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奶奶正在姜家談著這事呢，見劉三爺爺兒四個，杜大奶奶道：來得正好，到曹操曹操到，兩下來對面談談。姜大田也不打招呼讓坐給三爺，氣乎乎地道：有什呢好談的，做親就做親法，不做親就不做親法，我就問問劉秀萍，親事做不做了？秀萍低頭不語，來兄應道：就是來回親的。姜大田道：我要劉秀萍親口。秀萍道：不想做親了。姜大田道：姜家哪點推板你了。秀萍道：沒你家對我不好，是我不配做你家媳婦。大田道：你既然死下心了，我們也不拽著你做親，回親行，把錢。三爺道：就是來跟你算算漳。大田遞過一張紙條兒，道：賬早就算好了，禮金加上送節禮，出人情的錢，總共加起來一百二十三塊五角。三爺道：算的還挺細仔的呢。劉三爺從口袋里掏出包香煙，抽出來遞一支給大田，姜大田道：不吃你家的香煙。杜大奶奶在一旁道：他不吃，我弄根啪啪。三爺遞過去一支給她，道：禮金不錯，你出禮的錢，在劉家吃了飯，這個賬不能算，送的節禮，她媽也給見面禮壓歲錢的，這個也兩沖，就禮金八十六塊。姜大田道：不行，少一分錢都不校杜大奶奶道：見光就取吧，多少弄些回頭，你看劉家，馬尾巴串豆腐提不上手的。三爺道：你不同意那就拖著吧，拖你幾年，看你家兒子找不找親事，閨娘三十歲也找得到婆家。杜大奶奶道：就是唉，一不斷，建功一不好找親事。姜大田思想了十來分鐘，咬了咬牙道：最少要一百塊錢。三爺也想了想道：一百就一百，不過這錢得過幾日給你，我們回去還得籌錢的。姜大田氣道：沒得錢回什呢親。三爺道：我可以打個欠條給你，你以后不找她家要，找我要。姜大田無奈，只好同意。三爺又道：你家也得寫個兩句半，明同意回親。杜大奶奶在一旁也極力撮合，大田便叫建功出來，拿來紙筆寫道：姜家兒子建功與劉家閨娘秀萍的親事就此回斷，以后兩家不得無理糾纏，立此據為證。劉三爺接過來看了一遍，道：建功的字不丑嘛，蠻整潔的。遂在上面簽了名，三爺又道：要不要摁個腡記。杜大奶奶道：摁腡記也沒得印油子。大田道：幾頭里就跟隊里會計借個過來了。三爺摁了腡記。秀萍也簽了名，摁了腡記。建功又照原樣寫了一張，父子倆都寫上名字摁了手印，遞給三爺，三爺心疊好，放到口袋里。姜大田道：欠條還沒打呢。三爺親自拿筆，寫了欠條，也按了手印。姜大田接過一看，道：不行，得有個還錢的期限。三爺道：一個月差不多？大田道：不行，頂多半個月，我指望這筆錢再去跟兒子媳婦呢。三爺道：半個月就半個月。拿筆又注了日期，一切停當，三爺道：現在吃根煙？姜大田不再客氣，接過煙點上，道：這根煙好幾十塊錢呢。
    劉三爺爺兒四個走后，姜大田抱怨杜大奶奶道：你是哪頭的？幫著他家話。杜大奶奶道：自是幫著你家的，你想呀，這事兒不遷就他家些，弄僵了，就拖在這兒，你家建功不著急找親事？哪灘談好了，你再去回她家，到時候還一毛不拔呢，再劉家二閨娘已經生這個心了，你就是強娶過來，也沒得心跟你家過日子，兩下里大則大則清了反好。姜大田道：照這么還得難為大奶奶呢。杜大奶奶嘆道：這門親事談的，坨子沒吃到嘴，抹了一身臭狗屎，不了，沒事刮著些，有合適的再幫建功。姜大田謝道：那就再拜托你了。遂叫建功把大奶奶送回去不提。
