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縈舊夢 ！
    送花牌的是顧墨笙。
    夏家婆媳和兩個記者到學校堵林嫮生的那場鬧劇顧玉笙回去獻寶一樣地告訴了他，還講：“嫮生真是可憐，大哥，你也知道的呀，嫮生一直嬌生慣養(yǎng)的，怎么嚇得起呢？都要哭了，我看著都不忍心的。”顧墨笙看了看她，不做聲。
    顧玉笙一看顧墨笙不太相信她的樣子，再接再厲地說：“我和嫮生之間有一點點小誤會，但是我也是關(guān)心她的呀。不知道那些人回去還會做什么哦。”顧墨笙擱下手中的鋼筆：“知道了。”顧玉笙還想說什么，顧墨笙又說：“你可以出去了。”顧玉笙連忙答應：“哦，知道了。”一點不敢耽擱地走出書房，回身帶上房門時看見顧墨笙拎起了電話筒。
    顧墨笙出面，自然和林嫮生在學校里的挾地利人和制住了記者和夏家婆媳不一樣，沒兩天誰收買的記者，怎么收買的和誰在夏鼐面前出了主意都明明白白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夏繼祖的三叔夏鼐也是讀過書的，有高中學歷，認得些洋文，在一家洋行做買辦。不好說是混得風生水起可也有些花頭又是肯花錢的人，什么香水、長筒絲襪、一打一打地送到許艷晴面前，雖然還沒能做成許艷晴的入幕之賓，可也能接許艷晴出來吃飯?zhí)琛?br/>     夏繼祖為了林嫮生發(fā)癡的事許艷晴就是從夏鼐口中知道的，那個時候夏鼐也沒交代清楚林嫮生背景，只講是夏繼祖學校的女同學，長得漂亮，性子驕傲，不把前清進士的孫子放在眼睛里等等，許艷晴還安慰了幾句，心上倒是不以為然，不要說現(xiàn)在是民國，就是還是前清，一個進士又算得了什么，他們家求親還不許人拒絕啊，可是等到端定后叫伍梅琴給了林嫮生，就不一樣了。
    一樣叫林嫮生，姓林的是不少，可那個妖里妖氣的“嫮生”要重名的可能太小了。許艷晴立即肯定了兩個人是一個人。恰好夏鼐打電話來求她見面，夏鼐這一次約許艷晴可不是想一親芳澤，而是夏繼祖闖了大禍，拿硫酸傷了人，他們夏家就這么一個男丁，夏鼐少不得要上心，因為知道許艷晴人面廣，所以想問問許艷晴有沒有什么門路好撈人的。
    許艷晴聽了夏鼐的話后，勸了夏鼐幾句，又把，“哪有小姑娘會不喜歡被男生追求的，不過林嫮生年紀輕，臉皮薄，夏繼祖追求得太熱烈，惱羞成怒了才拒絕的話講了。再說既然林嫮生是個愛面子的，叫府上的老太太親自去求她，她一個小姑娘怎么吃得住老太太又哭又求，只要她作為受害人松了口，事情就好辦了”這樣的話拿來勸夏鼐。
    夏鼐這頭答應了，許艷晴轉(zhuǎn)頭就把《蟲二報》里自己相熟的兩個記者約了出來，將這條“桃色新聞”的線索并二十塊現(xiàn)大洋的好處費擺在了兩個人面前。
    許艷晴這里雙管齊下，也算得老練了，沒想到碰到的林嫮生是個聰明機變的，利用天時地利人和順利脫身不說，反而逼得夏家婆媳不敢再來找她。
    顧墨笙第一次看見林嫮生時，她穿了件奶白色碎花的裙子，和顧玉笙笑成一團，一眼看過去像只打滾的奶貓，只這一眼就叫顧墨笙記住了她。上海灘上有點身家的人家都講究富養(yǎng)女兒，林嫮生又是獨養(yǎng)女兒自然更加嬌慣，身上一股子嬌氣，叫人忍不住就軟了心腸。顧墨笙自以為是個硬心腸，從前也不喜歡嬌氣十足的大小姐，可一看見林嫮生那雙有點霧蒙蒙的大眼睛時，禁不住就軟了心腸，覺得她就該是這樣無憂無慮，沒有一點煩惱的。
    叫顧墨笙沒想到林嫮生也是有爪子的，還一撓一個準，只是林嫮生不吃虧是她自己的本事，敢出手的人總要給的
    顧墨笙一聲不響轉(zhuǎn)頭就對夏鼐下了手。夏鼐做著買辦，手上自然不能干凈，沒幾天他用低買高報、高賣低報、虛報損耗等辦法進行貪污的證據(jù)就擺到了洋行大班約翰遜面前。
    約翰遜倒也客氣，給了夏鼐兩條路，要么退賠，要么坐牢。可夏鼐貪污的那些錢要么拿來捧了許艷晴，要么下了賭場，老婆那兒還要進貢，所剩無幾，求了半天，約翰遜終于給了他兩天時間籌款。
    夏家這下真真叫焦頭爛額。林家是咬死了不會松口，受傷的那位石先生見也不見夏家人，所以夏繼祖還在巡捕房里吃苦頭。沒想到夏鼐又出了事，要夏家籌錢賠款才能不吃官司。夏家老早是有點家底的，可架不住人口實在太多，十三個孫女中結(jié)婚出嫁的也有九個，這九個的嫁妝雖然都不算多，可經(jīng)不得人多，加起來就是一筆大數(shù)目，都比夏繼祖年紀大，夏家的老太太這下是真起不來床了。
    至于許艷晴，顧墨笙自然不準備就這樣放過她，可那時電影已籌備得差不多了，顧墨笙不想為著個許艷晴就叫林嫮生第一部電影有波折，所以暫時沒動她。只是林嫮生到底是新人，開機發(fā)布會上難免吃虧，所以顧墨笙叫人送了花牌來，花牌做得氣派，哪有記者不好奇一個新人誰會送花牌給她，果然一下就將許艷晴的風頭蓋了過去。
    林嫮生叫記者們問著“墨先生”是哪個的時候，面孔也有點發(fā)紅，嘴角帶點笑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呀。”
