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dá)荷米亞是片古怪的土地，有很多古怪的景象。森林里長著茂密的山毛櫸樹和橡樹，莉亞不由得聯(lián)想到米爾伍德。天蒙蒙亮?xí)r，他們抵達(dá)韋爾戈阿森林入口，其間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狄埃爾手下追蹤的跡象。一路上，莉亞用了馬丁訓(xùn)練的所有技能，仔細(xì)偽裝足跡，偵查一切可能來自追蹤者的異常跡象。她心里頭七上八下，不?；仡櫳砗螅环胚^一絲一毫的風(fēng)吹草動。森林里密密麻麻堆著好多大石頭，蓋著綠森森的苔蘚，這里那里一堆一摞胡亂排列，好像是某座巍峨的高山一夕爆裂的產(chǎn)物。有些石頭體現(xiàn)了驚人的平衡，龐大圓滑地立于小巧粗糙的石頭之上，遠(yuǎn)看起來就像是一群石頭蘑菇。石陣給了莉亞他們藏身之處，但同時也阻礙了聽覺的便利性。如果沒有圣球或是茹旺，孤身一人必定會迷失在這條危機(jī)四伏的小路里。但茹旺像一匹識途的馬，不到午飯時間，就帶著莉亞走出了森林。
    “你不是從達(dá)荷米亞來的，”茹旺真是人小鬼大。“我不知道你究竟從哪兒來，但肯定不是那兒。你去大教堂找什么？對你們圣騎士來說那兒可不安全?！?br/>     莉亞低頭看著他，“為什么這么說？”她問道。
    茹旺皺起鼻頭，厭惡地說道：“因為德豪特曼達(dá)，他們懸賞搜集圣騎士的下落。他們有會放光的眼睛，涂黑的臉，能看穿人的心思，一打他們身邊走過我就會發(fā)抖。”
    “德豪特曼達(dá)是什么人？”她追問?！笆谴蠼烫美锏娜?？”
    “對，沒錯。他們四處宣揚，所有人都該進(jìn)教堂——所有的秘密都該公之于眾。在達(dá)荷米亞國，所有教堂都對公眾開放。他們還會站在路邊，隨便拿過路的姑娘小伙兒尋開心，說些難聽話，來回推搡路人，給人下絆子。他們的臉都涂得黑黑的，那副鬼樣子要多怪有多怪。可現(xiàn)在，所有人都像他們一樣，給自己的臉上，胳膊上文身。隨處有針和墨汁，大伙兒就挨刺挨扎。刺過的都說疼著呢。但我看你身上沒有染墨文圖?！彼荒樈器?，看著莉亞說：“大教堂里的人都有那個的，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外鄉(xiāng)人?！?br/>     莉亞點點頭，現(xiàn)在的處境的確不容樂觀。據(jù)她所知，那些德豪特的曼達(dá)正是赫達(dá)拉妖姬的爪牙。他們給自己和其他同流合污的人畫上文身，借此掩蓋使用赤隼鏈留下的詛咒痕跡。不過，他們非但不把這個當(dāng)作將自己人獨立出來的標(biāo)記，反倒強(qiáng)迫百姓接受同樣的刺印，造出上下一體的架勢。這種做法為她所不齒，可沒有文身無疑會無處遁形。再加上告密圣騎士有賞，能托付信任的人必得經(jīng)過仔細(xì)篩選。有了圣球助她一臂之力，找到科爾文、艾洛溫和馬丁不成問題。但是，狄埃爾早晚會派人去找失蹤的那些手下，到時，他就會知道自己正往大教堂來。走在路上，她時不時回望身后的森林，希望能及早發(fā)現(xiàn)騎兵的蹤影好及時藏身。
    “這邊走，”茹旺指著海岸給她看?！艾F(xiàn)在已經(jīng)退潮了。不過走過去鞋子還是會濕。”
    兩人改向，相繼走進(jìn)潮濕的淺灘里。退了潮的海岸像濕海綿般綿軟多孔，細(xì)小的泡沫攢在沙質(zhì)海灘上。遠(yuǎn)處，一堆高大的石頭赫然聳立著，給地平線畫上一段鋸齒邊沿。空氣里飄著濕咸的海腥氣，數(shù)十只海鷗在其中愜意滑翔。沙子路松軟無力，兩人走得很慢，所行之處留下一串腳窩，流沙和水慢慢填充進(jìn)去，將僅有的痕跡消除殆盡。走到這里，就很難追蹤到某個人的行跡了。偶爾，水會漲到靴幫的位置，但遠(yuǎn)不至于到無法行人的深度，而且在走上弧狀沖積沙堆的頂點時也會完全消失。這段路程冗長而無趣，為莉亞內(nèi)心對重逢的期盼更平添了一份折磨。想到每邁出一步，距離他就又近了一步，莉亞緊張得心突突直跳。
