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畫的速度已經達到了極致,獵獵狂風撕扯她的青絲,撕扯著她的衣裙。從戰場到幽冥萬里之遙,在她急切的心情之下,不過盞茶功夫便至。若畫知道東辰在哪里,雖然他從未提及,但冥冥中仿佛有一種力量牽引,將若畫拉到了千里花海的心湖之畔。</br>
東辰就在那里,他靜靜得坐在菩提樹下,闔著雙眼,仿佛是在閉目養神,卻又像是死了一樣無聲無息。</br>
若畫落到地面上,琉璃劍都來不及歸鞘,跌跌撞撞的跑到東辰身后,聲音顫抖著呼喚:“師……師傅。”</br>
東辰的身體微微一顫,緩慢而又無力的睜開了雙眼,本如星辰一樣明亮的雙眸如今也是一片渾濁暗淡,生命在不斷的流逝,讓他十分疲憊。</br>
“畫兒。”東辰緩緩開口,聲音低的如同垂危的病人,他勉強勾起嘴角:“或者說……我應該叫你姐姐?我們終于還是見面了。”</br>
僅僅一句話,直接刺破了若畫的所有心理防線,苦澀的淚水從她眼角滑落若畫捂著嘴,肩頭微微顫動著:“不,你永遠是我師傅,你永遠是我夫君!”</br>
東辰淡然一笑,強撐著身體站了起來:“畫兒,先別哭了,我有事和你說。”</br>
若畫連忙擦干淚水,拼命穩住了心神。東辰一生放蕩不羈,逍遙灑脫,在若畫小的時候也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讓若畫笑著送他離開。</br>
東辰望著若畫,突然曲著雙膝跪在地上,雙手伏地,頭輕輕的磕在了地上。</br>
“師傅!”若畫驚呼一聲,慌忙跑上去想要扶起東辰。</br>
東辰伸出手把她輕輕推開:“畫兒我欠你太多,你受得起這一拜。”</br>
若畫搖頭:“不不,師傅你沒有欠我的,一切都是白蕭羽的陰謀,你是被逼無奈的。”說著俯下身將東辰扶起。</br>
東辰此時已經油盡燈枯,自然抵擋不住若畫,只得被她扶起,拉到樹旁坐下。</br>
若畫緊緊握住東辰的手,純凈的神力輸入東辰的體內,入手確實心中一寒。</br>
東辰的體內已經一片空虛,曾經磅礴的神力已經絲毫不剩,渾身的經脈就像是干涸的溪流,即便得到若畫神力的溫潤,也無法愈合。無論若畫如何治愈,依舊是杯水車薪,東辰的身體已經衰敗到了無法治愈的地步,他能支撐到現在還未隕落,簡直就是一個奇跡。</br>
東辰輕笑道:“好了畫兒,不要做無用的努力了。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冥海鬼力的力量雖然強大,但帶來的傷害卻也是無比的強悍,現在已經醫石無用了。”</br>
若畫拼命的搖頭:“不!一定會有辦法的,我是還生草,就連已經隕落的神君都能救回來,你現在還活著,一定會有辦法的!”</br>
東辰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語氣也嚴肅了幾分:“畫兒,我為救二姐給三界九州帶來了多大的災難,給你帶來了多大的痛苦?莫非你還沒有從我身上得到教訓!你若還當我是師傅,就答應我,絕不為我做傻事!”</br>
若畫呆滯在原地,淚水在眼眶里轉動著:“那怎么辦?師傅我不要你死!你死了畫兒怎么辦?”</br>
東辰無力的笑道:“傻畫兒,人固有一死,即便是神君,也終究會有隕落的一天。我已經活了太久的歲月,或許死對我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br>
若畫用力撲進東辰懷中:“不要,我不要你死,師傅,你答應我不要死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乖乖聽話,絕不惹你生氣了。”</br>