    記者們個個眼睛毒辣，一看林嫮生的表情就知道林嫮生這句話不盡不實，可是林嫮生的面孔長得實在討人喜歡，紅了臉更顯得漂亮，就是站在比她還高出一個頭去的玫瑰花牌前也沒有叫搶去光彩。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林嫮生人長得漂亮，年紀又實在輕，又是笑吟吟地模樣，還有何雙影在一旁打圓場，一疊聲表示以后請大家喝咖啡，記者們雖然對花牌好奇，也不好意思再緊逼。
    剛才那個戴了比醬油瓶底還厚的眼睛的記者不知道怎么擠到了前面，用手指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鏡片，抬起頭看著林嫮生問：“林小姐，你還是大學生，以前沒有表演經(jīng)驗，伍導演是為什么起用你來擔綱女主角的呢？”
    這個問題比墨先生是誰好回答多了，林嫮生松了口氣，認認真真地回答：“那是伍導演認為我合適，我也認為我合適。”這句話一講，在場的人不禁嘩然。林嫮生笑了笑，又說：“我應該有這個信心，如果我自己都沒這個信心，又怎么演得好女主角呢，也對不起伍導演對我的信任。”
    人群外的伍梅琴對林嫮生伸出了兩個大拇指。
    記者們也漸漸安靜下來，對這個看起來嫩得好像掐得出水的林嫮生倒是刮目相看起來，到底是大學生，和一般的演員是有點區(qū)別。
    人群外的許艷晴面色更不好看了，斜眼看了看身邊面帶笑容的陳嵐：“你還笑得出。那個小妖精剛才可是叫你跪的。”陳嵐收了收領(lǐng)帶：“反正我在電影里也要給她跪的。”許艷晴冷笑了聲，又看向叫記者圍在中間的林嫮生，在一塊玫瑰花牌前，林嫮生漂亮得像一朵百合花。
    再下來的見面會就和一般的見面會沒了區(qū)別，記者們問了男女主演對彼此的印象，又請了伍梅琴導演過來問了幾個問題，而后將許艷晴、陳嵐、韓素音等演員也一起請了過來。這次終于有記者問許艷晴：“許小姐，你是前輩了，你對林小姐演女主角沒有什么要指點的嗎？你不要離林小姐這么遠，挨進點拍張照嘛。”
    許艷晴和林嫮生之間隔了陳嵐和韓素音兩個人，聽見記者們這樣叫嚷，笑了笑，從陳嵐和韓素音面前走過站到林嫮生身邊，心里又暗暗地咬了牙：小妖精長介高做啥。面孔上卻還是笑嘻嘻地，一邊伸手同林嫮生挽住胳膊一面講：“林小姐是聰明人又是大學生，還有，還有伍導演和林教授會認真指點她，估計輪不到我說呀。”林嫮生接口說：“許小姐太客氣了，你是我前輩，演技大家有目共睹的。”許艷晴嘻嘻笑了笑，同記者講：“快拍照了，把我拍好看點呀，”
    閃光燈又亮成一片，記者們又問了幾個無關(guān)痛癢的問題，正準備收攤，許艷晴已放開了林嫮生同下面的記者講：“拖這么久，大家也餓了，等下我請大家吃點心呀。”
    許艷晴的話音剛落，就看見六個黑裙白帽的西餅店女招待人人手上捧了個大盤子排了隊走過來，每只大盤子上頭整整齊齊地堆著粉紅色扎了紅綢的點心盒。有眼睛尖的一下就認出了這些女招待手上的點心盒是國際飯店的。因為有許艷晴的話在先，記者們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是許艷晴請的，一疊聲的正在謝謝許小姐，卻沒想到帶頭的女招待帶領(lǐng)了身后的女招待們對著記者們一欠身：“林小姐謝謝大家辛苦的。”
    記者們多少有些尷尬，許艷晴一張面孔更是漲得血紅，看著林嫮生的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兩只洞來，女招待們倒是不管記者尷尬不尷尬，一人一盒的遞了過去。國際飯店的西式點心不便宜，這么一大盒子總要兩個大洋，記者們稍微尷尬了下都伸手接了過去，又謝過林嫮生，三三兩兩的走了出去。
    等急著走光了，許艷晴終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林小姐，儂真是結(jié)棍。”
    如果點心是林開愚或者章麗娟送來的話，不會一聲招呼不和林嫮生打，所以林嫮生心上也沒有底，可叫許艷晴說了這句，林嫮生知道自己解釋說不知道她也不會相信，索性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許艷晴，烏黑的眼睛將許艷晴從上到下看了看，面孔上忽然一笑：“許小姐，我不知道儂要請記者吃點心，所以搶先了，不好意思。”
    一旁還沒走的何雙影忍不住笑了出來，叫許艷晴瞪了眼。
    林嫮生又說：“許小姐要沒別的事，那我先告辭了。”說完也不等許艷晴開口，轉(zhuǎn)身走開，一出電影公司大門，林嫮生就看見一輛黑色雪佛蘭靜靜停在路邊，她對雪佛蘭看了一會，腳下一轉(zhuǎn)向車子走去。
    林嫮生來到車邊，彎下腰曲起手指在車窗上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