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森消失了整整一周，等他再回到禾城時，已經(jīng)是中秋節(jié)后的第二天。
    回去的時候，許如清正穿著一身簡單的家居服在廚房里煮東西。快要及腰的長發(fā)被她用一個蝴蝶抓夾隨意挽起，還有幾縷漏網(wǎng)之發(fā)散漫地搭在她的肩頭。
    看樣子許如清應(yīng)該是在煮湯，她的右手正拿著一個陶瓷白勺在鍋里緩緩畫著圈。鍋中冒著熱氣，飄出裊裊的白煙，把她整個人在朦朧中勾勒出清麗，綽綽約約。
    許如清外放的音樂播放器里響起了陳小春的《相依為命》。
    “旁人在淡出，終于只有你共我一起……我想確定每日挽住同樣一雙臂，不必挑選我們成大器……”
    瞿森的腦子里突然被一個詞填滿，歲月靜好。
    初秋的禾城，晝夜溫差變大，從外頭帶了一身涼意回來的瞿森，此刻好生向往許如清那里的溫度。他把身上的背包往客廳的沙發(fā)上一丟，便徑直往廚房走去。
    瞿森從背后輕輕抱住許如清的腰，又把頭依偎在她的脖頸處蹭啊蹭的。
    許如清感受到了身后那陣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風(fēng)，但默契地沒有回頭，任由瞿森抱著。
    “怎么這么晚才吃飯。”
    許如清說，自己刷著刷著試題，就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過了飯點了。
    “你怎么也不套件衣服啊，現(xiàn)在這里晚上很涼了。”許如清勾完芡，關(guān)了火，放下勺子時，碰到了瞿森摟在她腰間的小臂，涼得她不禁“嘶”了一聲。
    他還只是穿了一件單薄的短袖t恤。
    “走的時候沒想到天會涼得這么快。”接到那個電話時，瞿森的腦子里就空了，而后又走得匆忙，根本沒有想到那么多。
    這世間總是有很多的意想不到，瞿森感慨。
    許如清感受到了瞿森語氣里的變化，于是即使那個疑問已經(jīng)在她的心頭啃噬了好幾日，她也還是忍住了，沒有問下去。
    她抬起手，用手心輕柔地摩挲著瞿森的小臂，試圖給他傳去一些暖意。
    鍋子的余熱尚足，里頭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熱氣。瞿森貼著許如清，微微晃著身子，他突然想起現(xiàn)在編劇們很喜歡在劇本里用的一個詞，煙火氣，從前他在片場跟導(dǎo)演打趣，說煙火氣是什么，現(xiàn)在想來，大抵便是如此吧。
    許如清原本夾在耳后的一縷碎發(fā)掉了出來，瞿森想把它吻回原位，卻把許如清弄得癢的不行。
    “剛才怎么不見你癢，真是，”瞿森笑著掐了把許如清腰間的肉：“還有啊，我發(fā)現(xiàn)你現(xiàn)在的防備能力變差了，剛才我開門進(jìn)來，你都沒發(fā)現(xiàn)，萬一是壞人怎么辦。”
    才不是什么她的防備能力變差了，只是她對他的戒備心弱了而已。
    “我知道是你。”
    “喲，你也會花言巧語式詭辯了啊。”
    “才不是呢。”
    瞿森的鑰匙扣上，掛了一個鈴鐺，聲音不僅僅是清脆，而是一種很特別的清透。
    “這你也聽得出？”
    “嗯啊，聽得出。”
    許如清略帶傲嬌地說著，然后轉(zhuǎn)過身來，反客為主，雙手纏上瞿森的脖頸，微仰著頭看他。
    她這才發(fā)現(xiàn)，瞿森今天的這身裝扮，還真是多少帶點壞人意味了。
    黑色短袖t恤，黑色運動長褲，黑色涼拖，還有頭上的那頂黑色漁夫帽。
    瞿森把漁夫帽的帽檐壓得極低，以至于幾乎看不見他的眼睛，卻也凸顯了下巴那里幾根沒被剃干凈的胡茬。
    他一向很注重自己的儀容儀表的。
    許如清伸手去觸了觸那幾根胡茬，瞿森卻偏頭躲了躲，不好意思地笑笑：“有點近視眼，沒刮干凈，晚上再刮下。”
    “我說剛怎么這么扎呢！”許如清順著瞿森，扯開了話題：“對了，你晚上吃過東西了嗎？”
