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過去了。大主教和莉亞都遵守各自的諾言。不論是那些漂浮的石頭，還是莉亞和索伊在山坡上發(fā)現(xiàn)的凹室，抑或是墓地里的指環(huán)，莉亞沒有向其他人透露半個字。此刻，屋外的風(fēng)雨又讓莉亞想起了數(shù)年前的那一場暴風(fēng)雨。這次，她沒有和索伊躺在閣樓上睡覺，而是坐在地板上，盡可能往壁爐那兒靠，這樣可以更暖和舒服點(diǎn)兒。
雷聲陣陣，教堂的地板被震得搖搖晃晃，連厚實(shí)的石墻都跟著一塊兒晃。雨不停從屋頂?shù)耐甙迳下湎聛恚蛟趬|子上，莉亞怎么也睡不著。是抓起幾只罐子去接雨水，任憑雨滴打在罐子底上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呢？還是用毯子將耳朵捂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兩耳不聞窗外事呢？她也不知道哪一個選擇會更糟糕。
黑暗中，有什么東西猛地撞到了大門。剎那間，莉亞又想到那一年，喬恩·亨特一頭撞開門，帶來山崩的消息。她立馬坐起來，因為動作太快，一下子撞到了桌上的擱板，頭上擦破了點(diǎn)皮。“嘭”——就像是格特明或是瑞布斯在用力推動裝滿豆子的大桶。莉亞聽到門外有人在低聲說話，還罵罵咧咧的，很有可能是兩個圣學(xué)徒。有些晚上，圣學(xué)徒們會從房里偷偷溜出來，在外面游蕩，但很少有人敢闖進(jìn)大主教的廚房。她赤著腳，輕輕走過去，從墻壁的掛鉤上拿下一只長柄鍋，鐵打的鍋底又大又平。只要拿著這口鍋，往那些圣學(xué)徒頭上重重敲下去，就足以奏效了。
“我們到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放輕松，小伙子。讓我看看。嗯，還在流血。我來看看廚房是不是開著。”
門把手“嘎啦嘎啦”搖晃起來。
“門鎖上了。要是我繼續(xù)呆在這兒，就沒法再過河了……我再試試能否打開它。”一把匕首從兩扇門的門縫中探了進(jìn)來，一點(diǎn)一點(diǎn)撬動門閂，莉亞嚇得直往后退。圣學(xué)徒不可能會帶著匕首啊！
“對，就這樣……哦，見鬼，這門閂怎么這么重。抱歉，老兄。你大概要在這兒等著血流干為止了。教堂里的幫工要是在門口看到一具尸體，大概也挺樂意的，反正比看到賤民好。但是現(xiàn)在該怎么辦呢？好吧，我試試看敲門吧。”
莉亞兩手緊緊抓住平底鍋的長柄，正在猶豫是否要開門。突然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嚇了她一跳。“看在愛的名義上，屋里有人在嗎？我這兒有個人受傷了。有人在嗎？”
莉亞咬著嘴唇，考慮要不要從后門溜出去，叫醒帕斯卡。這老女人的呼嚕聲震天響，這么遠(yuǎn)的敲門聲是無法把她從美夢中喚醒，雖然有時候她也會被自己的呼嚕聲給吵醒。外面還有“砰砰”的撞擊聲，像是馬刺碰在一起的聲音。可是，有誰的馬會戴著馬刺呢？很少會有士兵買得起馬匹啊。不過，圣騎士應(yīng)該可以。至少他們和貴族是能買得起的。
她又想到，是不是要去找大主教，但這也不能讓現(xiàn)在復(fù)雜的情境變得簡單。不論她怎么做，到頭來都會是一頓臭罵。“莉亞，你在想什么，誰準(zhǔn)許兩個粗人在深夜進(jìn)入廚房？莉亞，你在想什么，難道你要任憑一個人在米爾伍德大教堂的門口流血而亡？”
這么看來，莉亞覺得她只有一條路了。她怎么可以讓一個人就這么死去呢？要是這個人是個圣騎士呢？如果國王的騎士死去，國王難道不會大發(fā)雷霆嗎？更何況國王本來就殘暴冷酷。可是為什么會有兩個騎士在米爾伍德游蕩呢？晚上，大門總是被鎖上，他們肯定是從后面溜進(jìn)來的，應(yīng)該沒有從村子里借道。這是為什么呢？如果有人幫了他們，能得到什么好處嗎？比如幾枚金幣？還是說會有更好的？
