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葉寧說完這句就沒再發消息過來，鹿童言盯著聊天框里的內容，手打了幾行字，又一個一個的刪掉。
　　剪不斷，理還亂。

　　晚上。
　　黑色勞斯萊斯轉了個彎停在門口右側，陳錯坐在駕駛座上，半個身體攏在陰影里，手里握著登喜路打火機，中控臺上放著包煙。

　　手機屏幕亮起，他食指輕點了兩下耳機，趙西商的聲音順著聽筒傳過來， “我聽說穆子驍昨天送了個妞給你？”

　　陳錯撈過方盒，從里面拿了一支煙，咬在嘴里， “嗯。”

　　“不是，”趙西商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凌晨給我打電話，坐了十個多小時的飛機就為這個？那女的誰啊。”

　　手指按下去，火苗躥起，陳錯懶懶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煙，
　　“鹿童言。”

　　趙西商那邊一拍大腿， “我他媽還以為你受到什么刺激了。”他松了口氣，接著語氣賊兮兮的， “你倆—”

　　“什么都沒發生，老子睡了一晚上沙發。”

　　“這都沒上啊，嘖嘖，柳下惠沒找你演真是可惜了。”趙西商咂咂嘴，語氣頗為惋惜。

　　陳錯不耐，左手搭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心里有了主意，狀似隨意說道： “對了，叔叔那邊那邊是不是還不知道你要進圈的事情？”

　　這句話可謂是一針見血，趙西商立馬求饒， “別，哥，錯了，我不該多嘴。”
　　趙西商是家里老二，上面還有個哥哥。

　　說起他這個大哥，從小不服管教，常年旅居國外，家里幾年聽不到他的一個消息，偶爾在社交平臺上發布則動態，今天在伏爾加河，明天就可能在西班牙某個不知名的小島上。

　　因此，趙家長輩對這個大兒子也不抱多少希望，唯一的要求就是：活著。
　　日后接管家族企業的重擔，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趙西商頭上。

　　趙西商對經營企業毫無興趣，最近準備準備組個樂隊，進娛樂圈玩玩，這事一直沒敢和家里人說。

　　陳醋輕嗤，青白色的煙霧繚繞在車廂內，他開了點窗，夜風徐徐。

　　趙西商話鋒一轉， “你到哪了，要不要找人過來接你？”

　　對面駛過來一輛車，白色車燈，他瞇了瞇眼。
　　“不用。”

　　鹿童言下午和助理去新區趕了個通告，結束的時間已經將近晚上七點，她從公司出來就直接就去了會所。

　　車窗外霓虹燈一閃而過，鹿童言拿掉頭上的發簪，黑色長發瞬間披散下來。
　　她手指攏了攏，扎了一個清爽的馬尾，巴掌大的小臉上沒有一點瑕疵，杏眼干凈明亮。

　　岑葉寧的電話打過來，她彎腰下車，從包里拿出手機接電話。
　　“喂，寶貝你來了嗎，我怎么沒看到你。”

　　鹿童言掃了眼酒店門口的環設，對著電話那邊說道： “我剛到門口，馬上就到。”

　　酒店左側，汽車一字長蛇般排列，每輛至少百萬往上。

　　“23樓，出了電梯左拐右手邊第一間包廂就是。”
　　“好。”

　　鹿童言掛上電話，從大廳走過去的時候，前臺小姐出聲喊住了她。
　　半人高的臺面，露出黑色電腦頂部，右手邊是一圈環形沙發。

　　鹿童言停下腳步，聲音輕柔， “請問是要做登記嗎？”

　　“不是。”前臺小姐一臉興奮，說話聲音都帶著點顫， “妹妹，可以這樣叫你嗎？她手掌握在一起， “我是你的粉絲，從《路過》就開始喜歡你了。”

　　“啊。”鹿童言驚訝，《路過》是她早期合作過的雜志，大四的時候她被星探看中，剛開始就是拍拍寫真，然后投給這種刊物，

　　“那個，我可以要一張你的簽名嗎？”
　　“當然可以。 “鹿童言彎彎眼睛，在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還在旁邊畫了只簡筆小鹿。

　　她低著頭，臉部膠原蛋白豐富，皮膚很白，幾乎看不見毛孔，前臺小姐接著說：

　　“《長相憶》我真的太喜歡了，妹妹你要多拍點劇啊。”
　　“嗯，我會加油的。”

　　鹿童言寫好，將紙遞過去， “希望你天天開心。”

　　“會的。”前臺小姐重重點頭， “你也要天天開心，鹿粉會永遠支持你的！”