    瞿森一上飛機，就累得倒頭睡了，也因此錯過了飛機上的餐食，他微微側(cè)身，探了探許如清身后的湯鍋，問道：“你煮的什么？”
    “菱角湯，這邊過中秋的時候，常常吃這個。”許如清眉飛色舞地向瞿森展示自己的廚藝成果。她不是故意要提到中秋這個字眼的，只是單純想把自己家鄉(xiāng)的風(fēng)俗介紹給瞿森聽。
    但所謂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中秋。
    這個中秋，瞿森本該是陪著許如清和她的家人們一起賞月吃月餅的，可他卻不告而別。
    明明提出建議的是他，最后食言的還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表達(dá)那份歉疚。
    “對不起。”沉默又蓄意了良久，瞿森最終也只能吐出這三個字，這也是在他離開的那一周里，他唯一回給許如清的微信消息。
    那一周里，許如清經(jīng)歷了最初的疑惑，到失落，到氣憤，再到擔(dān)憂，一直懸著的那顆心終于在看到瞿森的“對不起”三個字后落了下來。
    許如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該生氣的，不是嗎？可為什么僅僅是看到這三個字，她就心軟了呢。
    真是沒用，連偶像劇里都說了，對不起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干嘛，可她卻輕而易舉地被這三個字說服了。
    或許也是被那反復(fù)出現(xiàn)又消失的“正在輸入”給說服了吧。
    如今看著瞿森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垂著頭等待她發(fā)落的模樣，許如清的心中竟然是心疼多過于氣憤。
    “瞿森。”
    “嗯。”
    “我不想說沒關(guān)系，但……”許如清停頓了一會兒，望向外面的小花園，恢復(fù)笑顏道：“但是菱角湯涼了就不好喝了，我們先吃飯。已經(jīng)來不及一起看月亮爬上來了，等會兒你就陪我看‘花好月圓’好了，都說今晚的月亮?xí)蟾鼒A誒。”
    所幸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那些錯過的，還有機會補回來。
    “好，”瞿森再次把許如清擁入懷內(nèi)，抱得緊緊的：“謝謝。”
    ……
    許如清覺得，今晚的瞿森變得格外黏人。
    他總是一口一個“清子”、“清子”地喚著，有些事情，許如清都覺得無厘頭，可瞿森卻依舊不依不饒，仿佛就為了聽她一聲應(yīng)和。
    “清子，我手機充電器不見了，你的借我用用吧。”
    “拜托大哥，我是華為，你是蘋果。”
    “清子，我忘拿換洗的睡衣了，你幫我去我房間里拿下。”
    “開下門，我遞給你。”
    “清子，你眼睛亮，幫我刮下胡子，好不好？”
    許如清放下筆，轉(zhuǎn)向瞿森的方向，剛想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懟回去，就對上了他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晚餐是在外頭的小花園里吃的，燈光昏黃，加上瞿森一直沒摘掉帽子，許如清也就一直沒看清他的眼睛。
    他平常一進(jìn)家門，就會先把帽子摘掉的，然而今天她居然一點沒發(fā)現(xiàn)他的異常，她怎么能這么粗心。
    許如清的心揪了一下，而她情不自禁微微皺起的眉頭立即被瞿森捕捉到，他聳聳肩，笑著說是因為前幾天一直被隔壁一個夜里違規(guī)施工的工地吵得失眠，所以才這樣，沒什么事。
