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退房子之后米晞暉大部分東西寄放在刑龍若家,他倒是有那里的鑰匙。寶寶很懂事,一路上沒有多說話。到了刑龍若家,米晞暉用鑰匙打開門,正撞上刑龍若低頭找東西。米晞暉略略驚訝:“哥……你在家啊?”
刑龍若繼續翻:“我還得到街上執勤……今天不燈節么。誒奇怪哪里去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來了?”
米晞暉手里提著一只小包裹,大部分是寶寶的東西:“我最近有點忙……寶寶先跟著你行不行?”
刑龍若瞧米晞暉神色很怪。但也沒多問,點點頭。寶寶對這種顛沛流離的小日子早習以為常。刑龍若接過小包裹,米晞暉道:“我先回去了……”
寶寶搖搖小手:“叔叔再見~”
“你自己小心。”刑龍若笑道。
等大門關上,寶寶抬頭對刑龍若說:“可是爸爸~叔叔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呀~”
刑龍若一怔:“嗯?”
寶寶還要說什么,刑龍若突然轉身打開大門,沖著黑魆魆的樓道吼了一聲:“小暉你給我滾回來!”
樓道里帶著回音,緲緲地回蕩著。半晌,又響起腳步聲,米晞暉慢慢上來:“哥?!?br/>
刑龍若把他拖進門,在他肩膀上給了他一下:“你沒地方回去了?什么意思?”
寶寶縮在刑龍若后面,抱著爸爸的腿。
米晞暉低頭不吭聲。
刑龍若隱隱有發火的跡象:“你什么意思?”
米晞暉嘆了口氣。
從小到大,刑龍若都喊他老幺。如果喊他“小暉”或者“米晞暉”,就表示他生氣了。屋子里靜默。刑龍若為了省電,只開了走廊一處電燈,光線昏昏暗暗的。米晞暉略略低著頭,臉上都是影子。
刑龍若道:“你……可真是。”寶寶抱著爸爸的腿,眨著大眼睛看叔叔。米晞暉輕聲道:“哥,我……”
刑龍若緩聲道:“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后半句話湮入了虛無。仿佛倒退了二十年,幼小的米晞暉站在哥哥面前,一身傷。刑龍若拉著他的手怒道,誰欺負你了?哥揳死他去!
刑龍若把手按在他肩上,柔聲道:“我不問你,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向我低頭……我是你哥!你最近先住在我這里。也不要怕不方便,我其實挺少回家的。正好你晚上帶一帶寶寶,我今天得凌晨才能回來?!?br/>
米晞暉還是沒吭聲。寶寶拽拽他的衣襟:“叔叔~你今天摟著我睡好不好~”
米晞暉抱起寶寶,親了親。
早上起來,躺在床上,朦朧間總覺得廚房那里有細細簌簌的聲音。咬著牙穿上衣服,恍惚地下了樓。廚房的毛玻璃那里似乎還有一大塊晃動的影子。
……錯覺。他走到廚房門口,那里沒有人。龍頭沒有擰好,一滴水滴輕輕落下。
叮咚。
連水滴的聲音都這么清晰。
早上沒吃飯,麥醫生懨懨的。許醫生仔細瞧了瞧他:“你丟錢了?”
麥醫生陰著臉玩自閉:“沒?!?br/>
許醫生驚奇:“沒丟錢怎么臉色這么差?”
麥醫生晃晃蕩蕩穿過門診,走到電梯那里等著。許醫生看著他那幽魂似的背影,撓了撓下巴:不是丟錢?那是丟了更貴重的寶貝?
不是……沒有……統統都不對……
麥醫生覺得奇怪??傆X得身邊有個人,有他的熱氣,呼吸聲,說話的聲音,轉臉一看,又空無一人。
渾渾噩噩上了一天班,下午下班之前,習慣性看了一眼樓下。沒有人,沒有那輛白色的別克車。麥醫生晃晃悠悠走出醫院。你活該。他想。
還是沒有招出租。麥醫生想溜達溜達。他懼怕回家,懼怕面對那個裝滿蔬菜的冰箱。明明以前都是一個人,自在得很??墒亲詮乃霈F,讓麥醫生經歷了一場熱鬧,有廚房里熱氣騰騰的飯菜香,有陽臺上隨風翻飛的洗凈的衣物,有在空氣中彌漫的,洗衣粉,洗潔精的清香。
然后突然消失。干干凈凈,一絲痕跡也沒留下。
算你狠。
慢慢走過了幾站,路過一處小學。麥醫生突然一激靈,這好像是寶寶的學校。正值放學,小學門口車來車往。
寶寶站在街邊東張西望,突然看見什么似的,揮著小手。街上太嘈雜,聽不見他喊什么。麥醫生站在天橋的橋墩后面往前看著。米晞暉出現在對面街邊。
他看上去還好。但臉色蒼白,嘴唇顏色也淡了下去??磳殞毜纳袂橐蝗缂韧?,眼神中含著笑意。寶寶張開小手,他彎腰,一把抱起寶寶。
他在暗處看著米晞暉抱著寶寶走向遠處。寶寶在他懷里很興奮地說著什么,他偶爾點點頭。寶寶說到興奮,抱著米晞暉的脖子蹭蹭。米晞暉親親他的胖臉蛋,寶寶笑起來。
