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如清勉強敲了幾行字后，終于還是受不了瞿森的“搗亂”，“啪”地一聲合上了電腦。
    早餐過后，瞿森就一直賴在書房里不肯走，他就坐臥在那側對面的飄窗上盯著許如清碼字，美其名曰要給她提供劇本的人物參考。
    他往那慵懶一坐，倒是挺美的，可許如清卻是渾身不得勁。畢業多年，她早已不再適應這種被監考的感覺，更何況，現在這一對一的監考，她只要隨便一抬頭，就能看到瞿森向她刀來的眼神，哪里還寫得出什么行文流暢、邏輯縝密的劇本，簡直卡文卡到爆！
    許如清忍無可忍，決定反擊。
    瞿森見她那攥緊的拳頭、咬緊的嘴唇和綿里藏針的眼神，想著自己也該見好就收了。誰知他的一雙大長腿剛落地，便有一連串暗器向他襲來。
    許如清胡亂抓起桌上的參考書冊，向瞿森砸去，一點不帶手軟。但瞿森此時卻頗有幾分武俠小說里世外高手的模樣，不但自己機敏地躲過了襲擊，還讓所有砸過去的書冊都乖巧地落在他的手掌中。眼看桌上的書就要被砸完了，而對面的那個男人依然毫發無傷，許如清便更氣了，瞥見桌邊還放著部手機，她便抄起來，也要砸出去。
    “哎哎哎，這個可砸不得，砸不得！”瞿森迅速將接住的書本放到飄窗，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許如清，一氣呵成奪下她手里的手機，并順勢將那炸毛的小人兒攬入自己的懷里，說了好些好話，想給她順順毛。
    許如清方才想起那手機是瞿森先前來她面前找存在感，問她借本書看時，留在書桌上的，難怪他會這般在意。
    真是大意了，差點就被他那番巧舌如簧給騙過去了。許如清朝瞿森的腰間賞了個大餃子以平心中之忿，疼得他連聲求饒。
    “好了好了，不鬧了不鬧了，”瞿森用一只手鉗住許如清使壞的手，并將她轉了個身，把原本兩人面對面擁抱的姿勢換成了他從許如清背后抱住她的姿勢，好確保懷里的人兒不能再使壞，然后滿腹委屈地說道：“我是真的想出演《盛世》嘛。”
    今日份兩人的爭執源于瞿森提出自己想要出演由許如清首度擔任編劇的電視劇《盛世》。他的參演本身是件好事，他若是挑個人設好的配角過來特別演出，還能給劇賺賺吆喝，許如清巴不得呢，但好死不死的，他偏就要演劇里的康熙第九子胤禟一角。
    “你知不知道歷史上的九爺是什么結局？”許如清問。
    “知道啊，九子奪嫡里的敗將，最終被削除宗籍，在獄中死去。”瞿森尤為認真地回復道。
    “他可是被雍正痛恨到改名為塞思黑的人，比八爺的結局還慘！”她厲聲強調道。
    許如清不明白，瞿森為何執著于要去演這樣的一個人物。康熙的九子胤禟，實在稱不上是個好角色。且不說歷史上對他的著墨本就甚少，可見其并不受待見，就是那留存下來的只言片語，也沒有多少是正面的描述。而在以往的影視作品里，胤禟更是一直被塑造成歹毒又愚蠢的形象，觀眾對其最深的印象恐怕就是那“毒蛇老九”的稱號了。
    這樣的一個人物，有什么值得去演的，許如清問瞿森，可卻當即遭到了瞿森的反問。
    “這樣的一個人物，又有什么值得你費勁心思去雕琢的？甚至在藝華那邊明確提出要突出‘四八之爭’時，你還要在這個角色上落這么重的筆墨。”
    “那是因為‘四八之爭’已經人盡皆知了，我若再這么寫，對觀眾們來說就是老太太的裹腳布，未免冗長乏味了些。再說珠玉在前，我要去突破也是很難的。所以我才想著避開那些熱門角色，將更多的筆墨落在那些并不為人熟知的阿哥身上。觀眾們對這些人物的認知很少，甚至歷史材料里對他們的描述也不多，這樣我才有更大的發揮空間。”
    可是九子奪嫡里的阿哥這么多，為什么許如清偏偏要選擇九爺胤禟？瞿森笑著搖搖頭，不死心地繼續追問。
    這個嘛……
    九爺胤禟雖然在政界沒有多少好名聲，但卻是一個商界奇才，在康熙的所有孩子中也算是獨樹一幟了。他亦是所有阿哥中最崇尚科學的，在當時相對封閉的環境下，胤禟是唯一一個對西方文化持開明態度的皇家子弟，也算是有著一定的現代思維。這樣的一個人物，和從現代穿越過去的角色，在某些層面產生共鳴，是存在合理性的。另外，雖然雍正恨透了這個弟弟，但歷史上也留下了一些說他重情重義、善于結交的描述，這樣的矛盾讓許如清對這個人物充滿了好奇。
    “比起頭號對手八阿哥，四阿哥似乎更恨這個九阿哥，所以我才想著去寫他的故事。”許如清掙脫出瞿森的懷抱，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而且八阿哥的出身并不好，按說并不是一個有優勢的皇位候選人，可這個九阿哥卻似乎豁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去支持他的八哥……就……嗯……就還是挺有意思的一個人物。”