    “那兒，”茹旺指著遠(yuǎn)處對她說?！暗潞捞卮蠼烫??！?br/>     乍一看，它就像一塊灰暗的大石頭，然后，從中間伸出的一只銀色頎長尖頂映入眼簾，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兩人繼續(xù)前行，原先的大石塊變得更加清晰奪目，莉亞有機(jī)會目睹在黃昏時的浩克號上不曾看到的景象。她原本以為，那里有的不過是建在海中一座孤山頂上的大教堂。現(xiàn)在，海潮全面回落，露出整個黃色地表和地上的蔥綠色海草。呈現(xiàn)給他們的那一面不僅有從山頂上突出的壯觀教堂，還有底下鱗次櫛比的房舍，圍墻，城垛，塔樓，依山而建，無限往下延伸。教堂的后面，可以看到覆蓋著郁郁蔥蔥的森林的斜坡和懸崖。再走近一些，呈現(xiàn)在眼前的是完整的一個村莊，環(huán)繞在大教堂腳下較矮的那圈圍墻外。房屋密集而擁擠，到處彌漫著從煙囪里冒出來的炊煙，四處遍布著熙熙攘攘、擠擠挨挨的人群。還能見到的幾塊暗色斑點是小公園或樹林的所在。但整體來看，山這面都建有房屋還有其相應(yīng)的防御工事。大教堂比一般的城堡還要高大，比她看到過的任何建筑都更壯麗恢弘。如此
    美輪美奐的龐然大物是怎么由人一手打造出來的呢？
    “她是個美人兒，”茹旺說，顯得很驕傲?！澳蔷褪俏覀兊拇蠼烫?。真是世上最好看的山?！?br/>     這話勾起了莉亞的一段回憶。很久以前，她和科爾文跟著梅德羅斯爬到托爾山上，從那里能俯瞰遠(yuǎn)處腳下的米爾伍德。那段山路爬得很費力，但同行的老人大氣都沒喘。她記起他曾隱晦地說起過，說她要爬的山還多著呢。后來，為了找到廷頓大教堂，她和科爾文在普萊利爬過一座山。現(xiàn)在，為了找到科爾文，她又要爬一座山。突然內(nèi)心的情感如潮水般涌來，悶得她喘不過氣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
    “有人來了，”茹旺突然說，臉色一下從歡愉變成憂郁。莉亞抬起頭看，幾個人正穿過沙灘往大教堂那邊去。“現(xiàn)在過去還來得及。你最好趕在晚飯前到達(dá)，否則海水就會把你困在里面。不要隨便進(jìn)旅店，里面的人會算計你。我必須得趕緊回我媽那邊。路還很長，但你的腳程可以的?！?br/>     前面出現(xiàn)了三個黑點，踏著波光粼粼的沙灘往這邊來了，她這才看清，他們是從大教堂往陸地那個方向去的。當(dāng)她看清騎著黑馬的人穿一身黑斗篷黑袍子，一下子就膽戰(zhàn)心驚起來。
    茹旺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德豪特曼達(dá)?！?br/>     在這一片視野開闊只有沙子和海草的灘涂上完全無處可藏。來人步履平緩地朝他們走來，看樣子絲毫不急著離開大教堂，莉亞急得牙關(guān)緊扣。匆忙中，她把斗篷緊緊裹在身上，盡量把短劍遮好。
    德豪特曼達(dá)一襲黑衣，脖子上圍著白色圓皺領(lǐng)，長袍由黑色天鵝絨裁剪而成，上面有特意設(shè)計的銀色線鑲邊。這讓莉亞立刻就想到了王太后的黨羽。靴子上有橫排的白搭扣，腰帶和馬挽具上鑲嵌著寶石裝飾。劍緊縛在腰帶上，銀制劍鞘上各嵌有一大顆紅寶石。他們臉上的文身圖案令人眼花繚亂，只見得花紋，五官全被蓋住，認(rèn)不真切。
    “不能與他們對視，”茹旺警告她，自己則眼睛向下，只望著腳下的水光?！澳鞘菍λ麄兊牟痪?。”