他們之間隔著一條大馬路,像是一條湍急的河。來來往往,車輛,自行車,行人。一閃一閃飛馳過去的人影把那對叔侄的影像剪輯成一幀一幀,連不起來。
麥醫生在衣兜里攥了攥拳,轉身離開。
到了家,為了發泄,麥醫生立即上網,在某個女人情感版塊里披著馬甲忽悠瞎編,一段一段地直播。
“杭州絲”說她是個年輕的未婚女性,初入社會。膽怯,怕生,又無特殊能力。偶爾得到上司的關照,終于正面跟上司接觸了一下——于是毫無懸念地墜了下去。正經的八點檔故事,可依舊掀起了廣大人民的熱情。不得不說,麥醫生文筆不錯。哀婉的,仿佛哪里一支笛子一直一直吹著凄冷的調子?!昂贾萁z”無可救藥地暗戀了上司,卻不能讓對方知道。因為自卑,上司年輕有為,前途無限,總能找到更好更匹配他的女人。
底下回帖有人要求仔細描述一下那位年輕有為的上司。麥醫生一個字一個字敲,細細地描摹那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不太愛說話,沉默寡言。十分年輕,可是很有能力。長相英俊而富有侵略性。個子高挑,斯文沉靜。平時總是沉著臉,讓人誤以為他是那種冷血無情的人,事實上卻并非如此。某次公司聚會杭州絲喝得一塌糊涂,被上司帶回家。上司給她做了一頓早飯,香氣四溢的燕麥粥。帖子里精心地描述了,那天早晨,杭州絲醒來,走下樓,看到廚房毛玻璃上微微晃動的影子。
——越寫越像一個人,不,不對,就是按照那個人寫的。
麥醫生撐著額頭無聲地笑,肩膀都在抖。
眾多的回帖中,突然有人問,杭州絲你到底是男的女的?現在什么時代了,還會有女性會因為自卑這種事不敢去追求如此優秀又深情的男人嗎。我看得出來,你是這樣愛他。
麥醫生驚愕地看著那人的回帖。
一刷新,那人還在回帖。在眾人中毫不起眼,簡直就在自說自話。他說,你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是不可能的,但你不是為別人而活。
人只有一輩子,一旦死掉就什么都沒有了。死之前,你打算怎么活呢。
我傷了他的心。麥醫生突然回了一句。無頭無腦。
過了一段時間,對方終于回帖:那就更應該,把他拉回來。
麥醫生一夜沒睡。他想了很多。經過六個小時的思考,他覺得他應該已經想明白了一件事。
總歸應該試一試。聚也好,散也好,成功也好,失敗也好,到底沒有遺憾。
拿著手機,麥醫生幾乎能聽見牙齒輕輕打磕的動靜。上上下下,控制不住。他吐了口氣,打開通訊錄,找到米晞暉的手機,按了下去。
等待最難熬。麥醫生幾乎覺得自己站在刑臺上,等著脖子上方的大鍘刀落下來……他攥緊被子。夜光的鬧鐘顯示,現在是凌晨四點。一直沒人接。麥醫生幾乎懊悔一時沖動,剛想扣電話,里面卻傳來一聲低沉的“喂?”
麥醫生手一抖,咳嗽了一聲:“那個……”
那邊沉默下來。
“你……現在在哪兒?”
好久,米晞暉低聲道:“我哥家?!?br/>
麥醫生忽然間也不知道要說什么。他能聽見那邊的呼吸聲,低緩,柔和。
“你還有事么。”米晞暉問。
麥醫生一時語塞:“沒……沒……”
那邊,扣了電話。忙音傳過來,麥醫生拿著手機,忽然想笑。
就這樣,成了陌生人。
手機上的熒光還沒熄滅。麥醫生在手機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臉。你真TM賤。他想。
他看著手機,怔愣半天,突然惱了似的,又給米晞暉打了電話,這一次沒響兩下,米晞暉便接了起來。兩下無話,麥醫生頓了頓,硬著聲音道:“我知道你在生氣。我知道你非常生氣。我還知道你很傷心。我知道都是我的錯,你打算給我個改正錯誤的機會嗎?”
那邊米晞暉忽然愣了。半天沒說話。
“今天別人告訴我一句話,人只有一輩子,死了成了鬼就誰也不認得誰。我覺得……我覺得有道理,沒死之前我要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活……”
米晞暉還是沒吭聲。
“你聽見沒有?我是說……”
“我是說……”
“我是說,今天下午你,能不能回來?”
那邊還是寂靜。麥醫生閉著眼睛等著。
“好?!蹦沁呎f。
麥醫生忽然脫了力,垂下手,手機掉在地毯上,悶聲一響。
他坐在床上,蜷起來,把臉埋在膝蓋上。麥威,賭一把吧,麥威,你輸得起嗎。麥威,你這一次要玩真的了啊。
天已經黑透了。麥醫生下班回家,心里平靜。特意走了幾站再坐車,到家將近七點。天已經完全黑透,樓道外的大門邊,倚著一道修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