    千篇一律的重復有什么意思，那看似不會出錯的安穩里，有著許如清所不喜歡的無趣。
    可藝華影視還是希望許如清能和他們一起打一張安全牌，所以在主次人物的設定上，雙方也是來回爭執了多回。面對對方多人作戰的“來勢洶洶”，許如清常常找不到回嘴的空隙，只好一個人在會后生悶氣，氣自己嘴笨。瞿森看到許如清在會后復盤自己吵架沒吵好的氣惱模樣，既覺得她可愛，又深感她這樣單線作戰的孤單與無力。
    突然有一天，藝華那邊不再糾結主角設定的事了，因為跛哥跟藝華那邊說，瞿森在看過劇本之后，對胤禟一角很感興趣，愿意出演。許如清聽后大為震驚，在她看來，瞿森此舉多半是為了幫她解決劇本的事，可她并不需要他這種自我犧牲式的幫忙。
    雖說她在胤禟這一人物上傾注了諸多心血，但這樣的歷史本，她也不可能違背歷史的大流去創作，所以胤禟注定會是那個悲慘的失敗者，胤禛依然會是那個穩操勝券的勝利者，而站在觀眾的角度，勝利者才是第一主角。許如清擔心瞿森若是接下這一角色的話，會引起他事業粉的不滿，畢竟事不過三，如果說前幾次的還能用進軍新領域以及還人情來解釋的話，這再來的一次就顯得有點像是資源降級了。再者，拍古裝耗時長，更何況還是清宮戲，他還得剃頭，萬一影響了后面的工作怎么辦？許如清不希望瞿森冒這個險。
    “我知道你主動要求出演胤禟一角，是為了幫我擺平藝華那邊對劇本的質疑，我真的非常感激且感動，但我還是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讓他們認可我的劇本創作思路。”許如清抬起頭，鄭重地凝視著瞿森的雙眸，清澈而堅定。
    瞿森笑笑，倚靠在書桌邊上，牽住許如清的雙手，將她再次拉入自己的懷里。
    “或許，你是不是有點小看你男朋友的智商了。”
    “嗯？”
    “你有沒有想過，我在回復跛哥之前，也是有認認真真看過你的劇本的。你知道的，我挑本子，一向是很慎重的。我是因為真的喜歡，才會想要出演胤禟一角的。你想要寫他，我想要演他，或許這就是我們之間特有的默契吧。我早就過了任性的年紀，現在的我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再說你把最好的看點給了這個角色，我怎么舍得錯過。”瞿森抓著許如清的雙臂，輕輕晃起來。
    “你發誓真的不是因為私心？”許如清這會兒俯視著他，頗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瞿森干脆就把腦袋靠在許如清的肩頭，向她撒起嬌來。
    誰還沒有點私心嘛！他自然是有的。瞿森對胤禟一角的喜愛，一是因為許如清對這一人物的塑造不同以往，讓他覺得很有意思；二是因為這個角色和許如清要出演的董婉寧一角有cp線，他又怎么可能放過這個機會；這第三嘛，他要是出演的話，確實能讓藝華那里分分鐘閉麥，而且許如清這第一次擔當主編劇，后頭指不定還會遇上什么麻煩事呢，若是倆人能在一個組里工作，他也能安心些。
    三全其美，多好的事！
    “沒錯，我是有私心。幾年前呢，我本來定了一部清宮戲的男三，結果我頭發都剃了，導演組卻臨時換了人。后來有黑粉還因此嘲我是因為清朝造型太丑才被換角的。這么多年，我也沒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剛好這不就來了嗎，讓那些人看看你男朋友的帥氣非凡，就沒有什么造型是我hold不住的。你就讓我出了這口氣吧，嗯？”瞿森抬起頭，朝許如清眨巴著眼睛。
    許如清沒有說話，只是用指肚輕輕順了順瞿森的眉毛，發現在他那道英氣的劍眉里居然藏著一道疤。瞿森的眉毛很濃，所以這道疤一直被遮掩著，未叫人起意，就好像他藏匿在冷酷外表下的脆弱從未被人知曉一樣。
    瞿森握住許如清的手從他的傷疤處挪開，輕笑一聲說那是多年前拍戲時不小心磕到的。
    “真的？”許如清問。
    瞿森先是一愣，而后聳聳肩膀，故作輕松道：“真的，我是真的想演這個角色，還沒演過這種人設的角色呢。”
    “那行，你要是這么喜歡這個角色的話，我就不攔你了。不過我就不在劇中出演了，我要把心思都放在劇本上，好讓你的‘九爺’大放光彩，一雪前恥！”
    一聽許如清這么說，瞿森急了，如此一來，他們的cp戲豈不就泡湯了。
    “別啊，你必須得演董婉寧。”瞿森抓著許如清，不讓她走。
    “就說你怎么可能就那點私心，露餡了吧？說實話，你是不是因為聽到藝華要讓我演董婉寧，所以才想要演胤禟的？”小兔子張牙舞爪的，連耳朵都豎起來了。
