗餛飩放在李志遠面前，輕聲說：“先生請吃早飯。”李志遠站起來，把碗端給鄭達說：“我吃過了，你們請吃。”

　　丁躍跳了過來說：“先生，來儀做餛飩最好吃了。還有她冷天經常做紅棗圓子，也最好吃。”鄭達也說：“來儀用雞湯下了餛飩，剛才又去買了燒餅，你們北方人喜歡面食，請快吃吧，不然一會兒糊了湯。”

　　李志遠想，這樣客套下去商量不了事呀。他堅辭說：“我不餓，你們快吃，我先回鎮上去一下，回頭再來說事。”說完快步走了出來。到了街上，也可能是喝了點茶的原因，更覺得餓了，接著就胃痛了起來。

　　李志遠買了兩個燒餅。他想起來儀給他準備的早飯，想起她特地給他買燒餅。又想起今天沒有看見鄭大媽，可能又是鄭大媽身體不好。還有個鄭大奶奶要人照顧。來儀家里家外的，也很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