東辰心中有些苦澀,如果可以,他又何嘗不想永遠留在若畫身邊,看著她的笑臉呢?他的手輕輕撫摸著若畫的秀發:“畫兒,不要為師傅傷心,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br>
“孩子?”若畫紅著眼睛抬起頭來。</br>
東辰輕笑道:“當日在你面前殺死了你的朋友以后,你沸騰神血神力激蕩之下暈了過去。我便用鎖魂盅將他們的魂魄鎖住,然后幫他們輪回轉世了。小石猴的魂魄被我放入了五彩石,安置在了東勝神洲之外的一座海島之上,鳳兒在天界降生,這一世的名字叫做紫霞。龍淵和玲瓏東海龍宮降生,是皇族血脈。葉涯出生在人界的官宦世家。那幾只狐貍猴子也轉生山林之中,憑他們的天賦,很快便能修成妖仙。”</br>
“不可能的!”若畫身體震動著:“他們都是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死后魂魄應該重歸天地化為塵埃才對,怎么可能轉生?”</br>
東辰:“不錯,他們皆為修士,魂魄本該消散天地,塵歸塵土歸土。但若是以神君的萬年修為做代價,強行修改他們的命格,將他們的魂魄打入輪回池,也不是沒有可能。”</br>
若畫愣住了:“你為了救他們,自損了數十萬年的修為?”</br>
東辰苦笑著:“他們本就是我殺死的,這也是我償還自己所欠下的債。”</br>
若畫:“你……你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要讓我那么恨你!”</br>
東辰長嘆一口氣:“與其讓你愛著我被我殺死,不如讓你憎恨著我。”</br>
若畫:“……”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其實東辰從來不曾欠過自己半分,反倒是自己在不停的傷害他。</br>
相顧無言,只有淚水肆虐在面龐上。</br>
東辰的身體突然一震,金色的光芒從身上散發出來,若畫驚駭欲絕:“師傅,你怎么了?”</br>
東辰苦澀一笑:“我的時間快到了。”</br>
“不要,不要,你別死,我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說!”若畫撲到東辰身上,燃起自身神力將東辰包裹,讓金光不會消散。</br>
東辰的聲音愈發無力:“算了畫兒,沒用的。你不是一直想要買下幽冥司當司主么?現在我就把幽冥司送給你,從今往后,你就是幽冥司司主了。”</br>
若畫扁著嘴哭花了小臉:“我不要,幽冥司沒有師傅算什么幽冥司!我不當司主了,我只要師傅一直陪著我!”</br>
東辰哈哈一笑:“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好了別哭了。在師傅臨走之前,能在為師傅跳一支舞么?”</br>
若畫的身體在東辰懷中顫抖著,用力點了點頭。</br>
若畫提著裙角,緩步走到花海之中。東辰也仿佛恢復了幾分精神,他做了起來,一把古琴放在他雙膝之上。花海中的若畫與東辰相視一笑,淚水中的笑容,美得驚心動魄。</br>
琴聲與舞步同時飛起,兩人依舊擁有來自于靈魂深處的默契。</br>
如水的月光下,琴聲溫柔的蕩漾,若畫沉浸在琴聲之中翩舞、跳躍、旋轉,如同月下的精靈,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世界猶如在這一刻安靜。天地間只剩下一曲古樸的月,一個獨舞的人。花瓣飄飛,圍繞著若畫身邊,隨著若畫的舞蹈翻飛飄舞。一滴滴晶瑩的淚花跌落在地面,在彼岸花的花瓣上濺開,化為閃爍的星光。</br>
東辰手指翻動,攝人心魄的美麗輕盈從他的手指尖飄蕩而出,他望著獨舞的若畫,望著這天地間最美的景色,悠然間淚水跌落。畫兒,畫兒,如果可以,我多么想一輩子看著你,一輩子為你撫琴。</br>
