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他。</br> 慶幸的是,我也是原來的那個我。</br> 二十五歲的于渺渺，依舊喜歡二十五歲的顏倦。</br> ——摘自于渺渺的日記</br> 或許是因為有了顏倦寸步不離的照顧，于渺渺沒去醫(yī)院掛水,燒就已經退下來。</br> 閑下來的時候，只要一想到那個停電的夜晚,就覺得發(fā)生的一切都像場夢。</br> 硬生生沖破黑暗，于斷瓦殘垣處,悄悄開出一朵花來。</br> 絕處逢生。</br> ***</br> 又到周一的清晨,天高云淡,此刻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終于褪去幾分讓人心煩意亂的燥熱感。</br> 七點半的時候,于渺渺準時到達酒店。</br> 刷完卡換上工作裝,剛走到大堂，就看到連倩正神采奕奕和身邊的同事聊著天。</br> 她湊過去,心情很好地問：“你們在聊什么啊？”</br> 連倩聞聲回過頭來，看到是她,立刻笑起來：“剛剛經理過來，讓我們今天都仔細著點,說是晚上要來幾個客人，全都是國際一流的物理和生物學博士。據(jù)說是國家最近科研方面有什么項目，領導把研究所里的一些骨干人員叫來交流,正好把地點選在了我們酒店。”</br> 說完，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興奮，“真沒想到，在五星級酒店工作還有這種福利，我到現(xiàn)在朋友圈里連碩士畢業(yè)的都沒幾個呢。”</br> 面前,眉飛色舞的女孩還在碎碎念些什么，于渺渺的心思卻開始飄遠。</br> 顏倦就在國內首屈一指的科技研究所工作，她對他的工作了解不深，只知道他主要研究的是航空航天方面，不知道……與這個項目有沒有關系？</br> 或許是因為今晚有重要的客人要來，今天一整天，于渺渺幾乎忙得腳不沾地，連午飯都沒顧上吃。</br> 就這么折騰到夜幕降臨，經理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揮揮手打發(fā)她們去吃飯，回來后好接待貴賓。</br> 一群人累得氣若游絲，根本打不起精神出去，最后一致決定叫外賣，躲在員工休息室里面速戰(zhàn)速決。</br> 連倩翻著外賣網站，問她們要吃什么，于渺渺隨便要了份排骨飯?zhí)撞停缓蟠蜷_手機，把錢從微信轉給她。</br> 剛想從微信界面退出來，就收到了他的消息。</br> 顏倦：下班了嗎？</br> 不知道為什么，臉頰有點熱。</br> 于渺渺抱著手機，有些扭捏地回復：沒呢，估計還要兩個小時，安頓好客人才能走。</br> 對方立刻關心道：都這么晚了，先吃飯吧。</br> 于渺渺覺得心里有點甜，隨后打了一串抱怨的話發(fā)過去，控訴經理的所作所為。</br> 指尖頓了頓，猶豫著問他是不是也在今晚要討論的科研項目里，可轉念一想，又擔心他現(xiàn)在還有別的事要忙，于是作罷。</br> 外賣很快就送到，一群人拆開筷子，狼吞虎咽般地吃起來。</br> 于渺渺抱著手里的飯盒，小心翼翼不讓湯汁濺在自己的白色襯衫上。</br> 做酒店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形象管理，CEO曾經不止一次地教育他們，說他們往大堂一站，就代表了整間酒店的門面。</br> 所以頭發(fā)必須要束好，指甲要定期修剪，不能涂顏色夸張的指甲油，身上的香水味也不許太濃……</br> 于渺渺一直都貫徹地很好，反正她本身也不喜歡打扮。</br> 飯吃到一半，于渺渺別在腰間的傳呼機突然猝不及防響起來，她還沒接起來，所有人就趕緊放下飯盒站起來，整理儀表。</br> 她摁下接通鍵，果然是經理提醒他們出去準備。</br> 嘆氣，她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手上香氣四溢的排骨飯，然后扔進垃圾桶里。</br> 五分鐘后，所有人排成兩列站在酒店正門口。</br> 于渺渺穿著一雙高跟鞋，站得筆直，臉上掛著職業(yè)性的甜美笑容。</br> 很快就聽到不甚清晰的腳步聲遠遠傳來。