    瞿森遞出剃須刀，再次請許如清幫忙，她起身伸手去接，卻被他一把拉過，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你別動手動腳了，都跟你說這是我第一次用剃須刀了，本就手抖，這萬一把你臉弄傷了，后面你還怎么進(jìn)組。”
    許如清并不清楚男生剃須的步驟，就只能根據(jù)瞿森的口頭教學(xué)，按部就班地操作。她用左手輕捧起他的下巴，然后用右手將泡沫涂在有胡茬的地方，再用剃刀輕輕地去刮。她很注意手的力度，生怕重了一分，會刮破他的皮膚，右手便在這樣的高度緊張中微微顫抖了起來。
    其實瞿森完全可以自己操作的，可他偏不；他也可以選擇安安分分享受許如清的新手服務(wù)的，但他也偏不。
    許如清過輕的力度，讓他覺得好像有一根狗尾巴草在他臉上撓著，撓得他癢癢。
    不僅臉癢，心里也癢。
    瞿森虛晃了一下腿，嚇得許如清趕緊用手腕摟住他的脖子。
    “瞿森，你別得寸進(jìn)尺啊！我這手里的剃須刀可不長眼，回頭你別自作自受！”許如清彎起手肘，輕打了下瞿森的肩膀，讓他別搗亂。
    “你壓著我了，我實在是有點難受。”他湊到她的耳鬢，用委屈又曖昧的語氣解釋剛剛自己“胡鬧”的原因。
    許如清一開始沒明白，而后在瞿森的眼神示意下恍然大悟，臉也瞬間漲得通紅。
    瞿森先前是跨坐在床尾處的，而她現(xiàn)在既是坐在他的左側(cè)大腿上，也算是被夾在他的兩腿之間，確實離他的敏感地帶很近很近。她想站起身來遠(yuǎn)離那“是非之地”，卻被瞿森牢牢摟住，剎那間，他的唇就覆了上來，讓她毫無還手之力。
    這個吻混著剛才剃須泡沫殘留的西柚香味，竟讓許如清覺得有些貪戀與不舍。
    她給出的主動回應(yīng)讓瞿森開始“變本加厲”。
    許如清覺得愈氧愈熱，奈何手里還拿著剃須刀，她不敢輕舉妄動，怕無意間傷到瞿森，也怕自己手上沾著的剃須泡沫會弄臟他新?lián)Q的睡衣。后來她實在忍不了那種癢感，便想要站起來些，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然沒什么力氣，又跌回到了他的左側(cè)大腿上。
    瞿森絲毫沒有想要結(jié)束這個吻的意思，而許如清已經(jīng)因為缺氧有些體力不支，身體開始慢慢往下滑。她有些許發(fā)暈，但潛意識里還是很清楚接下去會發(fā)生哪些順理成章的事。她對那事并不排斥，只是因為未知，還有點害怕。
    瞿森從她手臂上忽然冒起的雞皮疙瘩中感受到了她的那絲害怕，今日許如清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讓他足夠驚喜，他并不打算太過為難她，畢竟這種事情還是得循序漸進(jìn)。
    雖然有些意猶未盡，但瞿森還是在自己理智尚存之時，結(jié)束了那個吻，也結(jié)束了自己的“動手動腳”。
    “我再去沖個涼，你也去把手洗一下，都是泡沫。”
    瞿森把癱軟的許如清放倒在身后的床上，讓她先緩一緩，只聽得她在迷迷糊糊中應(yīng)了一聲“嗯”。
    等瞿森再沖完涼出來的時候，許如清已經(jīng)完全清醒過來了，坐回到了書桌前的椅子上。大抵是覺得害羞，許如清把腦袋埋在一本巨大的考研書冊里，不看門口的瞿森。
    瞿森覺得許如清害羞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
    “我回房間去睡了，你也早點睡。”瞿森站在門邊上說。
    “啊？不在這兒睡嗎？”許如清放下書本，轉(zhuǎn)過身看他，2秒后她便因為自己的這個下意識提問而懊悔不已：“呃，那個，我的意思是說，你房間里的床單被套一直沒換，前兩天下了雨，可能有點潮。”
    天吶，她在干嘛！
    “你這是在覺得可惜嗎？”站在門口的瞿森滿臉得意的壞笑：“都說小別勝新婚，我怕我鬧起來，你撐不住，那樣我會心疼的……”
    “俗不可耐，滾！”許如清掄起身后的靠枕，朝門口的瞿森打去，同時站起身去鎖門，把他硬生生擠出了門外。
    得，乖巧可人的小白兔都能被他逼急，說了臟話，瞿森越發(fā)覺得許如清有趣了。
