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后。</br> 匈奴使團抵達京城，居于會同館。</br> 二王子昊頓混在使團中，他并非使臣，卻是使團中真正做主的人，卻因為并非使臣，所以沒什么人盯著他，自由許多。</br> 下榻后不久，他就帶著自己的侍從黑狼離開了會同館，在京城逛了起來。</br> 他的身形異常高大，一看就是異族人。</br> 不過，畢竟是京城，經常有各國使節前來，京城百姓見多識廣，所以他高大的身型并沒有引來異樣的眼光。</br> 他在京城的大街上走著，看似閑逛，其實一直觀察著四周。</br> 現在的京城，和六年前相比，更加繁華了。</br> 是的，六年前，他來過京城一次，彼時是作為使臣來的。</br> 他剛到京城不久，匈奴和大周就打了起來，所以，他的處境很不妙。</br> 當然，比那時在京城為質的老八好一些。他是使臣，沒人知道他是匈奴的二王子，老八則是實實在在的八王子。若是繼續交惡，質子的人頭可能不保。</br> 縱然如此，他還是被軟禁在會同館，作為人質。他的真實身份一旦暴露，就會很危險。</br> 所以，他得逃出大周，最終，在一位姑娘的幫助下，他回到了匈奴。</br> 那位姑娘叫顧瑩，不僅救了他，還說他是大鵬展翅，終有一日將一飛沖天。</br> 昊頓覺得大周的人文縐縐的，不喜歡，但是那姑娘說的話，他卻格外愛聽。他知道她的意思，便是有一日，他將成為可汗。</br> 當然，昊頓的野心不止于此，他還想攻入大周，占領這塊的土地……</br> 那時，他就想，有一天，他會帶著大軍踏上這片土地，成為這片土地的王，讓那姑娘做自己的閼氏！</br> 昊頓野心勃勃，可惜多年過去，他還是個王子！昊頓很挫敗！</br> 不過，既然他來了京城，還是想見見那位姑娘。</br> 顧瑩……顧家小姐。</br> 昊頓在街上晃悠兩圈，他的侍從黑狼就走到了他的身邊。</br> 黑狼是漢人，大周話說得很好。也因此，昊頓會說漢話。</br> “問到了嗎？顧小姐怎么樣了？”</br> “王子，顧小姐死了。”黑狼道。</br> 昊頓愣了一下，他腦海中閃過一張明艷鮮活的臉，難以置信。</br> “怎么死了？”</br> 黑狼將打聽到的事說了一遍。</br> 聽下來，就是顧瑩的死和一個叫‘棠鯉’的人有關。</br> 縱然說，顧瑩是死有余辜。但是，昊頓這個人，從來沒什么是非觀，并不在意對錯。</br> 他只知道一件事，顧瑩是他的恩人，殺了他恩人的人，就是他的仇人！</br> 所以就把棠鯉給恨上了。</br> 待來日，他攻破大周，定要把這個棠鯉給揪出來，扒皮拆骨，替顧瑩報仇。</br> 昊頓知道顧瑩死了，心情差了許多，黑著臉走在街上。</br> 黑狼有些戰戰兢兢的。</br> 王子心情不好最可怕了，動不動就殺人……</br> “王子，這是在大周，這些是大周子民。”黑狼低聲道。</br> 提醒他在大周京城殺人會惹麻煩。</br> “我知道。”昊頓壓抑著暴虐的情緒。</br> 好巧不巧的，就在這時，一人和昊頓撞上了。</br> 對方也是個壞脾氣的，被撞了一下，頓時火起。</br> “他娘的，沒長眼啊！”</br> 昊頓伸出手，一下就扯住了對方的領子，將對方給揪著提了起來。</br> 昊頓眼中的戾氣滋生著……</br> 那紈绔子弟一下被嚇到了，拼命想要掙脫，但是怎么都掙脫不了。</br> 黑狼的臉色一下白了，他主子力大無窮，他真擔心主子直接把人給撕了……</br> 但是，他勸完全沒用。</br> 就在他焦急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二位別動手，有話好好說。”</br> 黑狼轉頭看去，說話的是一個長相美貌的女子，正坐在馬車上，馬車停下，她掀開簾子往外看來。</br> 那女子一出聲，剛剛還有些狂躁的昊頓，突然奇異的冷靜下來，放開了被他揪起的人。</br> 那剛被揪的人也嚇壞了，昊頓一放開，他一溜煙就跑了。</br> 昊頓盯著那女子看著，那女子也回以一笑，然后放下簾子，馬車走了。</br> 昊頓盯著那馬車遠去，沒有移開目光。他心中有種莫名的感覺，總覺得對那姑娘下意識地親近……</br> 馬車上坐著的正是錦瑟。</br> 她從錦瑟變成顧瑩，臉變了，所以昊頓認不出她。</br> 但是，錦瑟卻認得昊頓。</br> 她和昊頓相識在六年前，六年了，昊頓的長相變了一些，更加英武和壯碩了。</br> 六年前，她記得上一世，昊頓就做了匈奴可汗，所以救了昊頓。她想讓昊頓欠自己一份人情，將來肯定能用得上。但是沒想到的是，這輩子和上輩子不太一樣。上輩子本該早夭的匈奴八王子居然回到了匈奴，還和二王子爭奪起可汗的位置。至今，昊頓都沒當上可汗。</br> 錦瑟很失望，已經將昊頓忘在腦后。</br> 她沒想到，昊頓再次來了京城。她聽說匈奴使臣今日入京，看來昊頓又混在了使團中……</br> 昊頓既然來了，錦瑟覺得還是可以利用一下。</br> 錦瑟想著這件事，回到府邸后，就寫了一封信，并在信里附上一枚簪花，讓人送到會同館去。</br> 那封信送到昊頓的手中，昊頓看到那枚簪花的時候，愣了一下。