</br> 幾秒鐘過后，所有人低下頭，整整齊齊道：“歡迎光臨。”</br> 于渺渺也跟著低下頭，面前一雙雙腳踏過，腳步聲陌生又雜亂，落入她耳里，激不起半分波瀾。</br> 人群里聊天的聲音很輕，大概搞研究的人都靜得下心，不是風風火火的性格。</br> 就在此刻，人群最后面的那個人，慢吞吞走到她面前，突然停下來。</br> 于渺渺雙眼依舊禮貌地垂著，耐心等待了幾秒，眼前人卻仍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br> 她愣了愣，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驚訝地抬起頭。</br> 卻看到一張好看至極的臉。</br> 而這張臉的主人，現(xiàn)在正抿著唇對她笑。</br> 他問：“吃飽了嗎？”</br> 思緒很快就被見到他的喜悅淹沒，她不由自主地笑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小聲跟他抱怨：“沒呢，吃到一半就被叫出來了。”</br> 顏倦眨了眨眼，似乎毫不意外，然后，把手里提著的紙袋遞過來：“我買了吃的給你。”</br> 說完，又輕聲補充一句，“等我開完研討會，送你回家。”</br> 身邊此起彼伏地傳來交談聲，而站在一邊的總經理已經見怪不怪，依舊滿臉堆笑。</br> 于渺渺自動屏蔽掉身邊各種各樣的聲音，把紙袋抱進懷里，什么酒店人員的專業(yè)素養(yǎng)全都忘了，滿心滿眼都是他。</br> “好，我等你。”她輕聲回應，笑得很甜。</br> 直到顏倦高挑削瘦的身影消失在大堂盡頭，她才依依不舍回過神來。</br> 身邊七七八八圍過來幾個同事，其中以連倩為首。</br> 她湊過來，大呼小叫道：“天哪，渺渺姐，你跟頂樓的客人真的在一起了？”</br> 于渺渺無奈：“他兩天前剛退了房，已經不是頂樓的客人了。”</br> 連倩不理：“不要轉移話題，這不是重點。”</br> 其他的女同事也忍不住八卦：“對啊對啊，你能不能教教我們，要怎樣才能讓一個這么完美的男人對自己死心塌地？“</br> 于渺渺還沒說話，連倩就爭著回答：“我知道，渺渺姐跟我說過，他們倆以前是高中同學。”</br> 其他人恍然大悟：“原來是十年前就預定好的。”</br> ……</br> 嘻嘻哈哈聊完天，怕她們在追著自己問細節(jié)，于渺渺把工作裝和高跟鞋換下來，趁沒人注意，悄悄溜到大堂最前端的落地玻璃窗前。</br> 世界終于清凈下來。</br>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這座城市有著它獨一無二的魅力，白天莊嚴肅穆，夜晚濃墨重彩。</br> 酒店靠海，于渺渺倚在玻璃窗邊緣，看著窗外墨藍色一望無際的海，偶爾有風吹過，掀起起起伏伏的海浪。</br> 她終于有時間打開顏倦塞到自己手里的紙袋。</br> 里面是一盤精致的壽司拼盤，還有一杯溫熱的奶茶。</br> 心里有些溫暖的情緒在蔓延，于渺渺拆開包裝，慢慢吃起來。</br> 顏倦果真沒有讓她等太久，大概一個多小時后，她接到對方的電話，說在酒店門口的噴泉旁邊等她。</br> 于渺渺掛了電話，不知道為什么心情有些雀躍。</br> 怕他等，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往酒店正門的方向過去。</br> 旋轉門外月色皎潔，人來人往。</br> 穿著制服的保安走過去幫客人提行李，噴泉邊有幾個小孩在嬉笑玩鬧，還有一些男人站在旁邊抽煙。</br> 可這些都不及墨綠色的樹蔭下，顏倦淡淡看過來的那雙眼睛。</br> 細細碎碎的樹影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像道不清晰的分界線。</br> 跨過去，就再也回不來了。</br> 于渺渺笑了笑，欣然前往。</br> 顏倦的車就停在酒店外的露天停車場里，兩個人并肩往停車場的方向走，空氣很安靜，偶爾有風吹過，帶起一陣熱浪。</br> 于渺渺其實不想回家。</br> 想跟他在一起多呆會兒。</br> 去哪里，做什么都可以。