    那一晚，許如清和瞿森都做了一個好夢。
    那也是瞿森這一周以來，第一個安睡的夜晚。
    ……
    休息的時間總是很短暫，中秋節(jié)后的第五天，《萊茵綺夢》劇組正式開工，阿飛和小棠也先后回來復(fù)工，許如清和瞿森又開始了保持一段距離的生活。
    還真如外界傳說的那樣，陳偉峰導(dǎo)的片子，拍攝前都是沒有完整劇本的，根本不知道導(dǎo)演究竟想拍成什么樣。別說什么劇本圍讀會了，演員們都是當(dāng)天或者提前一晚才能拿到簡陋的臺詞本，然后臨場開始背詞，再自己調(diào)整狀態(tài)。這對演員的要求極高，即便是像瞿森這樣在圈子里歷練多年的老演員，也不能很好地適應(yīng)。可許如清卻顯得駕輕就熟，也是，就那么幾句詞，跟她那堆厚厚的復(fù)習(xí)材料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但最令瞿森受不了的，是陳偉峰的“隨性”。哪天他靈感充沛了，陳偉峰能從清晨拍到凌晨；可若是哪天他沒有靈感、不在狀態(tài)了，便會讓所有到場的人員全部停下待命，還不準(zhǔn)中途離開。
    在這種“無常”之下，瞿森顯得有些焦躁，歐卓誠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寬慰他說自己年輕的時候可是怕阿峰的戲拍到抑郁過，那會兒一部九十多分鐘的電影，陳偉峰能磨嘰地拍上半年還不止，期間還不允許他們接任何其他的工作。如今算是好很多了，畢竟投資方天天在那頭盯著，陳偉峰也不敢拖太狠。瞿森在歐卓誠的勸慰下，重新調(diào)整了下自己的心態(tài)，本想再用這些話去鼓勵下許如清，卻發(fā)現(xiàn)她倒是云淡風(fēng)輕的很。陳偉峰讓停下的時候，她就去找同場戲的搭檔們對對詞，請前輩們指點一二，有時候停的時間長了，她甚至還會掏出自己的復(fù)習(xí)材料來看，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樣。
    而在經(jīng)過陳偉峰的特訓(xùn)課之后，許如清仿佛突然開了竅，不僅不再懼怕鏡頭，還能很好地調(diào)動自己的情緒，有幾場對手戲，瞿森都被她打動到了。陳偉峰有時都會根據(jù)許如清的現(xiàn)場表演，臨時改戲。
    不被條條框框所限制的演員，會賦予故事更多的可能性。
    上學(xué)的時候，瞿森就曾聽自己的老師說過，這世上的演員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表現(xiàn)派，另一類體驗派。他算得上是表現(xiàn)派里的優(yōu)秀學(xué)生，而許如清，則是那個體驗派里的佼佼者。
    陳太說的一點沒錯，許如清不是在演梁音，而是她就是，就像是從劇本里走出來的人。
    而更令瞿森驚訝的，是許如清的語言學(xué)習(xí)能力。在陳偉峰的組里，核心的工作人員多是從香港過來的，大家習(xí)慣性用粵語進(jìn)行交流。剛開始的時候，許如清還只能聽懂粵語里的只言片語，有時候還要請瞿森幫她翻譯翻譯。可拍到半個多月時，許如清就已經(jīng)不需要再麻煩他了，甚至她還能用一些簡單的粵語表達(dá)直接回復(fù)。更甚者，陳偉峰有時拍著拍著，就開始自己生起氣來，然后狂飚申城話，在場的人都不明所以，只感受到了導(dǎo)演的怒意，不敢說話，唯有許如清敢在那種時候同他對話。片中還有不少的法語臺詞，許如清不過練習(xí)了兩三天，就能達(dá)到旅法人士姜沛升的認(rèn)可，還被調(diào)侃說真是幫陳偉峰既省錢又省時，這下都不用另外再找配音了。
    瞿森感慨，他的那只小白兔還真不是一般的小白兔，昨晚他的那句“小別勝新婚”是俗了點，應(yīng)當(dāng)是……
    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