　　有人從她身邊經過，她合上筆帽，手腕上的藍色血管淡淡，前臺小姐看了心疼，臨走時又忍不住說： “妹妹好好照顧身體。”
　　鹿童言笑著回好。

　　轉過走廊，視野范圍內出現一個高瘦的身影，
　　那人先她一步進了電梯，鹿童言嘴角的笑意還沒散去，她小跑了兩步，想順便搭這部電梯上去， “請等一下。”

　　開口的同時，男人轉過身。
　　深色翻領夾克襯得他面容冷峻，兩邊肩線利落，像是被刀切割過。

　　陳錯抬眼，陰郁深邃的眼眸像一池平靜的湖水，毫無波動。

　　眼神交匯的那一剎那，
　　鹿童言唇線慢慢拉直，她停下腳步，站在電梯門口，糾結要不要過去。
　　要不，還是等下一班吧。

　　看到她這副模樣，陳錯下巴繃緊，伸手毫不留情按下電梯鍵。

　　門在她面前緩緩合上，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
　　五官比學生時代精致了不少，高高的馬尾更顯活潑俏麗。

　　鹿童言手指掐著掌心，看著紅色的樓層數字慢慢變換，想起了二人的第一次見面。

　　高二轉學那天的早上，她坐在公交車上晃悠了四十多分鐘的路程之后，終于站在北城一中的校門口。
　　因為本身有點暈車，加上那天天氣很熱，鹿童言下車在門口緩了一會，等那股不適感褪去之后，才慢騰騰的往學校里面走。

　　學校鐘樓上的大本鐘，時針和分針成一百二十度角發出沉悶的一聲，門口的推拉門從左至右緩緩移動。

　　她加快步伐，在門關上的前一刻邁進了校園。

　　只不過還沒站穩腳步，下一秒就聽見有人在后面喊了一聲，接著就感覺自己左肩膀被什么撞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往前趴，即將與地面來來個貼面禮----

　　她大腦轟隆一聲，心想完了，可那人反應極快，在她重力即將失控的一瞬，伸手從后面拎住了她的衣領，與此同時伴隨著鮮活的，從胸腔里滾出的一聲笑。

　　“嘖，大早兒就想行這么一大禮，免了。”
　　聲音吊兒郎當的，是少年獨特的嗓音，帶著一點點懶。

　　鹿童言被人從后面提著，憋紅了臉，衣領被送開，她大口喘著氣，這一系列的動作發生的太快，剛才差點被嚇死了。

　　她轉過頭，驚魂未定的看向身邊的人，黑框眼鏡滑在鼻尖，樣子看起來有些狼狽。

　　臨近上課，校園里這會人不多，偶爾有幾個匆匆跑進教學樓的學生，手里拿著塑料袋裝著的包子雞蛋，隱約聽見教學樓早讀的聲音。

　　面前的少年騎著山地自行車，一條腿撐著地，剛剛拉著她的那只手此刻搭在車把上，食指無意識的輕敲著。

　　腰間胡亂系著件藍白外套，白色短袖，袖邊卷了兩道，手臂肌肉線條流暢，皮膚很白，蜿蜒著淡淡的青筋，肩胛骨明顯，似乎蘊含著無限的力量。

　　陽光從身后梧桐樹的枝葉中灑下里，照在他頭發上，金燦燦的一束，額發過眉梢，眉骨硬朗，眼皮很薄。
　　狹長的桃花眼，眼尾微微往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準確的說，是審視。

　　她吞了下口水，莫名覺得有些緊張。
　　這種人一看就是母親口中要避著道走的那種。
　　年少的時候，長得太好看的男生，自身就帶著某種危險性，

　　男生挑眉，掃了一眼，看她沒穿校服，漫不經心問道： “新來的？”
　　她抬眼，眼睛是偏圓的那種，瞳仁黑而亮，天生帶著點無辜，躲閃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無措和慌張。

　　她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只點點頭，然后匆匆向前跑了幾步，將兩人的距離拉開。
　　過了一會，身后又響起一陣自行車與輪胎摩擦的聲音，鹿童言回頭看了眼，見剛剛那個人將車停在教學樓的花壇邊，人影轉個彎消失在拐角處。

　　鹿童言先去了行政樓一樓，領課本和書籍，然后再去找班主任報道。

　　新班級在四樓，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現在是課間，樓道里站著不少學生，大多穿著校服。
　　你追我趕，成堆的站在欄桿前聊天。

　　鹿童言抬手正要敲門，門卻先一步從里面打開，男生的模樣疏離又冷淡，看到她的一瞬表情微微詫異。

　　她及時收回手，沒有看他一眼，從旁邊側身而過進了辦公室。
　　“老師好。”

　　門被從里面關上，陳錯轉過身，一手習慣性的揉了揉后頸，還真碰見了，真他媽巧。

　　“哥。”
　　趙西商從后面走到陳錯身邊，勾上他的肩，看到陳錯臉上的表情有點驚訝道： “哎，這老頭跟你說什么了，你怎么這么高興。”