</br> 她低著頭，盡管步子放得再慢，還是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停車場。</br> 夜空中星河燦爛，偶爾能聽到樹影里蟬鳴的聲音。</br> 于渺渺的手觸碰到冰涼的車把手，猶豫片刻，終于低聲叫他名字。</br> “顏倦——”</br> 幾乎是同時，他開口：“渺渺——”</br> 兩個人同時停下來。</br> “你先說。”</br> “你先說。”</br> 流轉著的空氣忽然變得有些曖昧，顏倦靜靜看著她，一雙漆黑干凈的眼睛很有耐心。</br> 于是，她鼓起勇氣問：“我知道附近有家電影院……你想看嗎？”</br> 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顏倦彎起唇，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來。</br>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長發(fā)，笑著應允：“好。”</br> 頓了頓，又輕聲道，“渺渺，你想做什么，我都會陪你。”</br> 于渺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只覺得這個人笑起來的模樣也太好看了，山川河流，森林湖泊，仿佛萬事萬物全都倒映在他眼中。</br> 一瞬間就能把她帶回十年前的盛夏。</br> 原來，時光真的可以倒流。</br> 電影院距離天韻酒店很近，所以顏倦沒有開車，兩個人漫步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橘黃色的路燈下，映出一雙偶爾重疊的影子。</br> 她只是看著，都覺得心跳加速。</br> 面前突然快步跑過去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女孩。</br> 她一邊歪歪扭扭地往前跑，一邊笑著喊：“爸爸爸爸，你快點來追我呀。”</br> 于渺渺看著看著，失了神。</br> 垂在身側的手卻突然被用力握住。</br> 于渺渺有些慌亂地回頭，恰好對上他薄霧彌漫的眼。</br> 那雙眼睛總是如霧里看花般朦朧，可在她的注視下，逐漸變得清明。</br> 他握了握她冰涼的手，像是在猶豫，良久，終于開口，語氣很認真：“渺渺，我不在乎有沒有孩子。”</br> 夜色籠罩的馬路，灑下一片皎潔月光。</br> 于渺渺身體有點僵硬，有些失落地回：“可是我在乎。”</br> 如果幾十年后她先走，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沒人照顧怎么辦。</br> “如果你想要孩子，我們可以領養(yǎng)一個，這根本不難解決。”</br> 他停下腳步，把她拉到濃郁樹蔭里，圈出一片隱秘空間，“我想要的是你，不是那些附帶條件。”</br> 不是因為想要傳承后代，不是因為想要穩(wěn)定家庭，更不是為了填補空虛。</br> 顏倦用了整整七年的時間，終于想明白，在這個浮浮沉沉的世界上，他最想要的是什么。</br> 是她站在他面前，對著他笑一笑，露出兩個小虎牙。</br> 然后說，顏倦，你好厲害呀。</br> 于渺渺看著他，眼眶有點紅，那股沒著沒落的恐慌感卻終于淡去。</br> 她踮起腳，主動伸手去抱他。</br> 對方俯下身，很自然地把她圈進懷里。</br> 把頭埋進男人的胸膛里，她突然有些哽咽：“一直都沒告訴你……顏倦，我喜歡你。高中三年好像什么都沒記住，立體幾何還是不會做，化學元素表也快忘光了……可是我記得，你是我在學校里最喜歡的人。”</br> 是我每天一睜開眼就想見到的人。</br> 漫天的星星像孩子的眼睛，明明滅滅，像一幅鮮活生動的畫，似乎可以抹去所有陰霾。</br> “我也是。”</br> 顏倦低下頭，輕輕吻在她纖薄的眼皮上，“渺渺，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你。”</br> 你是扎在我心里的一根針。</br> 拔不掉，只能骨血相融。</br> 同生共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