    “謝謝提醒?！甭勓?，莉亞馬上依樣照做。他們越來越靠近對方，在聽到馬噴響鼻的聲音后，茹旺停下了腳步，恭恭敬敬地點頭行禮。
    “又是一對兒來朝圣的，”馬上一個人用達(dá)荷米亞方言說。相比起碼頭行話，莉亞更熟悉這種溝通方式。“簡直像蝗蟲一樣多?！?br/>     莉亞不知道該不該回話，所以什么也沒說。另一個人接了話，“凡是生靈都該被拯救，哪怕卑如螻蟻。”
    第一個說話的人在他們面前停住馬，帶著一副跋扈的樣子說道：“幸會啊，趕路人。你們從哪個村子來??？”
    茹旺摘下帽子，絞在手里，答道：“回大人們，韋贊。”
    “啊哈，一個從碼頭來的小伙子。孩子，能不能告訴我狄埃爾到了嗎？就是那個外國來的貴族？”
    茹旺忙不迭地點頭，“是，他已經(jīng)到了?！?br/>     “很好，很好。多謝了，孩子。愿靈力保佑你?！?br/>     “他身上沒有標(biāo)記?！逼渲幸粋€人低聲說，但沒有逃過莉亞的耳朵。
    “真是，他沒有標(biāo)記。孩子，你受過符水儀式了沒？”
    “沒有，大人，”茹旺回答，臉由于不安抽搐了一下?！斑€沒有?！?br/>     這時傳來一聲不滿的嗤鼻聲?！盀槭裁礇]有？為什么拖延時間？”
    男孩手里的帽子絞得更緊了。“是我媽。她只有我一個孩子，就我一個幫手。她現(xiàn)在還離不開我。不過就快了。”
    “看著我。”
    茹旺搖頭，身子已經(jīng)怕得抖起來。
    “看著我?！蹦锹曇粲种貜?fù)一遍。莉亞感到空氣中有靈力在涌動，要把她整個兒吞進(jìn)去，好像在兩人身上扣了一只巨型玻璃罐子。她冒險挑起眼角看了一下，看見說話那個人眼睛里射出銀光。
    茹旺看著他，臉色白如紙片。
    “你要知道這很重要。記住我說的話，如果有必要，違背你的母親也要接受符水儀式。孩子，在第十二夜來臨前還來得及。到那時還沒有的話……”他停頓一下，聲音冷得讓莉亞心里像結(jié)了冰，“你母親后悔都來不及。第十二夜，孩子。不要再拖延?！?br/>     茹旺還在發(fā)抖，“遵命，大人，”他啞著嗓子回答。
    “看見過圣騎士嗎？”那人接著問，聲音已變得柔和而親昵。
    靈力如同繩子一般緊緊包裹住茹旺。盡管那孩子使勁兒掙扎抵抗，莉亞看得出來，靈力遠(yuǎn)要強(qiáng)大得多。
    莉亞將自己的意念推過去，抵擋他們的意志。別怕他們，茹旺。有我在，他們傷不到你。我會保護(hù)你的。
    問問題的那個德豪特曼達(dá)好像聽到了她的意念，突然轉(zhuǎn)頭看向
    她?！靶」媚?，你是從哪個村子來的？”
    靈力的全部重量突然加到她的身上，莉亞腦子里差點一片空白。那邊有三個人對她施壓，利用赤隼鏈向她灌輸卑微、羞恥、屈辱和大難臨頭的不安，試圖把原來的感情統(tǒng)統(tǒng)擠出腦海。它們是如此有力，有好一陣子，她忘記了自己是誰，呆呆地站在原地，努力回憶自己的名字。
    米爾伍德差點脫口而出。說出口的沖動實在太強(qiáng)烈，這名字差點就從她嘴邊溜出來。她想到，他們肯定會知道她真的從哪兒來。她也知道自己必須說實話。
    “我從普萊利來。想到德豪特大教堂找個廚子的活計。”她盡力壓制著胸腔里起伏不斷的情感。
    “你從普萊利來的？”這個回答讓對方吃了一驚。
    “是真的，”另一個人回答。“她說的是真話，的確是個從普萊利來的?！?br/>     莉亞吞了吞口水，仍舊和讓自己感覺不值一文的卑微感抗?fàn)幹?br/>     “我們已經(jīng)有不少來自普萊利的渣子了，”第三個人開口了。“你們可以走了。你是個外鄉(xiāng)人，孩子，從你的口音里就能聽出來。但要想待在達(dá)荷米亞國，就得接受符水儀式。趁著來到這兒受洗吧，可以保你不受大災(zāi)難傷害?！?br/>     “多謝您的好意，大人。”莉亞虔敬地回答。