　　陳錯拍掉趙西商的手，嫌棄說道： “誰是你哥。”
　　頓了一下，他看向趙西商表情淡淡， “我看起來很高興嗎？”

　　上一秒還笑著，下一秒又是一副誰都惹不起的樣子。
　　趙西商誠實的搖搖頭。

　　接著他開始八卦， “不過何老頭跟你說什么啊，讓我猜猜，是不是說不學習沒事，千萬不要惹什么事情，不要打擾別的同學學習。”

　　陳錯敷衍的嗯了一聲，兩個人一邊聊著一邊往教室里面走。
　　他個高腿長，單手插著兜邁步，走廊的風吹動額前的碎發，看起來張揚又肆意。

　　一個女生說： “我去，媽的好帥,這氣質也太絕了吧，謝謝學校今年的文理分班，讓我和陳錯班級挨這么近。”
　　“能不能追，好羨慕2班的女生，天天都能看見他。”
　　另一個女生湊過來說： “聽說人家高中畢業后出國，你去打聽打聽，說不定能和他留學到一所學校，異國他鄉的不正好發展感情么。”
　　“真的假的？”
　　......

　　“還真是，這才剛開學就把我們幾個找一遍了。”趙西商說著，也注意到周圍不少女生看著他倆偷偷的笑，他摸了摸臉得意地說： “看來過了一個暑假，我又長帥了不少，魅力不減反增即便來到了新班級還是這么受歡迎。”

　　他倆之前在一中M班，班級三十多名學生，全是濱北有頭有臉人家的后輩，學校也是為了方便管理，專門配備了最好的教學資源。
　　后來有人反應到上面，學校展現一視同仁，將班級打散，文理分班的時候順便分到下面各班。
　　M班的家長將小孩送到學校，不要求學習成績怎么樣，反正課外都會有專門老師一對一輔導，只要在學校別惹大事給家族丟人就成，別的不管。
　　所以從這個班里出來的同學，個個都是游戲人間。

　　陳錯笑罵踹了他一腳， “咱天天能不這么自戀嗎？人家笑說不定是看你校服前后穿反了。”

　　“啊。”
　　趙西上低頭看了眼自己的上衣，表情凝住， “你怎么不早說!”
　　“真是智商一點沒漲。”陳錯邁腿，插兜走進班級，

　　因為上一場談話耗費了不少精力，何林也沒和鹿童言說太多就領她去教室，了解她從下面鎮上過來，那邊的學習進度、教學模式什么的可能和這邊不一樣，叮囑她以后有什么困難及時說。

　　她跟在何老師后面，在走廊上就聽見教室里的嘈雜聲，即使現在已經到了上課時間。
　　剛走進班級，就不知道從哪扔過來的紙飛機晃悠悠的從自己面前飄過掉在地上，恰好落在何老師腳邊，她下意識地抬眼看了一下何老師。

　　何老頭一看就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看見也沒生氣，反而將飛機拿起來看了看，然后隨手放在講臺上。
　　表情始終是笑瞇瞇的。

　　班級并沒有因為老師的到來而安靜下來，仍然是亂哄哄的，有同桌之間有說有笑聊天的，也有拿著鏡子整理發型的女生。

　　還是趙西商先注意到了講臺上的情況，他正拿著新折好的一紙飛機準備扔出去，看到教室前排站著的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 “臥槽。”
　　紙飛機還停在嘴邊，樣子看起來十分滑稽。

　　他推了推旁邊人的肩膀，示意他往講臺上看，感嘆道： “哇，好呆。”
　　陳錯微蹙眉往前面看，又聽見趙西商補了句： “不過挺可愛的。”

　　鹿童言扶了下鏡框，剛戴第一天，不太習慣。

　　陳錯沒說話，只是往講臺上隨意看了眼又接著在抽屜下擺弄自己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過來滑過去不知道在鼓搗些什么。
　　鹿童言上高中的時候，大多數學生用的還是按鍵式的老年機，智能手機才剛剛普及。

　　他靠在椅背上，腳搭在前面桌子的欄桿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晃著，看起來對臺上的人絲毫不在意。

　　看班級里一直沒有安靜下來的跡象，何老師敲了敲黑板，這才稍微好一點，簡單介紹到： “這是我們班新來的同學，叫鹿童言，以后就是班級的一份子了，大家要共同扶持，一起進步。”

　　鹿童言松了口氣，老師幾句話直接把她的自我介紹省了。

　　“好。”
　　趙西商像個舊時代捧戲子的少爺，吼了一句帶頭鼓起了掌，班里面跟著響起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算是歡迎。

　　何老師點點頭，他往班里掃一眼，指著第四組過道的空位對鹿童言說： “你就坐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