莉亞決定了。
她把長柄鍋放到桌子上，抬起門閂，推開大門——一個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jìn)來，把莉亞撞了個滿懷，直接摔倒在地上。
“我的伊渡米亞啊！”那個人喘著粗氣，亂舞一通繞開莉亞，免得壓到她。他全身上下都在滴水，聞上去一股豬圈的味道，長得比野豬還要丑。門外又是“砰”的一聲，有個人倒在了地上，莉亞看到那個人的臉上正有鮮亮的紅色液體流下來。
“小姑娘，你嚇了我一跳。這么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可是會嚇到別人的。”他站穩(wěn)后，又迅速抓住莉亞的手和胳膊，扶她起來，非常紳士。他抹了一把嘴巴，發(fā)出一陣難聽的聲響，便轉(zhuǎn)過身走到門外，雙手從那個人的胳膊下穿過，抬起他的身體，一路把他拖進(jìn)廚房。他在忙活的時候，莉亞看到他腰間別著一把劍。這可是一把好劍，劍柄在微弱的壁爐火光下閃爍著光芒。上面還有個標(biāo)志——兩個正方形疊加而成的一個八角星。
“你是圣騎士！”莉亞壓低聲音說道。
他猛然抬起頭，看著莉亞說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劍，它……好吧，你知道，我聽別人說過……”
“小姑娘挺聰明啊。腦子轉(zhuǎn)得夠快。幫我把他拖到那邊的墊子上去。你抓住他的腿。”
莉亞照他的要求，幫著把門外受傷的那個男人搬進(jìn)了廚房，將他安頓在草墊上。受傷的男人比莉亞一開始想的要更年輕一些，臉色蒼白，胡子刮得很干凈，黑色的頭發(fā)上還滴著水。
她蹲下來，仔細(xì)觀察他。“我可以幫忙，”頓了頓又說道：“幫我把那盞臺燈拿來。就在那兒。”她迫不及待想要施展自己的護(hù)理才能。兩年前的冬天，教堂里的人都因為高燒紛紛病倒，她就是在那會兒學(xué)到了許多醫(yī)護(hù)知識。騎士把臺燈拿了過來。
受傷的這個最多十七八歲的樣子——是個男人了，但還年輕，臉上還長著痘痘。脖子后面發(fā)根處被剃得短短的。身材和格特明有些相像——格特明是鐵匠的助手，特別喜歡折磨莉亞。
“他是你的護(hù)衛(wèi)嗎？”莉亞問道。“我們最好把他抬過去，離火爐近一些。他身體冰涼。我很快就能生個火。”
“護(hù)衛(wèi)？哦，他是……他可是個好孩子。不是我的護(hù)衛(wèi)。他爸爸是個大好人。姑娘，你幾歲了？十六歲有了嗎？”
“我十三歲了。我覺得至少有十三歲吧。我是個賤民。”
“你十三歲？我可不信。你的個子看上去夠高了，都可以在五月柱下跳舞了。”
“希望今年我可以去吧，如果大主教允許的話。我快十四歲了，他應(yīng)該會同意的。”年輕人的眉毛那兒有一道傷口正在流血。莉亞拿了塊布，緊緊壓住傷口。傷口比較深，要花點(diǎn)兒時間才能止血。她抬頭瞥了一眼閣樓，內(nèi)心竊竊地希望索伊?xí)s在上面往下看，可現(xiàn)在上面連個人影都沒有。幸好索伊睡著了。
“我一直想來米爾伍德過圣靈降臨節(jié)。那一天總會有很多的收獲。”
“你說的是騎士比武還是集市？”
“對，沒錯，是騎士比武。當(dāng)然不會是那種把人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把戲啦。我鄭重地向你道歉，剛才撞到你了，實(shí)在抱歉。哦！天吶！看這傷口，挺嚴(yán)重的。”他看著莉亞的眼睛，那眼神讓她的內(nèi)心突然感受到了一絲溫暖。“他騎著匹小馬，直愣愣地朝著橡樹撞了上去。姑娘，這兒的樹林太密了，天色昏暗，還刮風(fēng)下雨的，太糟糕了！感謝靈力，我們都還活著。我再去拿塊布，把你手上的這個給絞干。在這兒等著。”