    許如清不希望瞿森出演胤禟一角，也是存有這方面的顧慮。如果瞿森出演了，那他倆就是三搭情侶。她一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不知名演員，何德何能能連續和頂流男演員演cp啊，更何況還是同一個頂流，這勢必是會引起非議的。到時候網友若是順騰摸瓜，扒出點什么來，怕是一發不可收拾，許如清都不敢細想。
    可瞿森卻不以為然，他拿出手機，給許如清翻著那些他截下來的網友評論。
    “中年組是圓滿了，可憐我的青年組還是be了，22歲的梁音還是和22歲的徐晗走散了。”
    “瞿森青淼什么時候能二搭啊，給我的小可憐青年組一個he吧。”
    “我宣布風云盛典的大合照才是青年組的結局。”
    “清冷聰穎白月光vs桀驁多情公子哥，這才是豪門cp的頂配嗎，哪位導演開開眼啊！”
    “瞿森，許如清，問渠那得清如許，我發現他們的真名更搭誒，是誰嗑到了！”
    “我去，天選cp啊！”
    ……
    “看到沒，網友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我們二搭了，這才是群眾的心聲！”瞿森撇了撇嘴：“而且我們要是不合作的話，那些狗仔可就要把我安給別人了。”
    “安吧，反正在大多數人的心中，鑫姐才是你的正宮女朋友，我算哪根蔥？”許如清白了一眼瞿森，打掉他抓著的手，兀自朝書房外走去。
    上回瞿森和許如清一起從風云盛典的現場離開，結果最后鬧得沸沸揚揚的不是兩人地下戀情被撞破，而是有狗仔在地下車庫出口拍到秦鑫坐車離開的畫面。由于當晚未見瞿森離開的身影，而秦鑫的車中似乎有一位與瞿森身形類似的男性，于是想象力豐富的狗仔們便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番小情侶車庫私會的場景，引發了cp粉的一陣騷動。
    “不走尋常路，修森養鑫cp車庫上演大膽秘愛。要我幫你回顧下嗎？”許如清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瞿森，眼里滿是殺氣。
    聽到這番陰陽怪氣，瞿森哪里還坐得住，一個箭步沖到門口，當即就堵住了那張滿口利器的嘴。
    趁著許如清被吻得暈暈乎乎時，他直接將人打橫抱起。
    “你干嘛啊，放我下來！”
    “坐實某人的正宮之位啊，”瞿森瞟了一眼懷里不安分的人兒：“這不是某人不服呢嗎？”
    “瞿森，大白天的，你耍什么流氓！誰不服了，我好得很，巴不得你們多發點糖，好讓我學習學習，完善下劇本里的cp線呢！”
    “你說什么？”
    “我……”
    “想學是吧，得，我這就身體力行來教你。”說罷，瞿森就向懷中之人發去連環吻攻勢。
    許如清左右躲閃不及，還好來了個電話，才讓她得以從那狐貍流氓的手上脫身。
    一聽可能是藝華那邊的工作電話，瞿森很自覺地放許如清回了書房，也沒再去打擾，而是轉身去了廚房里忙活。
    其實，去出演《盛世》，瞿森還有一處私心。
    他有點怕，怕許如清太招人喜歡。
    風云盛典上，許如清只用三言兩語便得體地回應了前老板的“刁難”，贏得滿堂喝彩，而后在《萊茵綺夢》的專訪中，她又一次以機智的回答回擊了之前外界對她的質疑，并以陳偉峰式的詼諧話語巧妙化解了外界對她和陳偉峰之間的那些不實揣測。一向言辭犀利的網友們也對她好評如潮，“最佳創新打工人”的梗迅速出圈，連帶著ease的股價都上漲了。
    一時之間，許如清成為了所有人眼中的香餑餑，這個時候她去演一出男人這么多的戲，哪能少得了蜂蝶，他又哪能放心的下。
    不行，他得保住自己的正宮地位。
    這《盛世》，他是演定了！這存在感，他也是刷定了！
    “清子，上回我們去超市買的胡椒，你放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因為少了一味重要的調味料，瞿森的備餐流程無法繼續下去，于是便想著去書房問問許如清，這些日子里，家里的陳設已經都交由她負責了。
    只是短短問一句，應該不會耽誤許如清的正事，瞿森這樣想著，便也就大膽地推門開問了。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一張驚恐到失語的臉。
    瞿森正納悶許如清這是怎么了的時候，從她的手機里傳來了答案。
    “許如清！怎么有男人的聲音，你干什么呢！你到底瞞了我們多少事！”電話那頭，是一中年男子的怒吼聲。
    瞿森覺著，就這聲吧，還挺耳熟的。
    許如清倒頭磕在書桌上，她怎么就這么不長記性呢！聊天不能擴音，聊天不能擴音，聊天不能擴音！
    已經數不清自己這是第幾回栽在這上頭了。
    門口的那男人倒是笑得挺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