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集病入膏肓
    “這種最常用的62毫米步槍、機槍子彈，1噸純銅差不多能生產(chǎn)3萬發(fā)。而保定這個廠，誰都知道，全國差不多四分之一的炮彈和子彈都是這兒生產(chǎn)的……不說別的，光是步槍機槍子彈，每天的產(chǎn)量就是10萬發(fā)以上。還有那些手槍彈、炮彈，彈頭彈殼加起來，一天應該用掉差不多5噸銅。”
    穆隆額背著手，挺著肚子，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兩眼放著興奮的光。而兩個財務官員，則坐在那里，面前放著選好的數(shù)據(jù)，恭敬地望著上司，聆聽著。
    穆隆額轉(zhuǎn)臉問道：
    “一天5噸銅，一年是多少來著？”
    一個財務官恭敬地笑道：“大人，是1825噸。”
    穆隆額一揮手，咬牙切齒地道：
    “一年就是1825噸銅！但我們看到庫里有多少來著？20噸了不起了！一天就要用5噸，庫里只存20噸？哼哼，保定附近可沒有銅廠，要到六百多里之外去運！……那么遠的距離，難不成他三四天就跑一趟？還不夠汽油錢呢！……生產(chǎn)槍彈應該用銅，他不存銅，反而存那么多鋼鐵干什么？當我不知道么？
    “……拿我當棒槌，是吧？用鋼和鑄鐵做子彈，貪墨買銅的錢……這套把戲，現(xiàn)在全國的兵工廠都在玩，他以為我不知道？本來他要是好好跟咱們交底，那什么都好說。現(xiàn)在他拿咱們當棒槌，咱們就不能跟他客氣。算算看，這個牛忠清一年能撈多少。”
    手下財務官早就算好了，笑嘻嘻地說道：
    “大人，現(xiàn)在一噸純銅554大洋，而一噸鋼，就是他們做子彈的這種鋼，一噸只要72大洋。這樣，他一噸就能貪墨482大洋。一年用1825噸，那就是879650大洋！大人，這里還只是按銅的重量計算，還沒算銅和鋼的比重差呢！銅比重9，而鋼鐵比重只有8。這就比如說，同樣口徑的彈頭，用銅做的話要用9克，用鋼做的話只要用8克。少用的這部分還沒算進去呢！
    “而且，大人，這說的還是用鋼，他要是用鑄鐵的話，那鑄鐵一噸只要25大洋！他一年就能貪墨965425大洋！大人！”
    穆隆額冷笑著，心里算著，說道：
    “不，全部用鑄鐵他還不敢。鑄鐵那玩意兒實在太粗糙了，再說也多撈不了多少錢……他最多是摻著用一部分。我們給他兩頭平一平，就算他一年撈90萬大洋好了。”
    “大人！”另一個財務官馬上提醒道，“這還只是小頭！大頭還不是銅，還是鎢！”
    “哦？對了，差點忘了。這兒還生產(chǎn)穿甲彈。”
    穆隆額冷笑著，一筆一筆地算道：
    “雖然穿甲彈數(shù)量少，但每一發(fā)用的鎢合金就多得很！那些反坦克槍最少都是5毫米口徑的，還有二十多毫米、三十多毫米口徑的……還有穿甲炮彈，四十多毫米、五十多毫米的……還有艦炮炮彈，一百多毫米、兩百多毫米的……還有更大的，各沿海防區(qū)的岸防炮，兩百多毫米的也有不少門……哼哼，那鐘炮彈，幾發(fā)的鎢芯就夠一噸了……鎢合金多少錢一噸來著？”
    所謂鎢合金，后世稱為“硬質(zhì)合金”，就是95%的碳化鎢加上5%的鈷，而且鈷比鎢更貴。也俗稱“鎢鋼”，但里面沒有鐵成分，并不是鋼。這玩意兒硬度超高，媲美金剛石。做成各種車床刀具，不但削鐵如泥，而且削鋼如泥，被稱作“工業(yè)的牙齒”，是一個國家機械制造業(yè)的基本原料。而且它耐高磨、高溫，也是軍火工業(yè)的重要原料。