莉亞跪在虛弱的年
輕人身旁，有些犯惡心，便更加用力地壓住傷口。轉(zhuǎn)過頭，看到騎士走到叉著的烤豬那邊，割下一條豬腿，塞進(jìn)別在腰間的皮袋子里，然后又往里頭塞了三個奶油卷和一整個櫻桃餡餅。
“這些都是大主教明天的晚餐。”莉亞有些害怕，便壓低聲音，她知道帕斯卡會責(zé)罵誰。“這野豬還沒烤好呢！”
“來了，給你一塊布！”騎士一把扯下一塊上乘的麻布餐巾，急匆匆跑過來，舔著自己的手指，把餐布交給莉亞，換走她手中的那一塊。
“這可是大主教的餐巾啊！”
“一個男孩子的命在這里就這么不值錢嗎？我們必須把血止住。現(xiàn)在，你把手放在這兒，牢牢摁住。麻布的止血效果要好一些。”他抓過莉亞的手腕，教她把手摁在流血的傷口上。
“不是這么干的，”莉亞說道，“你來摁。我先去拿些東西。我能把他治好。”說罷，便跑到長凳子那兒，抓了幾塊干凈的抹布，又從爐子上提了一壺?zé)崴×艘恢克{(lán)。這時，又看到那個騎士抓了兩三只餡餅，幾串葡萄，一小桶糖漿，一股腦兒全部塞進(jìn)他的皮背包。
“你在干什么？”
“嗯？拿些吃的呀，小姑娘。我會在那邊的斗篷上放上一小包錢的。”他指了指爐火說道。
“帕斯卡會大發(fā)雷霆的。”莉亞一邊小聲抱怨，一邊把藥品擺在年輕人的腦袋旁邊。她先把抹布放在熱水里浸了浸，絞干后，擦去他臉上的血跡。他一動也不動，但是眼珠在眼皮子底下動來動去。他的身體開始顫抖。莉亞抓住他的手。
“他太冷了。他的斗篷呢？”她又倒了些熱水，絞干抹布，又擦了擦他的臉，然后把抹布揉成一團(tuán)，壓在眉毛的傷口那兒。要是索伊醒了的話，還可以幫忙把菘藍(lán)搗碎。可現(xiàn)在莉亞只好自己來做。
騎士走到莉亞的身后，長長的影子蓋住了她。她便轉(zhuǎn)過頭，望著他。
他點(diǎn)點(diǎn)頭。“是菘藍(lán)嗎？你同時在醫(yī)生和廚子手下做學(xué)徒嗎？菘藍(lán)還是挺有用的植物。你可真是個好姑娘。照顧好他，讓他好起來吧。三天以后，我會回來接他。如果可以的話，把他藏起來。”
莉亞害怕了，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害怕。
“你說什么？你不會……你不會丟下他的……”
“姑娘，這一路上，門登豪爾的治安官一直在跟蹤我們，我得去甩掉他們。圣騎士在這里，特別是這百里區(qū)，很危險。”騎士快步走向大門，雨不停打在門廊上。“你要確保他的安全。如果阿爾馬格過來，你得盡全力把他藏起來。現(xiàn)在，他的命就在你的手上了。我相信你。”
“不！他不可以留在這兒。我只是個幫傭的。我沒法……”
“姑娘，盡你所能吧。你可以做得很好。我相信你。”他握緊圣劍，一頭沖進(jìn)瓢潑大雨中，消失了。
所有的大教堂都沿襲一個不成文的傳統(tǒng)：待一個賤民被體面的家族收養(yǎng)以后，他便會被賜予一個姓氏。如果一個女孩的名字叫賓妮，一直在洗衣房干活，那么她的名字就叫賓妮·娜梵德。如果一個男孩在鐵匠鋪?zhàn)鰩凸ぃ徒屑獱柌亍な访芩埂Ｋ裕芏嗳说男帐隙际且粯拥摹１热纾诓每p鋪干活的，就叫泰勒；在廚房打雜的，就叫庫克；在外面放羊的，就叫謝潑德；在肉鋪宰殺牲畜的，就叫布徹爾。若靈力開恩，體面的家族便可能會收養(yǎng)賤民。也正是靈力的力量，使得他們與這個家庭緊緊相依。他們的血統(tǒng)就此改變，出生時的恥辱烙印則被洗刷得一干二凈。
——卡斯伯特·雷諾登于比勒貝克大教堂</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