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棠的馬車一路向東,再折向南。丹青看沿途景色越來越熟悉,忍不住問道:“西棠大哥,你約了懷山先生在哪里匯合啊?”
“師傅叫我去池陰縣‘高升客棧’找他。”
“懷山先生不是號稱‘西北神醫’?怎么是池陰縣人嗎?”
“嗯。”
丹青露出一個驚喜的笑容:“咦,我也是半個池陰縣人哦。”
海西棠一愣:“這話怎么說?”
“我外祖家是池陰縣人氏。沒準和懷山先生是街坊——甚至是親戚也說不定,呵呵。”
“不知丹青外祖家貴姓?”
“姓屈,很有名的大家族呢!”
海西棠一驚,隨即鄭重道:“丹青,沒準——讓你說中了。”
聽到屋里一個溫和醇厚的聲音說“進來”,丹青跟在海西棠身后,一顆心“咚咚”如滾雷不息。
是舅舅啊!之前聽舒至純說起洪娥,丹青心里就有無盡的欣喜和遺憾,形勢所迫,竟不能和堂姐見上一面。而現在,又一個血脈至親近在眼前,丹青由衷覺得,上天待自己實在不薄。
推開門,坐在桌邊的人放下手里的筆,抬起頭沖他們微微一笑:“西棠,怎么才到?害我等你好幾天。”
那是一張清逸秀致的臉,一時看不出年紀,仿佛三十上下,又仿佛四十上下。和自己徒弟說話完全是一副平輩論交的口吻,還帶一點撒嬌的味道。奇怪的是,這種姿態由他做來,居然十分親切自然。
“這個就是丹青吧?”海懷山笑問。心里卻道:奇怪,這孩子見到我怎么這副表情?不過,看他的樣子,還真有幾分眼熟……
海西棠把激動得滿眼淚花的丹青推到師傅面前:“師傅,丹青最初的本名,叫做洪成璧,他的母親姓屈。”
丹青“哇”的一聲哭出來,抽抽噎噎地說:“我娘是屈海苓,有一個舅舅……叫做屈海寰……”
海懷山猛然站起來,把丹青拉到面前細細端詳,紅了眼圈道:“你父親是洪一凡,你還有個姐姐……對不對?”說著,把丹青摟到懷中,“好孩子,別哭了,舅舅在這兒呢……”一邊說,自己一邊掉眼淚。
海西棠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淚人兒,替他們高興得心酸。從他的角度看去,兩個人氣質迥異,可是那精致的眉眼,竟有五分相似。若是早些察覺……三年前就該相認啊。
好容易收了淚,丹青抱著海懷山不松手:“舅舅,舅舅,舅舅……”
唉,這可憐的孩子,多少年未曾享受過親情……海懷山輕輕拍著他的背,滿心都是舐犢之愛。
“你也知道,屈海寰這個名字,我是再不會用了。那么你呢,舅舅也叫你丹青好不好?”
“好。”
至親重逢,都已經改名換姓。江山不能依舊,人事面目全非。喜悅之中,無限蒼涼。
沒有驚動別人,海懷山領著丹青悄悄去屈氏墓地給外公外婆磕頭上香。
“……我離家的時候,你姐姐才一歲。再回來,老頭子老太太都被我氣死了……你們一家子也不知去向。后來在江湖上聽說了蜀州洪家的事,前去打聽,都說男丁沒留活口……天可憐見,竟然還能找到你……這輩子,也沒有遺憾了。”
丹青壯起膽子問道:“當初和舅舅在一起的人……”
“死了。”
啊?!丹青一下子蒙了。
小時候,舅舅是外祖家的禁忌話題。可是越這樣,越有人感興趣,總能隱隱約約聽到一些傳言:十六歲的世家公子、美麗少年,無意中救下縱橫一方的江湖豪客,從此福禍與共,生死相隨……
“瓦罐不離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江湖子弟江湖老,埋骨何必是故鄉?他是江湖人,死在刀劍下,意料中事。”
——多少年了,終于可以這樣平靜的說出口。心中猶自恨恨:你走得那么痛快,那么英雄,把我一個人孤零零扔在險惡江湖。這口怨氣,至死難消。
“舅舅……”丹青心中大慟。
相愛卻不得相守。
曾經那樣轟轟烈烈的愛情傳奇,原來也是這般黯然了結。
池陰事了,丹青跟著舅舅北上入豫州,再轉向西進入雍州,往他隱居的試筆山行去。
一路上,海氏師徒把丹青照顧得無微不至。海懷山親情泛濫,簡直不知如何疼愛才好。在神醫的親自調理之下,丹青身體一天天好起來,心情也振作不少。
海懷山也曾問過,當日為了什么事情要易容逃命。丹青笑笑:“已經沒事了。”海懷山知他師門隱秘極多,規矩很嚴,也不再追問,只是吆喝海西棠忙東忙西。丹青這才知道,人前風光無限的西棠大哥有這樣的勞碌命。
西棠道:“你現在明白我為什么愛你師兄愛到骨頭里了吧?遇見他我才曉得,原來世上還真有氣質深沉的美人。”
丹青抿嘴樂。也要西棠大哥這樣金玉其外,無賴其中的人物,才吃得住外柔內剛的水墨師兄。
迤邐行來,漸入盛夏。走到試筆山下,暑氣盡消。只見峰巒疊嶂,郁郁蔥蔥,并不十分險峻,然而姿態秀麗,變化多端,令人神往。
說是隱居,海懷山住的地方其實離山下村莊并不遠。很多人見到他,都又驚又喜的上來打招呼:“懷山先生回來了?”“這次游歷怎的走了這長時間?幸虧小陶小瓦醫術不錯,要不這十里八村還不得想死您!……”
看著這些淳樸的笑臉,穿過雞犬相聞,人煙稠密的村莊,丹青長久以來緊繃的心忽然真正放松下來。沿著青石臺階慢慢朝山上走,一路鳥獸作伴,花木相迎,草廬一角在半山腰若隱若現。丹青想,不如在這里多住些日子,反正舅舅已經想辦法通知了東家。
抬首望,碧空紅日,青山白云。
站定了,猛吸一口氣,沖著山谷放聲長嘯:“啊——”
對面山上卻忽然響起女孩子的歌聲:“哎——江水長來碧山青,郎唱山歌妹知音。郎把峰頭隔山望,月下三更妹留門……”
海懷山和海西棠哈哈大笑。丹青臊紅了臉,扔下他倆往山上沖去。
這一天幾個人在院子里翻曬草藥,忙了個多時辰,小陶小瓦去準備午飯,海懷山道:“西棠,咱們從京里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得好好整理一下了。”
海西棠連忙應聲“是”,跟著師傅進屋。
“丹青,你不是會寫字么?正好,來幫舅舅抄方子。”
丹青不滿的嘟噥:“什么叫會寫字?舅舅,我可是臨仿界的天才。您說吧,喜歡什么字體,只有您說不出來的,沒有外甥我寫不好的。”
西棠很配合的點頭:“是,無痕也說,丹青眼到即能手到心到,所以無體不備,實在是難得的全才。”
聞說此言,丹青眉花眼笑:“真的?師兄這樣夸過我?”