    ……
    “大人，”第一個財務官搶著說道，“鎢合金1噸8630大洋！”
    八千多大洋一噸……如此天價，幾乎可以稱作貴金屬了。但是穆隆額卻明白，現(xiàn)如今在大清，鎢就是這么貴。作為工業(yè)、軍事最重要的礦產(chǎn)資源，鎢這種東西大清境內(nèi)卻很少。沒辦法，老天爺好像總喜歡把某種東西扎堆兒放在一個地方。比如鎢，全世界百分之七八十都在南明，在南明的價格只有這一半不到。而中途被日本轉(zhuǎn)手一道，再賣到大清，就成了這般天價。
    當然，本來也可以沒那么貴的，六七千一噸就可以，但是日本中間商把大清上上下下相關官員都喂飽了，一噸很順利地多賣一兩千。以致大清國內(nèi)現(xiàn)在只能用八千多一噸的鎢。
    穆隆額估算著，穿甲彈生產(chǎn)量不像普通子彈、炮彈那樣穩(wěn)定，但這個廠一年用上兩百噸鎢還是很現(xiàn)實的。他讓人算了一下，按200噸算的話，一年就可以貪墨1726000大洋。
    銅和鎢兩筆加起來，這個兵工廠一年就被貪墨掉2626000大洋！
    兩百六十多萬大洋，而這只是這一家兵工廠而已。全國的兵工廠基本如此，這已經(jīng)是公開的秘密了。可以說，全大清除了皇帝一個人不貪墨，所有人都在貪墨。僅僅是彈藥這一塊，全國一年就有上千萬大洋進了相關官員的腰包。
    ……代價是：除了少數(shù)幾個八旗師、還有一些重點部隊能用上銅子彈之外，90%的漢軍用的都是鋼子彈、或者是更糟糕的鑄鐵子彈。大炮用的也是鋼彈殼，而不是銅彈殼。無數(shù)反坦克槍、反坦克炮、坦克炮、岸防炮、艦炮……這些需要穿甲的武器，它們所發(fā)射的所謂“穿甲彈”，里面的“鎢芯”基本上都是鋼芯。鎢芯彈成了“烏心彈”，穿甲效果還能剩下幾成，可想而知。
    而子彈不用銅而用鋼做，帶來的代價：第一，就是槍管壁來復線磨損嚴重，武器壽命大大縮短。第二，鋼比銅輕，射程、子彈飛行穩(wěn)定性等等都要遜色不少。第三，鋼沒有銅那么好的延展性，不能像銅那樣在爆炸高壓下迅速填滿槍管的所有縫隙，槍膛內(nèi)推力效果不理想。更要命的是，如果槍管做得稍不精密，鋼子彈就可能硬卡在一個地方打不出去，導致炸膛。第四，打進人體內(nèi)不易變形，殺傷力小。第五，容易卡殼。……
    此外還有一種說法：鋼和鋼之間碰撞摩擦，太容易產(chǎn)生火花，容易導致走火……
    ……
    軍工系統(tǒng)之所以敢這么明目張膽地偷工減料，除了各級各層都在貪墨、保護網(wǎng)早已天衣無縫之外，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們知道這些粗制濫造的軍火，根本就不會被使用。自從19世紀末最后一次明清戰(zhàn)爭以來，各地兵工廠就在生產(chǎn)這些破爛，年復一年，舊的報廢掉、新的發(fā)下去，大清“千師陸軍”從來就沒有開過槍。縱使是破爛，又能怎么樣呢？
    尤其到了戊戌變法、滿清對南明形成戰(zhàn)略攻勢之后，整個帝國，從皇帝到老百姓，都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觀點：只可能是大清打過去，不可能是南明打過來。加上南明驚恐萬分地修筑長江防線，好像能擋住清軍就謝天謝地了……“南明不可能打過來，只可能大清打過去”這種觀念，就更加根深蒂固了。