    “一路上碰到過圣騎士沒有？”那人問道。
    莉亞點點頭?！坝羞^幾個。在普萊利那兒還有一些，大部分都藏起來了。”
    “那些圣騎士就是即將到來的大災(zāi)難的起源，”他回應(yīng)說?！耙欢ㄒ獜夭樗麄兊嫩欅E，全部抓起來。要是你找到圣騎士，一定要上報給德豪特曼達(dá)。聽懂了嗎,孩子？”
    靈力撞擊著她的意志。她奮力反擊，可它的力量太強(qiáng)，幾乎讓她說出自己的身份。“明白?！?br/>     三個人騎著馬繼續(xù)往前走，其間還相互小聲說些什么話。
    莉亞松了一口氣，過了好一陣子才把心緒平復(fù)下來?，F(xiàn)在，她更能諒解馬爾恰娜的遭遇。一個德豪特曼達(dá)曾控制了她的情感。即便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她也沒辦法否定自己身上正在經(jīng)歷的感情是多么真實。他們太強(qiáng)大了，莉亞不知道如果他們?nèi)嗽俣嘁稽c自己是不是還能扛得住。他們的力量是可以累加的，人越多，越強(qiáng)大。形單影只的圣騎士不可能勝過一群德豪特曼達(dá)。
    “茹旺，你一定得跟我說說，符水儀式是什么？我以前從沒聽說過?！?br/>     男孩看起來嚇壞了?！澳鞘且环N圣騎士儀式。德豪特曼達(dá)對所有人開放教堂時，強(qiáng)調(diào)要所有人都參加圣騎士儀式。符水儀式就是其中之一。他們有一只圣碗，用手捧起水來潑到人頭上。嬰兒的話，就用手指在碗里蘸一蘸，在前額上劃一道，就在這兒……”他演示給她看?！拔抑皼]聽說過襁褓里的孩子也能做圣騎士的?！?br/>     “當(dāng)然沒有這樣的事，”發(fā)生的一切讓她從心底覺得可怕?！斑@是不對的。這錯得太離譜了?！?br/>     “我得馬上去找我媽了，”茹旺說?！澳阃蠼烫萌サ穆芬呀?jīng)很清楚了。我得趕在天黑之前穿過森林?！?br/>     “茹旺，”莉亞趕忙喊住他。德豪特曼達(dá)給她帶來的震撼仍讓她心有余悸。“圣騎士不是大災(zāi)難的起因，他們在說謊?！?br/>     “我知道?！?br/>     “但是有一件事他們沒有說謊。第十二夜會有大事發(fā)生。如果我沒有及時趕回韋贊——如果我有事耽擱了——你一定要去找浩克號的船長，你知道的，就是那艘送我來的船。船長名叫托馬斯?大主教。你和你媽一定要在第十二夜上船?！彼プ∧泻⒌母觳矎?qiáng)迫他集中精力看著她。“你明白我的意思么，茹旺？大災(zāi)難真的要來了，就在第十二夜。我們沒有太多時間離開了?！?br/>     “我知道的。”他把帽子扣回頭上，轉(zhuǎn)身沿原路回去了。
    “好孩子，”莉亞贊賞道,然后轉(zhuǎn)過身去，面向科爾文和艾洛溫早就來到卻因為王太后而遲遲無法脫身的大教堂。王太后仍被監(jiān)禁在米爾伍德?？茽栁暮桶鍦貏t被監(jiān)禁在這兒。
    她疑心事情之所以會這樣并非偶然。
    莉亞挺胸抬頭，大步向前，走近大教堂的外墻，朝離得最近的大門走過去。她把手伸進(jìn)腰上的小口袋里拿出圣球，猶豫著應(yīng)該先找誰呢？科爾文？還是馬??？
    她抬起頭，看著精心雕琢的石頭外墻，環(huán)視一排排瓦頂，煙囪和樹林，心里不免為這個大教堂發(fā)出一聲驚嘆。每每看到米爾伍德，莉亞總能感到靈力的存在，那是家的感覺。這里的德豪特大教堂，雖然的確歷史悠久，金碧輝煌，是她之前看到過的任何建筑都難以企及的，包括科摩洛斯的城堡也與之相比相形見絀，但是它所散發(fā)出的氣息卻毫無光明和溫暖可言，環(huán)繞其中的只有無邊的黑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