</br> 他記得當初幫助他的顧姑娘，就是戴著這一枚簪花！</br> 他心中狂跳，打開信，看了起來。他不認識漢字，便讓黑狼讀給他聽。</br> 信的內容很簡單，就是約了今夜燕春樓敘舊。</br> 敘舊……</br> 有舊才能敘。</br> 這燕春樓，便是當年顧瑩提供給他的藏身之地。</br> 再看著那枚簪花，對方和顧瑩肯定有關系！</br> 昊頓等到天黑下來，就去了燕春樓。</br> 他一進去，老鴇就迎了上來，和他寒暄幾句，問他要點哪個姑娘。</br> 昊頓隨便說了一個名字，就被老鴇領到了一扇門前。</br> 昊頓推門進去，便見里面坐著一個姑娘。</br> 那姑娘正是白日所見的那一位，陌生的長相，但是卻讓昊頓心中莫名親近。</br> 就像下午的時候，他明明暴怒，但是這姑娘一句話，就讓他冷靜了下來。</br> “姑娘是……”</br> “我是顧瑩的朋友。”錦瑟道，“她把你當做很好的朋友，曾畫過你的畫像，我見過你的畫像，所以認出了你。”</br> 昊頓目光閃了閃，他沒想到，顧瑩這般在意他。</br> “顧姑娘是被棠鯉害死的？”昊頓憤恨道。</br> 錦瑟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給棠鯉拉仇恨的機會，點了點頭。</br> “棠鯉現在是將軍府的小姐，又嫁給了刑部尚書，又將軍府和刑部尚書撐腰，我太沒用了，沒法替顧瑩報仇。”</br> 昊頓沉著臉道：“我會替顧姑娘報仇的！”</br> “公子重情重義，顧姑娘沒看錯人！”錦瑟道。</br> 兩人同仇敵愾，一番敘舊，關系親近許多。</br> 錦瑟悄悄從燕春樓離開，回了睿王府。</br> 她回到院子，卻發現睿王不在，問了下人，才知道睿王在書房，便徑直去了書房。</br> 錦瑟本來想敲門，聽到門里傳來女子說話的聲音，動作頓時一頓。</br> “王爺這畫畫得真好看。”</br> 男人似乎說了什么，但是聽不清。</br> 錦瑟的臉色頓時一變，門虛掩著，錦瑟將門輕輕推開，便趙殊正握著一女子的手在寫些什么，兩人的姿態很親密。</br> 錦瑟心中一陣難受，她下意識地將門推開，門里的兩個人都看向了她。</br> 趙殊神色如常，只收回了握住婢女的手。</br> 錦瑟冰冷的目光落在那婢女的臉上，當看清婢女的長相時，臉色頓時變了。</br> 她初看覺得這婢女的長相有些眼熟，仔細一看，便有三分像棠鯉！</br> 錦瑟想到一種可能，心中一陣煩悶。</br> 不可能，只是巧合罷了。</br> 王爺真正愛的是她。</br> 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這些年，王爺身邊也有一些女人，但是都被她處理掉了。</br> 王爺也沒說什么，可見那些都是玩物，真心愛的只有自己。</br> 那婢女似乎覺得有王爺撐腰，被錦瑟盯著，故意道：“王爺，是奴婢做錯了什么嗎？王妃為什么這樣看我？”</br> 趙殊摟了摟她的肩膀，安撫著她。</br> 那婢女更加得意幾分，囂張地看了錦瑟一眼。</br> 錦瑟心中冷笑，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br> 錦瑟走到趙殊的面前，拉住他的手臂：“王爺，這次來京的匈奴使團不簡單……”</br> 趙殊聽出錦瑟要說正事，看了那婢女一眼：“你先出去。”</br> “王爺……”</br> 那婢女有些不情愿，但是被趙殊冷睨了一眼，只能乖乖地出了書房。</br> “王爺，這次匈奴使團中有一位的身份不同尋常，乃是匈奴的二王子，昊頓。”錦瑟道。</br> “昊頓？他親自來了？”趙殊的眼中閃耀著興趣。</br> 這位可是匈奴可汗這個位置最強有力的競爭者。</br> “我六年前救過他一次，所以知道他的身份。”錦瑟道，“今日，我以顧瑩好友的身份見了他一面，與他相談甚歡。”</br> 趙殊若有所思。</br> 大周和大齊交戰，大楚虎視眈眈，匈奴若是橫插一腳，會讓大周腹背受敵。所以，他父皇對匈奴使團的到來很重視。</br> 昊頓來了，這匈奴使團真正做主的人肯定是他。</br> 將來昊頓要是做了可汗，說不定也能助他登基……</br> 總之，與昊頓交好對他大有裨益。</br> “王妃，這位二王子遠道而來，有機會，可要好好招待著。”趙殊道。</br> 錦瑟點了點頭：“王爺，臣妾知道了。臣妾那缺了一個伺候的丫鬟，換了幾個都不熨帖，臣妾看剛剛那丫鬟正好，不如賞給臣妾？”</br> 錦瑟的聲音特意拔高了，外面候著的婢女自然聽到這話。</br> 那婢女一下慌張起來，要是落在王妃的手里，她就完了！</br> 她在門外連忙跪下道：“奴婢笨手笨腳的，伺候不好王妃的！”</br> “笨手笨腳，那就讓王妃好好教一教。”趙殊道。</br> 趙殊這話一出，那婢女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毫無血色。</br> 錦瑟卻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轉瞬即逝。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