    但是，在這種觀念影響下，原本就較為腐朽的滿清，在變法成功、取得了很大成績之后，迅速地更加腐朽了……相反，原本就較為清明的南明，在這幾十年間，走上了逐漸君主立憲、政治更加清明的道路。
    直到前不久的最新一次明清戰(zhàn)爭，真是讓這些軍工系統(tǒng)的蛀蟲們捏了一把汗。索性這次短暫的戰(zhàn)役里，軍火質(zhì)量問題沒有明顯暴露出來。最大的原因，就是跟明軍實打?qū)嵔讳h的主要都是八旗師。而八旗師作為精銳部隊，他們的武器彈藥都是“特供”的，質(zhì)量都還算不錯。而那些漢軍，不是被打死在江里當了炮灰，就是被抓回南岸當了俘虜，夸張點說連開槍的機會都沒有。
    這場“沖突”閃電般地結(jié)束了，整個滿清貪官集團又長長地出一口氣。原本他們連各自的替罪羊都內(nèi)定好了，現(xiàn)在是一場虛驚。很快，軍火系統(tǒng)又開始肆無忌憚地造垃圾軍火，整個貪官集團又開始肆無忌憚地收保護費、為垃圾軍火開綠燈了。
    ……
    穆隆額吩咐道：
    “把那個匾再拿過來。”
    兩個下屬馬上從柜子里抬出了一只匾。這只匾是晚上吃“女體盛”之前，牛忠清安排上百個工人敲鑼打鼓送來的。上面四個老套的大字：愛民如子。但是字雖然老套，卻價值不菲，首先木匾是用兩塊寬紫檀木版拼接成的。紫檀為木中名貴之最，大料更是稀缺。這雖然不是一整塊匾，但兩塊拼接，每一塊紫檀板也算是貴重之極了。四個大字又是國內(nèi)第一流的名家所書，用真金鍍上去的。光這一塊匾就值上萬大洋了。
    但是，收禮經(jīng)驗豐富的穆隆額自然明白，玄機一般都在匾的后面。這種“夾心匾”他也不知收了多少個了。但是這一個，還沒來得及打開看看。
    他用手敲敲，果然，紫檀木板的后面，有一層薄薄的硬紙板。同時，油墨的香味也傳出來。輕輕撬著掀起來，下面露出了整整一匾的“紙”。
    不是鈔票。
    這些紙是一疊一疊的，就像書那么大，碼得整整齊齊，每一疊都用牛皮紙帶捆扎好。雖然不是鈔票，卻像一樣印刷著精美繁復的花紋，還有外國人的頭像。每一張上面都有阿拉伯數(shù)字：1000
    兩個屬下一眼就看明白了。穆隆額見多識廣、收禮無數(shù)，也早已明白了這是什么。他唯一問的就是：
    “這是哪個銀行的？”
    一個財務官輕輕咽了一下口水，說道：
    “大人，美國花旗銀行的。”
    嗯，這就是美國花旗銀行的不記名債券。每張1000美元。
    這種不記名債券就相當于大額鈔票，隨時能去該銀行兌換現(xiàn)金。而且不像支票什么的還要實名。非常方便。
    穆隆額抓著一疊一疊的債券，把它們拿出來，放在桌上。雖然排滿了整只匾，但每一疊并不厚，只有十來張。因為匾本身就很不厚。
    全拿出來之后數(shù)了一下，一共是100張，十萬美元。
    相當于三十二萬九千清洋，或者十四萬三千明洋。
    穆隆額冷笑著把這一摞債券扔在桌上：
    “真把我們當棒槌了。他們一年撈兩百多萬大洋，現(xiàn)在就想用三十幾萬打發(fā)我們？開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