金光愈發閃耀。</br>
“錚!”一聲輕鳴,琴聲斷了。</br>
若畫仿若未覺,依舊舞蹈著,如癡如狂。</br>
無數金光如同飄蕩在天空中的螢火蟲,飛到若畫身邊留戀的翻飛著。眷戀著這美麗的舞蹈,眷戀著獨舞的女孩。</br>
終于終于,一舞中了,就如那句刺痛心扉的話,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已沒有不會結束的舞蹈。舞完最后一個動作,若畫愣住了,她不敢回頭,不敢去看身后空蕩蕩花海,不敢去看那把跌落地面的古琴。</br>
翻飛在若畫身邊的金光仿佛已經心滿意足,閃爍了最后的光輝,終于暗淡了下去消失無蹤。</br>
“畫兒。”一個仿佛來自于另一個世界的聲音,虛無縹緲的回蕩在若畫耳邊。</br>
若畫終于支撐不住,慢慢蹲了下來,抱著雙膝痛哭失聲。</br>
翌日天明。</br>
若畫醉醺醺的躺在菩提樹下,手邊放著一個酒壇,那是曾經他們埋下的酒,他們商量好等魔族之戰結束以后一起回來暢飲的,卻不想曾經的朋友一個個離去,如今只剩下若畫一人獨醉。</br>
若畫做了一個夢,她夢到了自己小的時候與東辰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也夢到了和玄火,紫玉,白蕭羽,葉涯,鳳兒,等等一群朋友在一起的歡樂。夢中的重黎沒有爭霸天下的野心,他靜靜的坐在一邊,看著若畫翩翩起舞,笑的很開心。</br>
葬神一戰,中途修真界元氣大傷,幾乎所有門派的高手都死的死傷的傷。正在大家慶幸成功擊敗葬神之時,西方佛國大軍入侵,表面上是說來支援中途修士,卻暗地里開始入侵中途。天界公然與佛國聯合,沆瀣一氣對三界勢力鐵血鎮壓,白蕭羽在戰斗中身受重傷,修為大損,只剩下了普通真仙的實力。自然也無力阻止。</br>
幽冥界若畫心如死灰,讓出了司主職位給閻羅王,不問世事。但天界勢大,閻羅王得不到若畫助拳,自然不是天界的對手,不得不向天界稱臣。天界借助佛國實力,一舉橫掃三界,成為了中土修真界的主宰。</br>
佛國之所以能夠這么清楚中土的動靜,全都是地藏通風報信。但不知為何,當佛國邀請地藏回去復職之時,地藏卻拒絕了,他決定留在幽冥界,地獄不空,誓不成佛。說是為了還債,他對不起某個人的信任。</br>
若畫仿佛已經被背叛習慣了,對于地藏引動佛國入主中土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反應。只是自此也在沒有和他見過面。</br>
若畫偷偷去天界看了一眼紫霞,這是個機靈的丫頭,長得很漂亮,天賦資質也不錯。她去東勝神洲的海上看了小時候的五彩石,為他灑下了神血,助他早日化形……她去了所有曾經朋友轉世的地方探望,看到他們平安無事,心中安定了許多。</br>
隨后若畫回到了奈何橋前,重新派起了湯。只是那個鬼靈精怪每天想著怎么用忘川水賣錢的女孩不見了。只剩下一個一臉冰冷,不茍言笑的女人。</br>
從若畫回到奈何橋那天開始,她就對所有人說:若畫這個名字她已經不配用了,以后就叫她孟婆吧。</br>
時光如水,如同忘川一般奔流不息。原本神君老的容顏也在枯死的心靈面前快速老去。曾經那個美麗的少女也變成了面容枯槁的老嫗。萬千年來她從不與人多話,只是安靜的送上一碗孟婆湯,沒事的時候喜歡一個人佝僂著身子站在萬川畔看著奔流不息的江水,偶爾抬頭看看遠處的千里花海。</br>
來往的亡者沒人知道她在看什么,只是聽人說孟婆在聽琴,在思念著一個逝去的人,還在等待著什么。</br>
忘川江畔清風吹拂,花海中的彼岸花搖曳生姿。花瓣隨著風兒飛上藍天。</br>
忘川江畔,彼岸花開。(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