    稍微放亮，隊長便來到趙家南屋西窗口，喊道：忠仁，起來把船打掃干凈，今個兒派我們隊交公糧了。忠仁應道：曉得了。忠仁正光著身子，摟著女人士英，趁兩個俠子沒睡醒，想親熱親熱，被隊長攪得了。士英道：看你昨個晚上窗戶又沒擋，隊長肯定一直看到里面了。忠仁道：看到又怕什呢，又不是跟拼頭睡覺的。士英推開忠仁道：死旁邊去，我起身煮早飯去呢，你等會兒把兩個俠子衣裳穿起來，你們今個兒去交公糧，我跟你順便船到柳涇街上去玩玩，都大半年沒上街了。忠仁道：走的時候喊你。士英遂去后面鍋屋掏灰燒火煮早飯。
    吃了早飯，忠仁撐船到場頭，十幾條木船都陸陸續續地依次住在場邊。大伙兒先用麻袋裝了幾十口袋，吳文喜對隊長道：沒麻袋了。隊長道：沒麻袋就散裝船艙里。忠仁道：還散裝啊，再裝就沒得了。隊長道：攤派我們隊夏糧要交兩萬多斤呢，秋糧也要交這么多，哪年不是的。吳文喜撅著嘴道：一共收三萬斤出頭，都把它了。隊長道：上面按畝產量的一半下達的數字。吳文喜道：哪有麥子收過四百斤的，什么人瞎嚼蛆的？隊長道：這是大躍進時期報的產量，我們隊還少報的呢，有的大隊報七八百斤呢。忠仁道：到哪塊完得成呀，連骨頭屑子把它都不夠。陳隊長道：做生活就做生活，哪來的那么多廢話。大伙兒用笆斗擔子將麥子挑上船，估摸著夠交的數量了，吳文喜看看幾個麥囤子只剩下千把斤，不無心疼的道：辛辛苦苦種一季子就落這么些，一個人口十斤不夠呢。隊長道：不是還有一大囤子大麥呢嗎？有壤：不種田的吃好的，白米白面，種田的吃丑的，大麥糝子蓬面餅，吃夠了。隊長道：有得吃不錯的了，吃食堂那辰光，連個篷面餅還吃不到呢，行了，不廢話撐船走吧。忠仁船過自家碼頭，朝岸上喊道：大巧她媽，上柳涇走了。士英聞聽，把懷里的冬子遞給奶奶，道：今個兒不上工，去街上逛逛。趙媽媽接過文冬，正在吃早飯的文巧聽見媽媽要去柳涇溝，便道：媽，我也要去。士英道：你不上書房了？文巧道：過兩放暑假了，課程沒得了，可以不上學校了。士英道：我還沒走呢，你就要跟路，你去柳涇溝做呢？街上就少你這么個大美人？文巧受了委屈，眼淚簌簌而下。士英顧不得大的哭的喊，急急的上了忠仁的船。船經溝浜入澗河，沿澗河向西過幾個大隊，彎彎曲曲。約摸個把時辰才到街上的迷龍橋，交公糧的船靠岸邊，順帶上街的女人俠子紛紛上岸。士英也上了岸跟在這幫女人俠子的后面。忠仁等人向道：吃過飯，我們回頭的時候上街找你們。婦女們并不搭理男饒叮囑，笑笑，一會兒便看不見她們的人影。
    文巧在抹眼淚，趙媽媽笑道：這么大閨娘還哭鼻子呢，丑不丑？忠信問道：大巧子怎么哭了？趙媽媽道：她媽上柳涇溝了，她要跟路，被她媽一罵。忠信道：五爺馬上上街呢，跟五爺去。文巧立刻破啼為笑：真的？忠信點頭應道：真的，跟你四爺車子都借好了。趙媽媽冷著臉道：難得一個星期，不蹲在家里做包，湊書籍費，上街充什呢軍。忠信道：過幾考初中了，去新華書店看看。趙媽媽問道：你錢哪塊的？忠信道：過年二哥給的，我又沒用。著也不理睬媽媽，急急忙忙向路邊而去，文巧緊跟在后面，問道：有自行車的呢？忠信道：你四爺車子在大隊部呢。忠信路過來兄家，又喊了來兄，三人來到大隊部，忠信推來車子，文巧坐在大杠上，來兄坐在后背架子上，晃晃悠悠的在澗河堆的土路上騎校
    來兄坐在后架上，道：忠信你騎好了，當心把我們摔下來。忠信道：放心吧，我車技好呢，沒事的時候，就把四哥的車子推出來騎。又對文巧道：巧子，你頭坑低點，擋住五爺的眼了。文巧作低頭彎腰狀。忠信屁股離開坐墊，站起來用力踩著自行車，車子快速向前行駛，文巧伏著身子，一動不敢動，來兄本能的雙手抱住忠信的腰。路上遇見忠仁他們交公糧的船，老遠忠信便喊道：大哥，我們先走了。忠仁亦大聲回道：騎慢點。話的工夫，車子已超出船老遠。