海懷山道:“我也不要你寫這個體那個體,就寫你自己的體吧。”
丹青一愣,道:“舅舅果然高明。我還真沒什么機會由著自己的性子寫字。也罷,今天試試手。”
三個人進了屋,海懷山打開地下的大藤條箱子,和海西棠一起把里邊的草稿便箋拿出來攤在條案上,開始一張張整理。有的是藥方,有的是病例,有的是書籍條目注釋,有的就是一段不知所云的話。
丹青看了看,其中居然還有皇帝起居錄里的內容,不由問道:“舅舅,這些東西……您不會是從宮里偷偷抄出來的吧?”
海懷山得意洋洋:“然也。要不我師徒二人何必摧眉折腰事權貴,在太醫院委屈好幾年。”
丹青乍舌。又是一個為追求事業奮不顧身的狂人啊。
這時海西棠理出一沓藥方遞來,丹青拿過案上的金粟冷光箋,略一凝神,提筆開始抄錄。
起頭的兩張,寫得還比較慢,到后來,速度逐漸加快,一張方子竟然只須看一眼,就從頭默寫到尾,再換下一張。
清理資料的兩人起先只是偶而瞄他一下,沒過多久,完全被他吸引,干脆放下手中的活,站到身后專心致志看起來。
海懷山拿起字跡已干的幾張。嗯,筆筆有源頭,字字有來歷,流暢舒展而又法度謹嚴。又拿起后來的幾張,漸漸脫了窠臼,飛揚跳動,搖曳生姿。放下箋紙,再看案上丹青剛剛寫好的兩張。只見筆畫變幻無窮,滿篇勾連呼應。分開看,每個字如白雨跳珠,晶瑩透亮,鏗鏘有聲;整體看,所有字渾然一體,水起潮動,流涌回旋。叫人每多看一眼,就多一種印象,只覺意隨心轉,紛至沓來,無邊美景,目不暇接……
“還有沒有?”丹青長吁一口氣,心中暢快無比,轉過頭問海懷山。
師徒倆都是半天才反應過來:“怎么沒有,這一大箱子呢,可夠你寫過癮的。”
“若不是這次急急忙忙,走得狼狽,還能多帶一些回來。”海懷山嘆道。
“咦?難道舅舅你東窗事發了?從皇宮里逃出來的?”
海西棠也望著師傅。這次師傅找了個借口說老母辭世,要回鄉奔喪,突然堅決向太醫院請辭,也一直沒有跟自己說原委。
“西棠別這么看我。當時咱們人沒有離京,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后來走在路上,我想著你終有一日要回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直猶豫要不要講。”再后來遇到丹青,師徒倆也忘了提這茬。
“三月的時候,皇帝就時常說頭昏眼暈,夜里心悸多夢。太醫院都說是勞累過度,我看不盡然。”
猛料啊。海西棠和丹青都坐下來,支著耳朵瞪大眼睛聽海懷山講皇家隱秘。
“我也去皇帝寢宮請過幾回脈。書案上有一個祥龍木雕的筆筒,那是安神的寶貝。可是三月再去的時候,味道有點不對,像是遇著了犯沖的東西——雖然若有若無,哪里瞞得過我的鼻子。與祥龍木犯沖的,只有烏青草。若單用,那都是救命的神藥;若混用,則損人心神。時間長的話,可殺人于無形。”
“寢宮里頭,只添了逸王進貢的一幅畫,我看奧妙就在上頭……大變在即,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師傅!”海西棠猛然打斷。
丹青一張臉煞白,搖搖晃晃站起來:“舅舅……西棠大哥……我出去走一走……”
站在院子里,滿地都是明晃晃的日光,如刀槍劍戟林立。
丹青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起死回生,天賜妙手。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一雙握筆的手,竟然成了他手里殺人的刀。
恨。
好恨。
海西棠急著跟師傅解釋了兩句,忽聽院子里小陶高聲驚叫,忙沖出去。
丹青硬挺挺的站著,右手血流如注。地下,躺著一把鍘草藥的刀,和,一截斷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