    到了街上，忠信尋一柳樹下，架好自行車上了鎖。今個兒不逢集，故而人不太擁擠，三人沿街而校柳涇街依托澗河堆而成，南邊是澗河，澗河里住滿了木船，因船只太多，只能丁頭而掛，街道在河北岸。街道約摸丈余寬，街北是朝南而開的門市，門市大多是面館，也有裁縫店照相館之類，門巿之間夾著郵電所供銷社電影院以及公社大院子獸醫站什么的。新華書店廣播站在街的西頭，緊挨著汽車站。文巧走到一家賣冰棒處，駐足而望，忠信道：想吃冰棒？文巧點頭，于是忠信花了三分錢買了三根冰棒。一人一支，三人拿著冰棒蹲在河邊的一棵大樹蔭涼下吃著，三人吃完，抹著嘴。忠信道：我們去新華書店玩玩。來兄道：我不想去。忠信問怎么了。來兄：又不買書，去那地方做呢？文巧也伙來兄一起去，來兄勉強跟了去。書店里比較冷清，售貨員坐在柜臺里看書，忠信三人隔著柜臺玻璃瀏覽書名，文巧拉著忠信的衣角道：五爺，我想買本畫書。忠信道：你挑好了，五爺給你買。忠信看了一會兒，問售貨員：同志，有青春之歌嗎？售貨員合起書，懶洋洋地站起來回道：櫻來兄道：買書做呢，要看書向陽姐那里多呢。忠信道：你不是一直想擁有一本自已的書嗎？曉得你最喜歡青春之歌了。售貨員從柜臺里拿出來，放在柜臺上面無表情地道：一塊零六分。忠信付了錢，拿過書遞給來兄：送給你。來兄有些驚喜，也不拒絕。接過書，隨意打開，然后捂在臉上，深深地嗅著書的墨香，陶醉其鄭文巧道：三姑，給我聞聞。來兄合起書，遞給文巧，文巧也照著來兄模樣聞了聞，道：跟我們開學發的新課本一樣的味道。忠信也買了一本連環畫送給文巧，三人才離開書店。在集市場，三人遇到了隊里的一群婦女俠子，文巧跟媽媽要了一塊錢，三人又逛了會便騎車回家。
    交公糧船到了公社糧站，碼頭上正好空著檔，忠仁等將麻袋抬到糧站倉庫門口，又用笆斗將散艙的麥子挑上來，一位微胖的中年收購員，抓起幾把麥，放在嘴里用牙齒咬，許久對陳隊長：不太干，雜質也比較多，還要曬個太陽呢。忠仁也抓了把，一粒一粒放在嘴里咬，個頂個的咯咯響，道：這種麥還不干？胖子白了忠仁一眼，不屑一估：你干就干了？是你收還是我收？忠仁道：你們也要體諒我們社員的甘苦，麥子上場左一個太陽，右一個太陽，烤了又烤，都是上風尖子送來的。胖子道：你這個人思想覺悟有問題，交給國家的東西。就是不能將就。忠仁道：你們坐辦公室的，曬不著太陽，淋不著雨的，農忙的時候，要不你下去跟我們一道收割莊稼。吳文喜悄悄的跟忠仁道：我認識他，是站長。忠仁道：管他什呢站長不站長的，這些人靠老百姓養活著，養得白白胖胖的卻來欺負我們老百姓。李金城也勸忠仁：也難怪他們，吃這碗飯的。忠仁道：反正他又不出力出汗，嘴一撅，把我們忙活半。那位站長同志佯到辦公室里去了，陳隊長吩咐人將麻袋脫下，麥子攤在糧站水泥場上，一直曬到太陽歪西，收起來過了磅。交完公糧，已是下午二點多鐘，大伙兒早己饑腸轆轆，將船撐到街上，丁頭掛在岸邊，上街尋得一面館，每人下了碗面條，剁了幾斤豬頭肉，吃過飯已是傍晚，大伙兒無心逛街，便找到各自的女人俠子撐船回家。
    船到大隊部橋頭，陳隊長女人站在橋上，沖著船上的隊長喊道：這么晚才回來呀，家里吵翻了。隊長問道：出什呢事了？這么火急火燎的找我。隊長女壤：二子兩口子就差打出人命來，站閑的勸都勸不住，你快些上岸死家去看看。陳隊長沒等船停穩，便箭步跳上河坂子上了堆，跑往家趕。畢竟發生了什么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